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测平台的轮廓在漫天风雪中时隐时现,仿佛海市蜃楼,看似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就在队伍咬紧牙关,准备发起最后冲刺时,阿尔卑斯山脉露出了它最无常也最狰狞的一面。
原本还算稳定的风势骤然加剧,卷起地面积雪,形成一片白茫茫、能见度不足十米的狂暴雪幕。气温在几分钟内骤降了十几度,冰冷的雪粒像刀子一样抽打在脸上,即使戴着护目镜和面罩,依旧感到刺骨的疼。暴风雪,毫无预兆地降临了。
“所有人!停止前进!找避风处!快!” yay的声音通过无线电和嘶喊同时传来,但立刻被呼啸的风声吞没大半。
队伍瞬间陷入慌乱。白茫茫一片中,只能勉强看到前后一两个人的影子。狂风卷着雪团,让人几乎站立不稳。脚下的雪地变得湿滑难行,冰冷刺骨的寒意穿透层层衣物,迅速带走体温。
“奥娟!奥娟你怎么了?” 吴宣仪焦急的声音在苏凌侧前方响起。
苏凌艰难地眯着眼望去,只见段奥娟脸色发青,嘴唇乌紫,身体摇摇欲坠,显然是失温的早期症状加上高原反应加剧。她们所在的位置恰好是一处相对开阔的斜坡,毫无遮挡,是暴风雪肆虐最厉害的地方。
“不能停在这里!” yay试图指挥大家向侧面一处隐约可见的岩石带移动,但风雪太大,行动极其缓慢。
就在这时,段奥娟脚下一软,整个人向下滑倒。吴宣仪和离得最近的赖美云连忙去拉,却被带得一个踉跄。混乱中,苏凌几乎是本能地冲过去,从侧面撑住段奥娟下滑的身体,同时对吴宣仪喊道:“宣仪前辈,帮忙扶住那边!小七,抓紧我背包带!”
四个人在狂风中艰难地稳住身形,但已经偏离了yay指引的方向,也和其他人拉开了距离。风雪更大了,像一堵移动的白色高墙,彻底隔绝了视线和声音。
“yay姐!白鹿!你们在哪?” 吴宣仪对着无线电大喊,只有滋滋的电流杂音。
“先找地方避风!段奥娟撑不住!” 苏凌的声音在风中断续传来,她半架着几乎失去意识的段奥娟,顶着风,凭感觉朝刚才余光扫到的一处可能是岩石阴影的方向挪动。吴宣仪和赖美云紧紧跟上,此刻也顾不上方向了,活下去、不被冻僵是唯一念头。
跌跌撞撞,连滚带爬,不知过了多久,风雪似乎小了些——或者说,她们幸运地闯入了一片被巨大冰岩和积雪半掩的狭窄区域。像一道天然形成的裂缝,入口被雪块部分封住,内部空间勉强能容纳三四人蜷缩,但至少,狂风和大部分飞雪被挡在了外面。
苏凌和吴宣仪合力将段奥娟拖进冰缝最里面相对干燥的地方,用最快的速度检查她的情况。段奥娟意识模糊,浑身冰冷颤抖,情况危急。
“保暖!快!” 吴宣仪声音发颤,手忙脚乱地翻找背包里的急救毯和暖宝宝。
苏凌迅速脱下自己外层最厚实的羽绒服,裹在段奥娟身上,又接过吴宣仪递来的急救毯层层包裹。她的动作快而稳,带着一种近乎职业的本能,同时不忘对缩在一旁、吓得瑟瑟发抖的赖美云说:“小七,把我们的睡袋都拿出来,垫在她下面。”
赖美云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慌忙照做。
冰缝内光线极其昏暗,只有入口处透进一点灰白的天光,以及吴宣仪手电筒发出的、因为低温而变得微弱昏黄的光束。空气冰冷潮湿,混合着冰雪和岩石的味道。外面暴风雪的呼啸声被岩壁隔绝成沉闷的呜咽,更添压抑。
经过一番紧急处理,段奥娟的颤抖稍稍平复,呼吸也略微均匀了一些,虽然依旧昏迷,但生命体征暂时稳定下来。三个人这才有机会喘口气,处理自己的情况。
吴宣仪靠在冰冷的岩壁上,大口喘着气,脸色苍白,疲惫和恐惧让她有些脱力。她用手电筒检查了一下自己和苏凌、赖美云的状况,确认没有严重冻伤,但体温都在流失。
“无线电……还是没信号。” 吴宣仪又尝试了一次,绝望地放下。她们与大队彻底失联了。
赖美云紧紧挨着吴宣仪,小声啜泣:“宣仪姐……我们会不会……出不去了?yay姐她们能找到我们吗?”
