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朴护士离开后,杨凌又陷入了一种半梦半醒的昏沉状态。身体的虚弱和精神的巨大冲击让她难以保持长久的清醒。朦胧中,那些属于“杨凌”的片段——舞台灯光、姐妹笑闹、海边冰冷的绝望——与一些更加遥远、模糊却似乎带着相似温度的碎片交织闪过:道馆里木地板的气息,汗水滴落的声响,腿法破空的声音,还有两张总是带着鼓励或调侃笑意的、稚嫩却坚毅的少女面孔……
那些碎片如此真实,带着汗水的咸涩和阳光的温度,却又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不真切。
当她再次恢复清醒意识时,窗外的光线已经变成了温暖的午后金黄。身体似乎恢复了一些力气,不再那么沉重。她尝试着动了动手指,目光落在自己依旧略显苍白但已不再冰冷的手上。
门被敲响,不是朴护士那种轻柔而规律的节奏,而是带着某种干脆利落的、熟悉的节拍。
“请进。”杨凌用韩语应道,心脏莫名地快了一拍。
门开了。走进来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之前在昏迷中模糊见过的那个气质冷峻、行动敏捷的女人,恩秀。她今天穿着简单的休闲装束,依旧利落,但眼神在看到杨凌清醒的面容时,微微柔和了些许。
而跟在她身后的那个人,让杨凌的呼吸骤然一滞。
那是一张更加熟悉、却又因时间和气质变化而有些不同的脸。眉眼间的英气与执着未曾改变,只是褪去了少女时期的全部青涩,多了经年沉淀的沉稳和一丝深藏的锐利。是金敏珠。
记忆的闸门,在这一刻被汹涌地冲开。
不是属于“杨凌”的记忆,而是更深层、更久远,被她刻意遗忘或者说被后来“女团成员”身份覆盖的——属于“戚百草”的记忆。
岸阳。松柏道馆。全胜道馆。元武道。那个夏天闷热的训练馆,那些汗流浃背却目光灼灼的日子,那个倔强得如同野草般的自己,还有……眼前这两个人。
恩秀,那个总是冷静观察、在关键时刻给予精准指导的亦敌亦友的伙伴。金敏珠,那个曾经骄傲嚣张、后来却成为最理解她、陪伴她走过低谷、分享胜利与泪水的……好友。
她们怎么会在这里?是她们救了她?从中国那片冰冷的海里?这怎么可能?
无数疑问和翻腾的记忆让她一时失语,只是怔怔地望着她们,眼眶不受控制地迅速泛红。
金敏珠先一步走了过来,在床边坐下,目光复杂地打量着她,有心疼,有责备,有失而复得的庆幸,最终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百草……不,现在该叫你杨凌了。你怎么……又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那一声久违的“百草”,和那熟悉的口吻,瞬间击穿了杨凌所有强装的镇定和防备。泪水夺眶而出,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哽咽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恩秀也走了过来,站在床的另一侧,声音比敏珠更平静,却同样带着关切:“我们先简单说一下情况。你跳海的地点,附近正好有我们在执行……一项私人安保任务的船只。我们认出了你——尽管变化很大,但有些东西不会变。当时情况危急,来不及通知任何人,我们直接把你带离了现场。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和追踪,也为了给你一个绝对安全、不受打扰的恢复环境,我们直接来了韩国,到了敏珠家的产业下,这间疗养院。”
“至于国内……”恩秀顿了顿,观察着杨凌的反应,“在你被我们带走的同一时间段,有人在另一处礁石区布置了一具身形相仿、穿着类似睡衣、面部受损无法辨认的女性遗体。我们留下了一些指向性的‘线索’。现在看来,那边已经‘确认’了你的‘死亡’,葬礼……应该已经举行了。”
葬礼……已经举行了。
尽管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这个事实,杨凌还是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般的眩晕和剧痛。她闭上眼,泪水滚滚而下,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姐姐们悲痛欲绝的脸,想象着告别厅里冰冷的棺木和黑白照片……
“为什么……”她声音颤抖,“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不告诉她们我还活着?”
“告诉你还活着,然后呢?”金敏珠接过话,语气直接,“让你回去继续面对那些让你选择跳海的巨大压力?让你回去看着她们因为你的‘复活’再次陷入舆论漩涡和可能的危险?百草,我们了解你。你不是轻易会选择那条路的人。一定是发生了什么让你觉得无法承受、走投无路的事情。在你恢复之前,在你真正想清楚之前,贸然回去,对她们,对你,都可能造成二次伤害。”
恩秀补充道:“‘死亡’是一个彻底的暂停键。它可以暂时隔绝掉外界所有的压力、窥探和伤害。无论是来自网络的,还是来自现实潜在危险的。同时,它也给了你,和她们,一个重新思考、沉淀的时间和空间。虽然这个过程……对她们来说非常残忍。”
杨凌沉默地流着泪,她知道恩秀和敏珠说得有道理。当时的她,确实被巨大的愧疚、自责和对未来的恐惧压垮了,只觉得自己的存在是所有人的负担和危险源。“消失”是唯一能想到的“解决”办法。现在被救起,冷静下来(尽管心依旧痛得厉害),她不得不承认,如果当时真的“死”了,对姐姐们固然是毁灭性打击,但至少,她们不会再因为自己而陷入新的风波和危险。而如果突然“复活”回去,且不论外界会如何掀起惊涛骇浪,她自己是否真的有能力面对和解决那些导致她崩溃的问题?姐姐们又该如何自处?
