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说中的绿洲遗迹，不过是几堵半塌的土墙围着一小洼浑浊但确凿是淡水的水源，以及几株顽强挣扎的古老棕榈树。但在经历了两天沙海炙烤和生死惊魂后，这片小小的荫蔽之地，已然是天堂。
a组抵达时已近黄昏。苏凌一路上几乎没怎么让赖美云自己走，大多数时候是背，偶尔搀扶。白鹿、赵露思和代露娃轮流帮忙分担行李，四个女孩齐心协力，总算在天色完全暗下前安顿下来。她们在水源旁清理出一块相对干净的地方，重新支起两个挨着的棚子（导演组额外提供了一个），升起篝火，烧开淡水，就着压缩食品补充体力。
赖美云洗去一身沙土，换了干净衣服，裹着厚厚的保温毯，捧着温热的水杯，坐在火堆边，精神依旧萎靡，但情绪稳定了许多。她偶尔会偷偷看向正在默默整理装备、检查大家脚上是否有水泡的苏凌，眼神里混杂着感激、依赖，还有一丝她自己都说不清的茫然。
白鹿凑到苏凌身边，小声说：“凌凌，你也去洗洗吧，脸上都是沙子。这里我看着。” 她看着苏凌被晒得发红的脸颊和手腕上那圈明显的红痕，有些心疼。
“好，谢谢鹿鹿。”苏凌点点头，拿起自己的洗漱包，走向水源下游的清理区。冰冷浑浊的水扑在脸上，稍微缓解了皮肤的灼热感。她看着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脸上沾着沙粒，头发凌乱，眼底是无法掩饰的疲惫和……一丝松动。刚才背着小七的感觉还残留在背上，那种失而复得的重量，几乎让她在无人处落下泪来。
不行。她用力拍了拍脸颊，冰凉的水让她清醒。现在是“苏凌”，是在照顾受惊前辈的、专业而友善的后辈。仅此而已。
夜晚的沙漠绿洲，气温骤降，但比前一夜的宿营地多了一份湿润和些许生机，虫鸣隐约。按照节目组的安全规定和轮流值夜安排，前半夜由苏凌和赖美云负责（考虑到赖美云需要恢复，值夜主要是静坐观察，苏凌承担主要警戒），后半夜由白鹿和赵露思替换。
白鹿她们很快在棚子里睡着了，奔波和惊吓耗尽了她们的体力。篝火噼啪作响，驱散着寒意和黑暗。苏凌和赖美云并肩坐在火堆旁，各自裹着毯子，一时无言。
夜空中繁星依旧璀璨，但被棕榈树稀疏的枝叶切割成碎片。寂静中，只有风声和火焰燃烧的声音。
良久，赖美云忽然轻轻开口，声音有些飘忽，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苏凌说：“苏凌……谢谢你今天救我。还有……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
“别这么说，赖美云前辈，”苏凌立刻回应，声音平稳温和，“意外谁都不想发生。大家在一起，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赖美云没有接话，只是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膝头，目光失焦地望着跳动的火焰。火光在她苍白清瘦的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我以前……特别怕黑，怕一个人。”她又开口了，声音更轻，仿佛陷入了某种回忆，“刚进公司做练习生的时候，年纪小，想家，晚上躲在被子里哭。后来……有了队友，有了姐姐们，就不那么怕了。尤其是……凌儿。” 她顿了顿，这个名字说出口时，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痛苦，“她年纪其实比我小一点，但有时候，又觉得她比我懂事。我胆子小，爱哭，她总是安安静静地陪着我，不说话，就递纸巾，或者……轻轻拍拍我的背。”
苏凌的背脊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她保持着倾听的姿态，目光落在火焰上，手指在毯子下悄然握紧。
“她话不多，但心很细。记得我们每个人的习惯，怕什么，喜欢什么。”赖美云的声音开始哽咽，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毯子上，“我跳舞总记不住动作，她就一遍遍陪我练，从来不嫌我笨。我难过的时候，她就给我画丑丑的笑脸，或者……把她最喜欢的星星发夹别在我头发上，说‘小七，你看，有星星在陪你呢’……”
星星发夹。
苏凌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跳动，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几乎要冲破胸腔的束缚。她几乎能感觉到那枚冰冷的水钻发夹，此刻正躺在遥远的、节目组保管箱里她的物品袋中，像一颗沉默的、燃烧的炭。
