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沙漠,比第一天更显狰狞。昨夜的短暂寒意被迅速升腾的热浪吞噬,空气在视野里扭曲变形,远处的沙丘像融化中的金色糖浆。所有小组都接到新的坐标点指令,路程更长,地形更复杂,要求在天黑前抵达一处有固定水源标记的古老绿洲遗迹。
经过昨夜的冲突,c组的气氛肉眼可见地压抑。赖美云眼睛红肿,沉默地跟在队伍末尾,步履比昨日更加沉重迟缓。杨超越嘴唇紧抿,不再说话,只是埋头走路,但紧绷的肩膀透露出她仍未消散的情绪。吴宣仪走在两人之间,努力调节着,却掩不住眉宇间的疲惫和焦虑。段奥娟、紫宁等人也都小心翼翼,生怕再触发什么。
a组和b组按照各自的路线前进,与c组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苏凌尽量不让自己去关注后方那令人揪心的队伍,专心应付脚下的沙地,照顾着身边的白鹿她们。白鹿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偶尔会担忧地回头看一眼c组的方向。
正午时分,队伍需要穿越一片相对平坦、但据说地下有暗流、沙质特别松软的区域。向导在前方用长棍探路,提醒大家务必沿着他踩出的脚印前进,切勿偏离。
b组率先安全通过。a组紧随其后,苏凌走在最后一个,不断提醒前面的赵露思和代露娃踩稳。就在她们即将走出这片区域时,后方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紧接着是混乱的叫喊和重物落地的闷响。
苏凌猛地回头。只见c组队伍中间,赖美云不知是体力不支还是踩错了地方,整个人失去平衡,摔倒在地,而她身下的沙地,竟以惊人的速度开始下陷、流动!是流沙!
“小七!!” 吴宣仪的尖叫撕心裂肺。
杨超越也吓呆了,下意识想冲过去拉,却被身边的段奥娟死死拽住——贸然靠近只会让更多人陷入危险。
向导大声用当地语呼喊着什么,快速取下背包,抽出绳索。
其他成员乱成一团,惊慌失措。
流沙吞噬的速度超乎想象,赖美云大半个身子已经陷了进去,她徒劳地挣扎着,手臂乱挥,脸上是极致的恐惧,沙粒正迅速淹到她的胸口,呼吸困难让她发出嗬嗬的声响。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个画面都像慢镜头。吴宣仪哭喊着试图靠近,被紫宁和李紫婷拼命抱住。向导正在快速打绳结。yay和傅菁正从b组方向飞快往回跑,但距离尚有一段。
而苏凌,站在相对安全的区域边缘,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在金黄流沙中无助下沉,看着那张写满惊惧的、她曾发誓要守护的脸……
“凌凌!别过去!危险!” 白鹿的惊呼在耳边响起。
但苏凌已经听不见了。
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算计、伪装、谨慎,在那一瞬间被某种更原始、更强大的力量冲刷得一干二净。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她像是离弦的箭,又像是扑向火光的飞蛾,朝着那片致命的流沙,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
“苏凌!!” 赵露思和代露娃的喊声被风扯碎。
她的速度快得惊人,跨越松软沙地的动作带着一种奇异的、训练有素的轻盈,完全不像一个养尊处优的音乐人。几个起落,她已经冲到了流沙边缘,距离赖美云仅剩两三米。沙地在她脚下也开始微微下陷。
“别乱动!抓住这个!” 向导的绳索终于抛了过来,落在赖美云手边不远处。
但赖美云已经吓懵了,手臂胡乱挥舞,就是够不到绳索,沙面已到她的下巴。
苏凌没有丝毫犹豫,她猛地扑倒在地,整个上半身探入流沙边缘,手臂最大限度伸向前方。这个动作极其危险,稍有不慎她自己也会被拖下去。
“手!小……抓住我的手!” 情急之下,那个差点脱口而出的旧称被她死死咬住,但声音里的颤抖和急切无法掩饰。
也许是那声模糊的、带着奇异熟悉感的呼喊,也许是求生的本能,赖美云混沌的目光看向了苏凌,看到了那只伸向自己的、白皙却坚定的手。她用尽最后力气,猛地向前一抓!
两只手,在空中紧紧相握。
苏凌立刻感到一股巨大的下拉力从手臂传来,流沙贪婪地吞噬着一切重量。她闷哼一声,身体被拖得向前滑了几寸,沙土瞬间淹到她的小腹。刺骨的冰凉和压迫感传来。
“拉!!” 她嘶声朝着向导和已经赶到附近的yay、傅菁喊道。
向导和yay几乎同时抓住了苏凌的脚踝和腿部。傅菁则冷静地指挥着其他人:“抓住向导的绳子!一起用力!慢一点,均匀发力!”
苏凌咬紧牙关,手臂肌肉绷紧到极限,手指死死扣住赖美云的手腕,仿佛要将自己的骨头都嵌进去。她能感觉到赖美云的手在剧烈颤抖,冰冷的,满是沙粒。
“一、二、三——拉!”
