日子在凌灵无声的守望和姐姐们机械般的练习中滑过。那日午后房间里的气息,像投入深潭的一颗小石子,涟漪过后,水面似乎恢复了平静,但深处是否暗流涌动,无人知晓。凌灵更加谨慎,她只在深夜或确信她们全部外出时,才敢短暂地靠近那栋别墅外围,更多时候,只是透过那条窗帘缝隙,贪婪地捕捉对面窗户里偶尔晃过的人影,或聆听随风飘来的、极其微弱的音乐声。
这天下午,她计算着时间。姐姐们通常这个时间会在练习室进行高强度训练,很少外出。她需要补充一些生活用品和食物,总靠便利店临期食品和外卖不是长久之计。她戴上鸭舌帽,压得很低,又加了一副普通的黑框眼镜,穿了件宽松的深灰色连帽卫衣和牛仔裤,对着镜子确认镜中人只是一个面目模糊、毫不起眼的年轻女孩后,才拿起车钥匙——一辆她用“凌灵”身份租来的普通国产两厢车,驶向离别墅区稍远、但货物齐全的一家大型超市。
她推着购物车,低着头,快速穿梭在货架间,拿取必需品:面包、牛奶、速食面、水果、卫生纸……动作麻利,心神却绷紧如弦,眼角的余光不断扫视周围。超市里人来人往,多是附近居民,喧闹而充满生活气息,这让她稍感安心,却又更觉自己与这平凡的温暖格格不入。
就在她转到冷鲜柜前,伸手去拿一盒打折酸奶时,旁边货架转角处,传来两个熟悉的声音,带着些许争执和嬉闹。
“小七!说了这个味道的薯片热量太高啦!紫宁姐上回称体重都念叨了!”
“就一包嘛超越!我们分着吃,而且你看这个新出的樱花味,限定款诶!凌儿以前就喜欢收集这种奇怪口味的限定零食……”
声音戛然而止。
凌灵的手僵在半空,那盒酸奶从指间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地上,白色粘稠的液体溅了一些在她的鞋面上。她猛地抬头,视线猝不及防地撞上两双同样写满惊愕、难以置信、随即掀起滔天巨浪的眼睛。
是杨超越和赖美云。她们显然也是偷空出来采购零食,杨超越手里还拿着两包常规口味薯片,赖美云正举着那包粉色包装的樱花味薯片。两人都穿着舒适的家居服,素面朝天,头发随意扎着。此刻,她们像是被施了定身咒,直勾勾地盯着几步之外那个戴着帽子眼镜、打扮陌生却让她们灵魂都为之颤栗的身影。
时间仿佛凝固了。超市嘈杂的背景音退去,冷柜运行的嗡鸣变得刺耳。凌灵能清楚地看到杨超越瞳孔瞬间的骤缩和剧烈颤抖,看到赖美云手中的薯片袋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凌……”杨超越的嘴唇哆嗦着,只发出一个破碎的气音。
凌灵的大脑一片空白,巨大的恐慌和更强烈的、几乎要冲破胸腔的酸楚同时炸开。她唯一的反应是——逃!
她猛地转身,甚至顾不上购物车,像受惊的兔子般朝着最近的出口方向冲去。帽子在奔跑中歪斜,她也顾不上去扶。
“站住!”杨超越如梦初醒,发出一声近乎凄厉的尖叫,手里的薯片扔了一地,拔腿就追。赖美云也反应过来,脸色煞白,却比杨超越更快一步,小巧的身影灵活地绕过地上的狼藉和惊愕的顾客,紧追不舍。
“凌儿!你给我站住!杨凌!”杨超越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无比的愤怒,在超市略显空旷的生鲜区回荡,引来更多侧目。
凌灵什么也听不见,只知道拼命跑。出口的光亮就在前方,混杂着停车场的喧嚣。她的心脏狂跳得快要爆炸,泪水模糊了视线。不能被发现,不能相认,她的出现只会带来更多痛苦和混乱……这个念头疯狂盘旋。
“杨凌!你再跑试试!”赖美云的声音从更近的地方传来,带着罕见的严厉和哽咽。
凌灵冲出超市自动门,刺目的阳光让她眼前一花。她踉跄了一下,辨别了一下自己停车的大致方向,继续跑。身后,急促的脚步声和喘息声如影随形,越来越近。
“凌儿!求你了……停下……”杨超越的声音已经带上了绝望的哀求。
就在凌灵快要跑到自己车前,手忙脚乱掏钥匙的时候,她的手臂被一只用力到几乎要捏碎她骨头的手抓住,紧接着,另一个温热颤抖的身体从侧面紧紧抱住了她,将她死死箍住。
是赖美云和杨超越。她们终于追上了她,一左一右,将她困在中间,不让她再移动分毫。两人的呼吸都极其急促,胸口剧烈起伏,脸上满是汗水、泪水和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
“放开我……你们认错人了……”凌灵挣扎着,声音嘶哑变形,不敢回头。
“认错人?”杨超越转到她面前,双手捧住她的脸,强迫她抬起头,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砸在凌灵脸上,“你这双眼睛!你这张脸!烧成灰我都认得!杨凌!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我认错人了!”