“那个发夹……”赖美云抬起泪眼，茫然地看向虚空，仿佛在寻找什么，“银色的，小小的，有五颗水钻，拼成星星的形状……她总戴着，后来送给我了。她说那是她的幸运星……可是……可是我……” 她的声音破碎不堪，肩膀剧烈颤抖起来，“可是我把它弄丢了……就在她……就在那天晚上之后，我怎么找都找不到了……我连她最后留给我的东西都守不住……我真是个没用的姐姐……”
她终于压抑不住，将脸埋进膝盖，发出小动物般压抑而绝望的呜咽。
苏凌僵坐在那里，浑身冰冷，血液仿佛都凝固了。耳边是赖美云痛彻心扉的哭泣，眼前是跳跃的火光，脑海里却是一片轰鸣的空白。她想伸出手，想像无数次那样，抱住这个哭泣的女孩，告诉她，发夹没有丢，它还在，凌儿也……也还在。
但她不能。她的手像是被钉住了，喉咙像被砂石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疼痛，才能让她维持住最后一丝清醒，不让自己被这汹涌的悲痛和倾诉冲垮。
她张了张嘴，试了几次，才发出干涩到几乎破碎的声音，努力模仿着“苏凌”该有的、同情而克制的语调：“赖美云前辈……别太难过了。我相信……你妹妹如果知道，也一定不会怪你的。她肯定更希望你能好好的，开开心心地生活。”
这话说得空洞又苍白，连她自己都觉得虚伪至极。
赖美云哭了很久，才慢慢平复下来，只剩下细微的抽噎。她擦了擦眼泪，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苏凌：“对不起，苏凌，我……我失态了。不知道为什么，对着你……就忍不住想说这些。可能因为你今天救了我，感觉……很安心。” 她顿了顿，眼神依旧有些恍惚，“而且，你身上……有种很让人安心的感觉，有点像……有点像她安静不说话的时候。”
苏凌的心跳再次漏了一拍，她勉强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容：“是吗？可能是我性格比较闷吧。赖美云前辈，你妹妹的事……我很遗憾。但活着的人，总要向前看。你还有那么多关心你的队友，yay前辈，宣仪前辈，超越她们……她们都很担心你。”
提到队友，赖美云的眼神黯了黯，低下头：“嗯……我知道。是我太没用了，总是拖累大家。今天还害得超越生气……”
“压力之下，情绪难免的。说开了就好。”苏凌轻声安慰，心里却像压着巨石。她知道，小七的心结，超越的愧疚，宣仪的疲惫，以及整个团队那道深深的裂痕，都远非几句安慰可以化解。
后半夜，白鹿和赵露思揉着惺忪睡眼出来换班。苏凌安顿好情绪依旧低落的赖美云回棚子休息，自己也躺了下来。身体极度疲惫，精神却异常清醒，赖美云的哭泣和关于星星发夹的每一句话，都在脑海里反复回响，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切割着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而与此同时，在距离a组营地几百米外，一处稍高的沙丘上，yay独自站立。
她拒绝了傅菁陪同的建议，只说自己需要静一静。夜风掀起她外套的衣角，带来刺骨的寒意。她手中握着一部节目组配发的、带有加密通讯功能的卫星电话。
屏幕上，显示着一条刚刚发送出去的信息，收件人是她国内最信任的私人助理。
“我要苏凌的全部资料。出道前所有经历，海外求学具体学校、年份、证明人，家庭背景，社会关系，尤其是……她和已故的杨凌之间，是否存在任何未被披露的交集或相似点。动用一切可靠渠道，不计代价，但要绝对保密。尽快。”
按下发送键后，她抬头，望向绿洲方向那点微弱的篝火余光。那里，有刚刚经历了生死、正在舔舐伤口的队友，有那个让她感到莫名熟悉和越来越深疑虑的“苏凌”。
今天流沙边苏凌那不顾一切的冲刺和呼喊，背起小七时熟悉的姿态，还有此刻，在她心中不断翻腾的、关于“星星发夹”和“安心感觉”的直觉……太多巧合，太多似曾相识。
作为一名前队长，一个在娱乐圈沉浮多年、见过太多人事物的人，她深知这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相似，也没有毫无破绽的伪装。如果“苏凌”真的有问题，那么她接近火箭少女，接近小七，目的是什么？如果……如果那万分之一的、荒谬绝伦的可能性是真的……
yay不敢再想下去。她怕希望燃起后的再次毁灭，会比第一次更加致命。
但她必须弄清楚。为了小七，为了宣仪，为了超越，为了每一个还未从伤痛中真正走出的妹妹，也为了……她自己心中那始终无法安放的、关于“失去”的巨大空洞。
夜风呼啸，卷起沙粒，打在脸上，微微刺痛。
真相如同沙海下的暗流，正在无人知晓处，悄然涌动。
而绿洲的篝火旁，那个刚刚倾听了一场锥心泣血告白的“局外人”，正睁着眼睛，在无边的黑暗与愧疚中，等待黎明的降临，或者……审判的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