“而且,”金敏珠握住她冰凉的手,声音低了下来,“我们也有私心。百草,这些年,我们一直在关注你。知道你以‘杨凌’的身份出道、成名,经历了那么多……我们也为你高兴,但也隐隐担心。那个圈子太复杂,而你……骨子里还是那个把所有责任都往自己肩上扛的戚百草。这次出事,我们不能再袖手旁观了。至少要确保你安全,给你一个可以喘口气的地方。”
“你们……一直都知道?”杨凌抬起泪眼。
恩秀点头:“元武道圈子和演艺圈有交集的时候不多,但并非完全隔绝。我们知道‘杨凌’,也认出那是你。只是尊重你的选择,没有打扰。直到这次……”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明确。
旧日的情谊,在经年之后,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重新连接,带着生死关头的援手和深沉的理解。杨凌心中的感动与酸楚交织,几乎要将她淹没。
“谢谢你们……”她哽咽着,反握住金敏珠的手,又看向恩秀,“真的……谢谢。”
“朋友之间,不说这些。”金敏珠用力握了握她的手,“现在,你最重要的事就是养好身体,养好精神。然后,想清楚接下来你要做什么。无论你决定如何,我们都会支持你。”
接下来的几天,在恩秀和敏珠的陪伴以及精心的照料下,杨凌的身体恢复得很快。她们聊了很多,聊分别后的各自经历,聊岸阳的旧事,也小心翼翼地避开了过于沉重的话题。但“回去”的念头,始终在杨凌心中盘旋,且越来越清晰。
她无法永远躲在这里。姐姐们的痛苦是真实的,她的愧疚也是真实的。逃避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反而会让伤痕更深。她必须回去,面对自己造成的混乱和伤痛,哪怕回去要面对的是更艰难的局面,是可能不被原谅的结局,是未知的风暴。
一周后的一个傍晚,杨凌的身体已基本无恙,精神也稳定了许多。她向恩秀和金敏珠正式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恩秀,敏珠,我想回上海。”她坐在疗养院庭院的长椅上,看着天边绚烂的晚霞,语气平静而坚定。
恩秀和金敏珠对视一眼,并没有表现出太多意外。她们了解她,知道她最终一定会做出这个决定。
“想清楚了?”金敏珠问,“回去要面对的可能比你想象的更复杂。‘死者苏生’带来的震动,媒体的疯狂,粉丝的反应,还有……你那些队友们的情感冲击。你现在回去,等于是把刚刚结痂的伤口,亲手撕开。”
“我知道。”杨凌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但我不能永远躲着。她们的痛苦是我造成的,我有责任去面对,去……尝试弥补。无论她们是否还能接受我,无论外界会如何评论,我都必须回去。我不能让我的‘死亡’成为她们心里永远拔不掉的刺,也不能让我自己永远活在愧疚和逃避里。那样……对我们所有人都不公平。”
恩秀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好。既然你决定了,我们尊重你。我们会安排你安全、隐蔽地回国。身份和行程我们会处理好,尽量不引起注意。但你落地之后,如何面对一切,就需要你自己了。”
“嗯。”杨凌重重地点头,眼中又有泪光闪烁,但这次,更多的是决心。
金敏珠从随身包里拿出两样东西,递到杨凌面前。一个是最新型号的、没有任何使用痕迹的手机,另一张是黑色的、没有任何标识的银行卡。
“手机是新的,里面的号码和基础信息我们已经帮你弄好了,绝对安全。银行卡也是用可靠渠道办的,里面有些钱,不算多,但足够你应急和安顿初期使用。”金敏珠将东西塞进杨凌手里,不容她拒绝,“别推辞,百草。这是我们的心意。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不管你用不用‘戚百草’或者‘杨凌’的名字,我们都是朋友。永远都是。”
杨凌握着还带着敏珠体温的手机和微凉的卡片,泪水终于再次滑落。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两个在她人生不同阶段、以不同方式给予她力量和救赎的挚友,千言万语哽在喉咙,最终只化作一句带着泪意的、却无比真挚的微笑:
“嗯。一直都是。”
晚霞的余晖将三个人的身影拉长,映在疗养院宁静的草地上。旧日的元武道少女,今日的女团队友,身份几经变换,命运曲折离奇,但有些东西,比如历经生死考验依然牢不可破的友谊,比如深植于骨子里的坚韧与责任感,却始终未曾改变。
韩国的疗养时光即将结束,一段更加艰难却也必须面对的归途,即将开始。
而上海,那座埋葬了“杨凌”、也留下了无数心碎和未解之谜的城市,正在等待着一个“已死之人”的悄然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