在众人的合力下,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赖美云的身体开始从流沙的桎梏中被向上拔起。泥沙从她身上簌簌滑落。这个过程漫长而煎熬,每一秒都像是与死神拔河。
终于,哗啦一声,赖美云被彻底拖出了流沙坑,瘫倒在相对坚实的沙地上,剧烈地咳嗽,涕泪横流,浑身沾满沙泥,狼狈不堪。
苏凌也被众人从流沙边缘拖了回来,她瘫坐着,大口喘着气,脸上、头发上、衣服里全是沙土,手臂因过度用力而不停颤抖,被赖美云抓握过的手腕处,留下了一圈清晰的红痕,隐隐作痛。
“小七!小七你怎么样?” 吴宣仪和杨超越扑了过来,抱住惊魂未定的赖美云,眼泪直流。
其他人也围了上来,后怕不已。
yay松开了抓着苏凌脚踝的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她的目光首先落在赖美云身上,确认她除了惊吓和轻微擦伤并无大碍后,才缓缓转向坐在地上的苏凌。
那眼神很深,带着审视,带着探究,也带着一丝极难察觉的震动。刚才苏凌冲出去的速度,扑倒的姿势,伸手呼喊的语气,还有此刻坐在沙地上喘息的样子……某些画面,与她记忆中某个暴雨的夜晚、某个练习室外的走廊、某个女孩不顾一切冲过来的身影……微妙地重叠。
傅菁也走了过来,递给苏凌一瓶水,声音平静:“谢谢。很勇敢,但下次不要这么冒险。专业的事情应该交给专业的人。” 她说着,目光也扫过苏凌手臂上的红痕和沾满沙土的狼狈模样。
苏凌接过水,低声道谢,垂下眼帘,避开了yay的注视。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是因为后怕,而是因为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失控。那些她拼命要改掉的本能,在生死关头,还是冲破了所有理智的牢笼。
导演和医疗组很快赶到,检查了赖美云的情况,确认只是受了惊吓和轻微脱水,需要休息观察。但问题是,经过这场意外和昨夜的冲突,赖美云的状态显然无法再承受c组高强度的行进压力,她的情绪也濒临崩溃。
正当导演组商讨是否要启动紧急预案,考虑让赖美云暂时退出后续录制时,一直沉默的苏凌,忽然抬起了头。
她看向导演,脸上还沾着沙土,眼神却异常清晰冷静:“导演,如果……如果赖美云前辈暂时不适合高强度行进,或许可以考虑临时调整分组?”
众人都看向她。
苏凌顿了顿,目光扫过紧紧依偎着吴宣仪、还在微微发抖的赖美云,又看向自己身边满脸关切的白鹿、赵露思和代露娃,继续说道:“我们a组目前体力消耗相对平均,气氛也比较稳定。如果赖美云前辈不介意,可以临时加入我们a组。我们四个人,互相照应,行进速度可以适当放慢,压力会小很多。这样既能保证节目录制继续,也能让赖美云前辈有一个相对缓和的环境恢复。”
她的提议合情合理。导演组低声商量起来。白鹿立刻点头:“我同意!人多热闹,我们互相帮助!” 赵露思和代露娃也纷纷表示没问题。
吴宣仪和杨超越看向赖美云,又看向苏凌,眼神复杂。她们当然不放心小七,但眼下这似乎是最可行的办法。
yay没有立刻表态,她看着苏凌,又看看赖美云,最后目光落在导演身上。
导演沉吟片刻,又和医疗组、安全保障负责人沟通后,点了点头:“可以。赖美云临时调整到a组。c组剩余六人继续原任务,但可以酌情减轻负重或调整路线。a组,你们的主要任务调整为安全护送赖美云抵达下一个营地,行进速度以她的状态为准。”
决定下达。工作人员开始协助赖美云转移基础物品。
苏凌走到赖美云面前,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又专业:“赖美云前辈,别怕,跟着我们慢慢走就好。我们先去那边稍微整理一下,喝点水,好吗?”
赖美云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眼前这个刚刚拼命把她从流沙里拉出来的、陌生的“苏凌”。对方脸上还带着沙土,眼神却温和坚定,没有丝毫责怪或不耐烦。她迟疑地点了点头。
苏凌伸出手,不是去拉,而是轻轻扶住了赖美云的手臂,帮助她站起来。然后,她转过身,微微弯下腰。
“我背你过去吧,这段沙地不好走。” 她的声音很自然,仿佛只是提供一个最平常不过的帮助。
众人都愣了一下。赖美云也怔住了。
“不用不用,我自己可以……” 赖美云慌忙摆手。
“没事,节省体力。” 苏凌的语气不容拒绝,已经稳稳地将赖美云背了起来。赖美云很轻,比她记忆中还要轻,像一片羽毛。
苏凌背着她,脚步沉稳地朝着a组营地休息点的方向走去。白鹿她们赶紧跟上,帮忙拿着东西。
身后,yay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那个背着人的、挺直却显单薄的背影,直到她们消失在沙丘后面。风卷起沙粒,迷了人眼。
吴宣仪走到yay身边,看着那个方向,轻声说:“yay姐,这个苏凌……”
yay收回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道:“先完成今天的任务。其他的,以后再说。”
但她的心里,那池被投入石子的湖水,涟漪正在不断扩大。刚才苏凌背起赖美云时,那微微侧头确认姿势的习惯,那托着人腿弯的双手摆放的角度……太熟悉了。
巧合吗?
沙漠的烈日下,真假莫辨。
而被背在背上、感受着陌生却又莫名让人安心的体温的赖美云,将脸轻轻靠在苏凌汗湿的肩头,闭上了眼睛。奇怪,这个苏凌身上……有种很好闻的、淡淡的香气,和凌儿以前喜欢用的那款洗衣液的味道,有点像……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很快被疲惫和残余的恐惧淹没。
苏凌背着她,一步一步,踩在滚烫的沙地上。后背传来轻轻的重量和温度,那是她曾经发誓要守护的姐妹之一。鼻尖发酸,眼眶发热,但她死死忍住了。
不能哭。
苏凌不会为赖美云哭。
至少,不能在这里,在任何人看见的时候。
她只是更稳地托了托背上的人,朝着暂时的、危险的“归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