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国,首尔郊外,某高端私人疗养院。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房间内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安静地落在地板上。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混合着一种舒缓的香薰气息。生命监测仪发出规律而轻微的嘀嗒声,屏幕上起伏的曲线平稳而有力。
病床上,杨凌缓缓睁开了眼睛。
意识回归的瞬间,并未伴随常见的茫然或失忆。相反,大量清晰而残酷的记忆碎片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冰冷刺骨的海水灌入口鼻的窒息感,身体被暗流拉扯的无力,礁石撞击的钝痛,最后时刻放弃挣扎沉入黑暗的决绝,以及……更早之前,姐姐们惊怒担忧的脸,手腕上被抓握的红痕,深夜里那份几乎将她压垮的自责与绝望……
她还记得。记得一切。
甚至记得在意识模糊的尽头,似乎有谁将她从冰冷的海水中拖起,记得颠簸的移动,记得模糊的对话声,记得针剂刺入皮肤的微痛和随之而来的黑暗……
这里不是海底,也不是她熟悉的任何地方。
她转动有些僵硬的脖颈,目光扫过房间。装潢简洁而舒适,更像高级酒店的套房而非普通病房。窗户很大,外面是修剪整齐的庭院和更远处郁郁葱葱的山林轮廓,完全陌生的景色。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浅色套装、气质干练的东方女性端着水杯走了进来,看到杨凌睁着眼睛,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温和而克制的笑容。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特别不舒服?”她说的是韩语,口音标准,语速适中。
杨凌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大脑在飞速运转。这个女人是谁?为什么说韩语?这里是韩国?她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姐姐们呢?她们……是不是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心脏猛地一缩,带来一阵尖锐的闷痛。她强迫自己将那个可能引发的、足以再次摧毁她的情绪画面暂时屏蔽。现在,需要弄清楚状况。
“我……”她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得厉害,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这是哪里?你是谁?” 她用的是韩语,带着些微外国口音,但足够清晰。在韩国训练过,基本的交流没有问题。
“这里是首尔的一家私人疗养院,我是负责照看你的护士,你可以叫我朴护士。” 朴护士将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动作轻柔地扶她稍微坐起一些,将吸管递到她唇边,“先喝点水,慢慢来。你昏迷了两天,有轻微的低体温症和肺部感染,现在基本稳定了。额头的擦伤也处理好了,不会留疤。”
杨凌小口啜饮着温水,冰凉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些许清醒。她没有问“是谁送我来的”或者“发生了什么”,直觉告诉她,这些问题可能不会得到直白的答案。她只是默默喝水,同时观察着朴护士。对方专业、温和,但眼神里有种超乎寻常护理人员的审视和谨慎。
“我……可以联系我的家人吗?” 杨凌试探着问,目光紧紧锁定朴护士的反应。
朴护士脸上的笑容未变,但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你现在最需要的是静养和恢复。其他的事情,等你身体好一些,会有人来跟你详细谈的。放心,这里很安全,你只需要好好休息。”
安全?杨凌心中疑虑更甚。这种含糊其辞的回应,这种将她与外界隔离的“安全”,还有这明显不普通的疗养环境……一切都不对劲。
但身体确实虚弱不堪,大脑也一阵阵发沉。她知道此刻强硬追问不会有结果,甚至可能引来不必要的警惕。
“谢谢。”她低声道谢,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深思和不安。
朴护士又嘱咐了几句,留下呼叫铃,便轻轻带上门离开了。
房间恢复寂静。杨凌靠在床头,目光落在窗外陌生的风景上。她还活着,莫名其妙地来到了韩国,被安置在这个看似舒适实则如同软禁的地方。而国内……姐姐们,yay姐,超越,宣仪姐,小七……她们现在怎么样了?
一个冰冷而清晰的预感浮上心头:她们一定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在海边,以那种惨烈的方式。
心脏再次传来闷痛,这一次更加清晰剧烈。她攥紧了被单,指节泛白。想象着她们得知“确认”消息时的崩溃,想象着可能正在进行的……葬礼……剧烈的酸楚和愧疚几乎要将她淹没。
为什么……为什么没有死成?为什么又被带到了这里?是谁救了她?目的又是什么?
