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成了杨凌临时的避难所，也是她此刻唯一能表达心意的笨拙方式。她打开冰箱，里面是“凌灵”简单生活的痕迹：鸡蛋、西红柿、一把有点蔫的青菜、冷冻室里还有一小包虾仁和几块鸡胸肉。调味品倒是齐全——独自生活的人，总会在某些方面格外认真。
洗米、煮饭、解冻虾仁、将鸡胸肉切成均匀的薄片用料酒和淀粉腌上。西红柿在开水里滚过，去皮切块。动作起初有些生疏，毕竟这几个月她大多凑合，但身体似乎还记得更久远一点的习惯——那是很久以前，为了给偶尔加练晚归的姐姐们做夜宵，偷偷在宿舍厨房摸索出来的手感。
热锅，凉油，蒜末爆香。腌好的鸡片滑入锅中，迅速翻炒变色盛出。就着底油，西红柿块下锅，用锅铲耐心按压，炒出红亮浓稠的汁水。加入热水，滚开后放入滑过油的鸡片和虾仁。调味，勾入薄芡，最后淋入打散的蛋液，形成漂亮的蛋花。一锅热气腾腾、色泽诱人的西红柿鸡片虾仁滑蛋汤就做好了。
另一口锅里，青菜快速清炒，保留翠色和脆嫩。她还用剩下的材料，快手做了个蚝油香菇扒菜心，又煎了几个金黄的荷包蛋。
当饭菜的香气不可阻挡地飘满客厅时，原本沉浸在沉重疲惫中的姐姐们，肚子不约而同地发出了微弱的抗议。那香气并非多么珍馐美馔，却带着一种久违的、扎实的、属于“家”的温暖气息，穿透悲伤的屏障，轻轻撩拨着她们麻木的感官。
杨凌端着汤碗走出来时，客厅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中那碗浓香四溢、色彩丰富的汤，再移到后面跟出来的几盘简单却看得出用了心的菜肴上。
“饭……做好了，可能……可能不太好吃。”杨凌放下汤碗，手指紧张地蜷缩着，不敢看任何人。
yay率先起身，走到餐桌边，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桌上的饭菜，又看了一眼低头站在桌边、像个等待审判的犯人般的杨凌。她没有说话，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吹了吹，送入口中。
汤汁浓郁，酸甜适中，蛋花滑嫩，鸡片爽滑，虾仁q弹。味道竟然……出乎意料地好。远比她记忆中杨凌的厨艺水平高得多。这几个月，她到底经历了什么，才学会了这些？
yay沉默地放下勺子，拿起碗，盛了大半碗汤，又舀了满满一勺带汤汁的菜进去，然后坐下，埋头吃了起来。动作很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凶狠的专注。
这像是一个无声的号令。
傅菁第二个走过来，夹了一筷子青菜，送进嘴里，咀嚼，吞咽，然后也默默盛饭。
接着是吴宣仪、徐梦洁、紫宁、段奥娟……一个接一个，姐妹们沉默地围坐到桌边，拿起了碗筷。
起初，依旧安静。只有碗勺轻微的碰撞声。但很快，事情的发展超出了杨凌的预料。
“这个汤……真好喝。”吴宣仪小声嘀咕了一句，又舀了一大勺。
“鸡片好嫩。”徐梦洁夹了一块，眼睛微微睁大。
“青菜火候刚好。”紫宁细声评价。
也许是味道真的不错，也许是压抑了太久需要发泄，也许仅仅是这熟悉又陌生的“围坐吃饭”场景本身蕴含的魔力……餐桌上的安静很快被打破。
“喂！sunnee！那块最大的虾仁是我的！”杨超越眼看着sunnee筷子精准地夹走了汤里最大的一只虾仁，立刻抗议。
“谁夹到是谁的。”sunnee面无表情，迅速把虾仁塞进嘴里。
“宣仪姐！留点鸡蛋给我！”徐梦洁看着煎蛋迅速减少，急了。
“这个香菇好吃！凌儿你什么时候学的这手？”孟美岐难得主动开口，筷子却不停。
“饭！再给我添点饭！”段奥娟捧着碗，眼巴巴地看着电饭煲。
“慢点吃，还有菜。”李紫婷小声提醒，自己却也加快了速度。
场面逐渐失控。原本还算克制的进食，迅速演变成一场激烈的“抢菜大战”。筷子在空中交错，目标明确地伸向盘中所剩无几的美味。西红柿鸡蛋汤的汤汁被拌进米饭，清炒青菜的盘子迅速见底，连点缀的葱花都有人夹走。她们吃得毫无形象，狼吞虎咽，仿佛真的是一群饿了许久、刚刚结束艰苦战斗的“战狼”，在争夺来之不易的补给。嘴角沾了汤汁也顾不上擦，眼睛里只剩下对食物的专注和……一种近乎宣泄的、孩子气的争夺快乐。
杨凌完全愣住了。她站在一旁，看着这熟悉又陌生的疯狂场面，看着姐姐们暂时抛开了悲痛、愤怒、所有复杂的情绪，只剩下最纯粹的、对食物的渴求和幼稚的争抢，心里那片冰封的荒原，轰然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酸涩的热浪猛地冲上鼻腔和眼眶。
她们……好像暂时“活”过来了。哪怕只是因为这顿简单的饭。
她做的菜被一扫而空，连汤底都被杨超越用米饭刮干净了。姐妹们放下碗筷，靠在椅背上，脸上或多或少带着满足的红晕和油光，打着小小的饱嗝。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余香和一种……奇异的、松弛下来的氛围。
杨凌默默起身收拾，这一次，好几个人跟着一起，迅速把碗盘收拾干净。吃饱之后，午后慵懒的困意如同潮水般涌上，混合着情绪剧烈消耗后的疲惫，让所有人都有些眼皮打架。
