汹涌的泪水似乎带走了部分积压数月的沉痛与窒息,当最初那种失而复得的剧烈冲撞稍稍平复,十一个人挤在楼梯口附近的混乱拥抱才慢慢松开。空气里弥漫着眼泪咸涩的味道和压抑过后的虚脱感。
杨凌被姐妹们簇拥着,几乎是半扶半架地挪到了客厅宽敞的沙发上。她坐在中间,左右立刻被yay和傅菁紧紧挨住,仿佛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其他姐妹也纷纷围坐下来,或坐沙发扶手,或搬来旁边单人椅,或干脆坐在地毯上,所有人的目光依然紧紧锁在杨凌身上,带着劫后余生的恍惚和尚未消散的浓重伤痛。
客厅顶灯被打开,明亮的光线让每个人脸上的泪痕、红肿的眼睛和疲惫的神情都无所遁形。杨凌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套的纹理,承受着这沉默而密集的注视。她知道,真正的“审判”还未开始,刚才的眼泪和拥抱,只是情绪决堤后的本能反应。
果然,在一片近乎凝滞的安静中,yay用纸巾按了按红肿的眼角,深吸一口气,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已经恢复了几分惯常的冷静——或者说,是冷静外壳下压抑着风暴:“凌儿的事……我们待会儿再说。现在,”她的目光倏地抬起,越过杨凌的头顶,锐利地射向一直试图缩小存在感、悄悄坐在最外围单人沙发上的杨超越和赖美云,“你们两个,是不是该给我们一个解释?”
这句话像一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头,瞬间打破了客厅里暂时维持的、脆弱的平静。
所有目光,齐刷刷地,带着尚未褪去的泪意和骤然升起的审视、质问、乃至被背叛的痛楚,聚焦在了杨超越和赖美云身上。
空气再次紧绷起来。
杨超越的身体明显僵住了,她下意识地往赖美云身边缩了缩,头埋得更低,手指紧张地绞在一起。赖美云也是脸色一白,嘴唇抿得紧紧的,不敢抬头看任何人。
“解释什么?”sunnee的声音硬邦邦地响起,她坐在对面的地毯上,手臂搭在屈起的膝盖上,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两人,“解释你们是怎么和这个‘死人’接头、瞒着所有人偷偷见面、还一起去游乐场‘玩耍’的?” 最后的“玩耍”两个字,她说得咬牙切齿,充满了讽刺和怒火。
“不是……我们……”杨超越猛地抬头,急急地想辩解,却在接触到姐妹们齐刷刷射来的、混杂着失望、愤怒和伤心目光时,声音又弱了下去,眼圈瞬间又红了。
吴宣仪吸了吸鼻子,看着她们,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和不解:“超越,小七,为什么?我们不是一起的吗?你们明明知道……知道我们有多痛苦,每一天是怎么熬过来的……你们怎么忍心……看着她那样骗我们,还帮她瞒着?”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又带上了哭腔。
徐梦洁也哽咽着开口:“那天在超市外面……是不是也是她?你们追出去……其实早就知道是她了对不对?回来还骗我们说看错了……” 她想起那天两人回来后异常的神色和漏洞百出的解释,当时只觉得她们是太思念产生了幻觉,现在想来,全是破绽。
紫宁的声音轻轻的,却带着寒意:“所以,那段时间你们俩突然‘好转’,时不时发呆傻笑……不是因为自己想开了,而是因为……偷偷见了她?”