无数疑问和沉重的情感交织,让她刚刚苏醒的身体和精神都感到不堪重负。疲惫感排山倒海般袭来,她缓缓滑躺下去,闭上了眼睛。
意识沉浮间,只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她还活着,但那个属于“火箭少女101杨凌”的人生,或许,在她踏入海水的那一刻,在姐姐们收到那份dna报告的那一刻,就已经被宣判终结,埋葬在了那片冰冷的海岸。
中国,某市殡仪馆。
天色阴沉,细雨霏霏,仿佛连天空都在垂泪。
殡仪馆最大的告别厅外,早已被黑压压的人群和长枪短炮的媒体包围。粉丝们自发穿着黑衣,手捧白花,许多人脸上泪痕未干,沉默地排着长队,空气中弥漫着巨大的悲伤和难以置信。
厅内,哀乐低回。正前方悬挂的巨幅照片,是杨凌一张笑靥如花的舞台照,青春飞扬,眼神明亮。照片下方,鲜花簇拥中,摆放着一具紧闭的深色棺木。棺木前,立着简单的名牌:杨凌(1998-2023)。
火箭少女剩余的十一位成员,身着统一的黑色西装,手臂戴着黑纱,静静地站在家属答礼区。她们一个个脸色苍白,眼窝深陷,神情木然,仿佛灵魂已被抽走,只剩下空荡荡的躯壳,按照司仪的指引,机械地向每一位前来吊唁的宾客鞠躬还礼。
yay站在最前面,她今天化了比平时更重的妆,却依旧掩不住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灰败和死寂。她的背挺得笔直,像一杆绷紧到极限、下一秒就可能断裂的标枪。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某处,对周围的一切声音和视线都毫无反应。自从在医院醒来后,她就变成了这样,不说话,不流泪,只是沉默地处理着“后事”,沉默地执行着程序,像一台设定好“葬礼”模式的精密机器,内里却早已荒芜一片。
傅菁站在她身侧,同样憔悴不堪,但尚存一丝支撑的力气。她必须支撑,因为yay已经垮了,其他人更是状态堪忧。她需要应付公司、媒体、粉丝,需要安排葬礼流程,需要在姐妹崩溃时强作镇定。只有无人看见的角落,她才会允许自己露出片刻的恍惚和空洞。
杨超越的眼睛又红又肿,几乎睁不开。她靠在吴宣仪身上,身体轻微地颤抖,每一次看向那张笑靥如花的照片和那具冰冷的棺木,都像是被凌迟一次。吴宣仪紧紧搂着她,自己的眼泪却也不断无声滑落,往日的神采飞扬荡然无存,只剩下深重的哀恸。
赖美云低着头,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她紧咬的下唇和微微颤抖的肩膀。孟美岐和sunnee并排站着,一个眼神放空,一个死死盯着地面,都像失了魂。段奥娟、紫宁、李紫婷、徐梦洁也都如同惊弓之鸟,在巨大的悲伤和连日来的精神折磨下,濒临极限。
告别仪式在沉重肃穆中进行。公司高层、业内前辈、合作伙伴、粉丝代表……依次上前献花、鞠躬,说着节哀顺变的安慰话语。那些话语飘进女孩们的耳朵,却激不起任何涟漪,只让她们更深地意识到,那个鲜活的人,真的变成了相片和棺木,变成了众人悼念的“逝者”。
轮到粉丝代表上前时,一位女孩泣不成声,几乎瘫倒在地,被同伴搀扶着才完成仪式。这场景刺痛了在场的每一个人,也彻底击溃了杨超越最后的防线,她终于压抑不住,发出小动物般的呜咽,将脸深深埋进吴宣仪的肩头。
yay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傅菁立刻伸手扶住她的手臂,感觉到她手臂肌肉的僵硬和冰冷。yay没有看她,也没有任何表示,只是那空洞的眼神深处,似乎有某种东西彻底碎裂、沉没了。
瞻仰遗容的环节被省略了——出于对逝者“最后尊严”的保护,也出于对生者心理承受能力的考量。官方解释是遗体受损严重,不宜公开。这反而让那份“死亡”更加真实而残酷。
最后,在司仪沉痛的声音中,棺木被缓缓盖上、抬起。当棺木经过女孩们面前,准备移往火化间时,一直沉默的yay,忽然猛地抬起头,视线死死追随着那具深色的木匣,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想说什么,想喊什么,却最终只化作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抽气。
赖美云再也支撑不住,软软地跪倒在地上,被紫宁和段奥娟慌忙扶住。
其他人也纷纷别开脸,或捂住嘴,或相互搀扶,泪水无声地汹涌。
棺木消失在侧门的通道后。仪式结束。
宾客逐渐散去,留下满室凋零的白菊和无法散去的哀伤。
女孩们没有立刻离开。她们站在原地,或茫然四顾,或低头垂泪,仿佛不知该何去何从。yay依旧挺直地站着,望着棺木消失的方向,眼神空茫,仿佛要将那里望穿,望回那个深夜的海滩,望回那个笑着叫她们“姐姐”的人身边。
傅菁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声音嘶哑:“yay姐,该……回去了。”
yay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回视线,看向傅菁,又看向身后每一个泪眼婆娑、如同迷途羔羊般的妹妹。她的目光在她们脸上逐一停留,那目光里没有责备,没有安慰,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万念俱灰的疲惫。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履行队长的职责,说一句“我们走吧”或者“坚强点”,但最终,什么声音也没能发出。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率先转身,一步一步,如同踩在刀尖上,缓慢而沉重地,朝出口走去。
其他成员默默跟上,步履蹒跚,像一支被打残了旗号、失去了方向的残兵。
门外,雨丝依旧纷飞。媒体的闪光灯在她们出现时再次疯狂闪烁,捕捉着她们脸上每一寸悲伤的痕迹。粉丝的哭声和呼唤声涌来。
她们却仿佛置身于一个透明的罩子里,对外界的一切喧嚣都隔绝了感知。
车来了。她们依次上车。车门关闭,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车厢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雨水敲打车窗的细碎声响,和偶尔无法抑制的、极其轻微的抽泣。
尘埃落定。
一场盛大而悲伤的葬礼,为一个鲜活生命的“死亡”画上了句号。
她们亲手送别了自己的妹妹、队友、家人。
也送别了,那个曾经完整、闪耀着梦想光芒的“火箭少女101”。
而她们不知道的是,在遥远的异国,那个被她们亲手“埋葬”的人,刚刚从昏迷中苏醒,正望着陌生的天花板,脑海里翻腾着她们此刻正承受的、以为永失所爱的巨大痛苦。
葬礼的尘埃缓缓飘落,覆盖了过往。
苏醒的迷雾渐渐弥漫,笼罩着未来。
两条线,在生死与信息的隔阂中,平行延伸,不知何时,才会迎来那必然的、惊心动魄的交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