帽子和眼镜在挣扎中掉落。凌灵被迫对上杨超越那双通红的、盈满泪水、却亮得惊人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着极致的痛、失而复得的狂喜、被欺骗的愤怒,还有深不见底的、从未熄灭过的爱。
旁边,赖美云死死抱着她的腰,把脸埋在她肩窝,瘦小的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压抑的哭声闷闷地传来:“坏凌儿……坏蛋……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这样对我们……”
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坚持,所有的自以为是的“保护”,在这两双眼睛和这两个几乎要将她融入骨血的拥抱面前,土崩瓦解。凌灵——杨凌——终于不再挣扎,眼泪决堤而出。
“对不起……”她嘶哑地开口,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超越……小七……对不起……对不起……”
“傻瓜!大傻瓜!”杨超越用力捶打着她的肩膀,力道却渐渐变轻,最后变成紧紧抓住她的衣襟,将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有什么事情不能一气扛?为什么要这样?你知道我们有多痛吗?你知道我们看到那个盒子的时候……差点就跟着你去了你知不知道!”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赖美云只是反复呢喃着这句话,手臂收紧,仿佛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再次消失。
三个人在超市外的停车场角落,不顾旁人异样的目光,紧紧相拥,哭成一团。那是积压了数月、足以溺毙人的悲伤、恐惧、思念和失而复得的巨大冲击的宣泄。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歇,只剩下抽噎。杨凌(她终于允许自己短暂地变回杨凌)艰难地开口,声音依旧沙哑:“超越,小七……你们先听我说。”
她稍微推开一点距离,看着两人红肿却一眨不眨盯着她的眼睛。“我现在……还不能回去。至少,不能以‘杨凌’的身份回去。事情……很复杂。我选择‘离开’,是有原因的。虽然可能……是我做错了,是我太自以为是……”她痛苦地闭了闭眼,“但我需要时间。也需要你们……帮我保密。”
“保密?”杨超越急道,“为什么?大家都要疯了!yay姐她们……”
“我知道!我知道!”杨凌打断她,语气恳切,“正因为我知道,所以现在更不能突然出现。你们想想,如果大家知道我没死,却用那种方式……‘骗’了她们,她们会是什么感受?愤怒?被背叛?还是……更深的伤害?我需要想清楚怎么面对,也需要……一点时间,处理一些事情。”
赖美云比杨超越想得更多一些,她看着杨凌眼底深重的疲惫、愧疚和某种决绝,隐约明白了什么。“凌儿,你到底遇到了什么事?那个威胁……”
“威胁……应该已经解除了。”杨凌低声说,想到星耀的破产,“是方大哥做的。但我……我还是需要一点时间。超越,小七,求你们了,先替我保密,好吗?不要告诉其他姐姐。给我一点时间,让我……做好准备。”
杨超越还想说什么,赖美云轻轻拉了拉她的手,对杨凌点了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好……我们答应你。但是凌儿,你要答应我们,不能再消失了!要让我们知道你在哪里,要好好的!”
“嗯。”杨凌用力点头,伸手擦去赖美云脸上的泪,又揉了揉杨超越乱糟糟的头发,露出一个久违的、带着泪花的微笑,“我就在附近。不会走远了。我保证。”
三人又低声说了几句,杨凌迅速重新戴好帽子(眼镜已经摔坏了),叮嘱她们快回去,免得其他人起疑。杨超越和赖美云一步三回头,直到看着她开车离开,才捡起地上散落的东西,魂不守舍地往回走。
回到别墅,两人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努力表现得正常。但有些变化,是藏不住的。
晚餐时,杨超越罕见地没有食不知味,甚至主动多添了小半碗饭,虽然眼睛还是有点红,但眉宇间那股死气沉沉的郁结似乎淡了些。赖美云安静地吃着饭,时不时会无意识地弯起嘴角,眼神飘向窗外某个方向,又迅速收回,但那份细微的、难以言喻的轻快,还是落入了观察敏锐的姐妹眼中。
“超越今天胃口好像不错?”吴宣仪试探着问,给杨超越夹了块她爱吃的排骨。
“啊?嗯……有点饿了。”杨超越含糊地应道,低头扒饭。
徐梦洁看了看赖美云:“小七,你刚才在笑什么?”
赖美云吓了一跳,连忙摇头:“没、没什么,就是想到……想到晚上要追的剧更新了。”
这个理由有点牵强,但大家没有深究。
接下来的两天,这种微妙的变化持续着。杨超越偶尔会突然哼起歌,虽然哼的是以前她们十二个人常唱的老歌片段,哼到一半又戛然而止,眼神闪烁。赖美云练习时更加专注,休息时却常常发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像是在等待什么。
yay和傅菁交换了一个眼神。她们都察觉到了两人身上那种不同以往的、隐隐焕发的生机。那不仅仅是“心情好了一点”,更像是一口枯井里,重新渗出了丝丝活水。
“是遇到什么好事了吗?”傅菁在某次练习间隙,状似随意地问赖美云。
赖美云连忙摆手:“没有啦傅菁姐,就是……就是觉得要更努力才行。”她低下头,耳根却有点红。
yay看着杨超越对着窗外阳光眯起眼睛的样子——那表情,依稀有了几分过去的鲜活影子。她心中疑惑,却也有一丝宽慰。无论原因是什么,能看到她们哪怕一丝一毫从痛苦中挣脱的迹象,都是好的。
她们绝想不到,这细微变化的源头,是那个她们日思夜想、以为早已化为灰烬的人儿,正藏在咫尺之遥的阴影里,用一场秘密的重逢,悄悄地、笨拙地,试图向她们干涸的世界,输送第一缕名为“希望”的微风。
秘密如同新芽,在两人心中破土,带来隐秘的生机,也带来了更甜蜜的负担。而其他的姐姐们,则在疑惑与微弱的欣慰中,继续着她们伤痕累累却依然向前的日子。
窗户纸很薄,却尚未被捅破。但有些东西,一旦开始流动,便再也无法回到彻底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