段奥娟咬着嘴唇,看看杨凌,又看看杨超越和赖美云,眼神复杂,有对被隐瞒的难过,也有对那两人处境的些许理解,但更多的还是困惑和受伤。
李紫婷用不太熟练的中文,轻声而清晰地问:“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大家一起,不好吗?” 她的眼神纯净而直接,带着最质朴的疑惑和伤痛。
孟美岐一直没说话,只是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睛,手指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此刻她睁开眼,目光沉沉地看向那两人,没有说话,但那种无声的压力更甚。
傅菁推了推眼镜,这个习惯性动作此刻显得格外冷静,也格外有压迫感。她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怎么联系上的?具体见过几次?除了今天游乐场和可能的超市那次,还有没有别的接触?” 一连串的问题,逻辑严密,直指核心,是傅菁式的冷静问责。
面对这铺天盖地的质问和一道道伤心失望的目光,杨超越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胡乱抹着脸,声音带着哭腔和委屈:“我们……我们也是那天在超市偶然碰到凌儿的!之前我们也不知道她还活着!我们和你们一样以为她……以为她……” 那个“死”字她说不出口,“我们看到她的时候,也快吓死了!我们追出去,她才承认的!”
赖美云也赶紧点头,急急补充:“是真的!在那之前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凌儿让我们保密,她说她需要时间,说怕突然出现会让大家更难过更混乱……我们……我们看她那么难过,那么害怕,就……就答应了……”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显然也知道这个理由在姐妹们承受的巨大痛苦面前,显得多么苍白无力。
“她需要时间?怕我们更难过?” yay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怒和痛心,“那你们有没有想过,我们这几个月过的是什么日子?!有没有想过,我们捧着那个空盒子的时候是什么心情?!有没有想过,每一次想起她‘死’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我们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时,那种啃噬心肺的愧疚和绝望?!”
yay的质问像重锤,狠狠砸在杨超越和赖美云的心上,也砸在杨凌的心上。杨凌猛地颤抖了一下,把头埋得更低,泪水再次无声滑落。
“我们想过……我们每天都想……”杨超越哭着说,“所以我们才更难受!我们知道凌儿还活着,却不能告诉你们,看着你们每天那么痛苦,我们心里也像刀割一样!可是……可是凌儿求我们,她那么可怜……我们……”
“所以你们就选择帮她骗我们?”sunnee猛地站起来,胸膛剧烈起伏,“你们俩的难受,比我们十一个人的加起来还重要是吗?!杨超越,赖美云,我们是姐妹!是经历过生死的姐妹!这种大事,你们瞒得密不透风?!你们把我们当什么了?!”
“不是的!sunnee姐!不是这样的!”赖美云也站了起来,急得直掉眼泪,“我们从来没觉得我们的感受更重要!我们只是……只是当时太混乱了,凌儿那样求我们……我们答应她的时候,也没想到后来会这么难熬……我们每天都想说出来,可是又怕……怕打乱凌儿的计划,怕……怕万一说出来,凌儿又躲起来怎么办?我们好不容易才找到她……”
客厅里一时充满了杨超越和赖美云带着哭腔的解释、其他姐妹愤怒失望的质问、以及压抑的抽泣声。场面再次变得混乱而充满火药味。
杨凌再也听不下去,她猛地抬起头,脸上泪水纵横,嘶哑着声音喊道:“够了!不要怪她们!是我的错!全都是我的错!是我求她们瞒着的!是我太自私太愚蠢!你们要骂就骂我!要打就打我!别为难超越和小七!”
她的突然爆发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yay红着眼睛看向她,又看向哭得狼狈的杨超越和赖美云,胸口剧烈起伏,最终,那股滔天的怒火和失望,化为一声长长的、充满疲惫的叹息。她靠进沙发背,用手捂住了脸。
傅菁也沉默下来,别开了视线。
其他姐妹的怒气似乎也因为杨凌的嘶喊和眼前三人同样痛苦不堪的模样,而稍稍凝滞,转化为一种更深沉、更无力的疲惫和悲伤。
客厅里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声。
算计、隐瞒、保护、伤害……在巨大的生死冲击之后,这些复杂的情感纠葛和信任裂痕,同样需要漫长的时间去弥合。而此刻,所有人都精疲力尽。
最初的狂喜与震撼过后,现实的、布满荆棘的漫长重建之路,才刚刚显露出它残酷的一角。而曾经亲密无间的姐妹之间,那一道因隐瞒而生的裂缝,又该如何修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