“去睡会儿吧。”yay揉了揉额角，声音带着吃饱后的困倦。
大家纷纷点头，准备各自回熟悉的客房休息。
杨凌也松了口气，打算悄悄离开。她需要独自消化这一切，也需要给姐姐们空间。
然而，她刚挪动脚步，手腕就被一只温热的手紧紧抓住。
杨超越半眯着眼睛，脸颊还因为刚才抢食而微红，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和不容拒绝的霸道：“你去哪儿？凌儿，我要你一起睡。” 说完，还用力把她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这突如其来的宣言，像一颗火星溅入了干燥的草堆。
旁边的赖美云立刻反应过来，一把抱住杨凌的另一只胳膊，声音软糯却坚定：“我也要！凌儿跟我睡！”
“是我先说的！”杨超越瞪眼。
“那……那就一起嘛！”赖美云把脸贴在杨凌手臂上，开始耍赖。
这小小的争执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吴宣仪打了个哈欠，走过来非常自然地挽住杨凌的胳膊：“吵什么，凌儿好久没回来了，当然要跟姐姐们一起，我房间床大，都来。”
徐梦洁立刻挽住另一边：“我房间更舒服，去我那儿。”
紫宁温温柔柔地拉住杨凌的衣角：“凌儿累了，别折腾，就近去我房间休息吧。”
段奥娟没说话，只是站到杨凌面前，用那双小鹿般清澈的眼睛眼巴巴地望着她。
李紫婷揉着眼睛，用带着困意的软糯声音说：“一起睡，讲故事，像以前。”
sunnee抱着手臂，冷哼一声：“幼稚。”脚却像生了根，没挪动半步。
孟美岐叹了口气，直接走过来：“别争了，老规矩，挤大床。”目光投向楼上杨凌原本的房间。
傅菁推了推眼镜，冷静分析：“从空间利用和效率最大化角度，孟美岐的建议最合理。十一个人加一张大床，挤一挤可以接受，避免不必要的移动消耗。”
yay看着瞬间又被围得水泄不通、一脸懵然无措的杨凌，再看看这群前一秒还困倦不堪、此刻却精神抖擞开始“争抢”的妹妹们，心底那片沉重的阴云，似乎被这荒谬又熟悉的场景撕开了一道口子，漏进一丝微弱的光。她最终也走上前，没有参与争吵，而是直接伸出手，不是拉，而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队长式的威严，揽住了杨凌的肩膀，半强迫地带着她往楼梯方向走去。
“走了，都上楼。去凌儿房间。挤不下就打地铺。”
“yay姐你耍赖！”
“队长特权！”
“凌儿是我的！”
“明明是我先抓住的！”
抗议声、撒娇声、笑闹声（尽管还带着些许沙哑和未散的泪意）瞬间充斥了客厅。杨超越和赖美云像两个小挂件，依旧一左一右死死扒着杨凌的胳膊。吴宣仪和徐梦洁挽着手臂不放松。紫宁和段奥娟紧跟在侧。李紫婷牵着sunnee的衣角（sunnee一脸别扭却没有甩开），孟美岐和傅菁走在后面。
杨凌就像一艘突然被十一道温暖洋流裹挟的小舟，身不由己却又无法抗拒地被推着、拉着、簇拥着上了楼，走向那间充满回忆的卧室。她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被来自四面八方的熟悉气息和温度包围，心底那片荒原的裂缝中，似乎有滚烫的、名为“眷恋”和“家”的熔岩，开始缓慢地、疼痛地涌动。
卧室门被打开，那张熟悉的超大床映入眼帘。而一场关于“谁挨着凌儿睡”、“被子怎么分”、“枕头够不够”的新一轮、更加具体而微的“争夺大战”，伴随着嬉笑、嗔怪和软糯的撒娇，热火朝天地拉开了序幕。
杨凌被按坐在床边，然后迅速被“瓜分”。杨超越像只树袋熊从背后抱住她，赖美云钻进她怀里，吴宣仪和徐梦洁抢占了左右两翼，紫宁和段奥娟挤在脚边，李紫婷挨着赖美云，sunnee看似不情愿地被孟美岐拉着躺在了最外侧，傅菁找了条毯子在床边地铺坐下，yay则坐在床沿，看着这一床的“混乱”，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也躺了下来，顺手拉过被子一角，盖住了挤在最中间的、那个几乎被埋起来、脸上交织着无措、心酸和一丝微弱暖意的女孩。
吵闹声渐渐低下去，均匀的呼吸声开始响起。午后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凌乱却温暖的床铺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在这片令人安心的拥挤、熟悉的体温和气息中，杨凌僵硬的身体慢慢放松。泪水悄无声息地再次滑落，但这一次，似乎不只是因为痛苦和愧疚。
这场幼稚的“争夺战”，这场狼吞虎咽的午饭，这拥挤到无法翻身的午睡……粗糙，混乱，却无比真实。像一副猛药，苦涩之后，带来一丝微弱却顽强的生机。她的“凌灵”外壳，在这熟悉的、带有烟火气的“围剿”中，悄然裂开，露出下面那个伤痕累累、却依然渴望归属的“杨凌”。
漫长的寒冬尚未过去，但冰层之下，似乎传来了细微的、冰裂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