“会的,一定会的。” 吴宣仪搂住她,轻声安慰,但自己的声音也缺乏底气。暴风雪不知道要持续多久,她们携带的食物和燃料有限,段奥娟的情况不容乐观……
苏凌坐在靠近入口的位置,微微侧身,用身体帮里面的三人稍微挡掉一点从缝隙灌入的寒气。她低着头,检查着自己背包里剩余的物资,脑子飞快运转。水,食物,燃料,药品……必须精打细算。她的手掌白天受的伤,在低温下疼痛变得麻木,但活动时依旧有撕裂感。
沉默和寒冷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只有段奥娟微弱的呼吸声和外面风雪的低吼。
吴宣仪为了节省电量,关掉了手电筒。冰缝陷入更深的黑暗。时间在寒冷和焦虑中变得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分钟,也许是半小时。吴宣仪忽然又拧亮了手电筒,微弱的光束扫过冰缝内部,似乎想再次确认大家的情况。光线掠过蜷缩着的赖美云,掠过昏迷的段奥娟,最后,不经意地,落在了对面苏凌的侧脸上。
苏凌正微微仰头,靠向岩壁,闭着眼,似乎在小憩保存体力。她的围巾在刚才的忙乱中有些松散,露出了小半截脖颈。
昏黄的光线,清晰地照亮了她颈间皮肤上,一点极细的、银色的微光。
那是一条项链。极其纤细的银链,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吊坠是一枚小巧的、造型简洁却精致的雪花,同样由纯银制成,在光线下反射出一点清冷的光芒。
吴宣仪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住,死死地定格在那枚雪花吊坠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暴风雪的呼啸,冰缝的寒冷,昏迷的队友,失联的恐惧……所有的一切,都从吴宣仪的感官中消失了。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枚在昏黄光线下微微晃动的、小小的雪花。
还有雪花中心那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细微的螺旋纹路……
这绝对不可能!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疯狂地擂动起来,撞得胸腔生疼。血液冲上头顶,带来一阵眩晕。吴宣仪的手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手电筒的光束也随之晃动,让那枚雪花吊坠在光影中明灭不定。
她记得。她怎么可能不记得!
那是凌儿十八岁生日时,她跑遍了首尔好几家手工银饰店,亲手画了设计图,请老师傅定做的。雪花的造型,是因为凌儿说喜欢冬天,喜欢雪花干净的样子。中心那点螺旋纹路,是隐晦的“x”变形,代表“宣”和“凌”。全世界,只有这一条。她亲手给凌儿戴上,凌儿当时眼睛亮晶晶的,特别喜欢,几乎从不离身,说这是她的“幸运雪花”
后来……后来凌儿“走”了,遗物整理时,她找过这条项链,没有找到。大家都以为可能是在海里遗失了,或者随着……她一起去了。为此,吴宣仪还暗自伤心了很久,那是她送给凌儿的、最后的生日礼物。
可现在……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出现在这个叫“苏凌”的陌生女孩的脖子上?!
黑暗,寒冷,缺氧,极致的震惊和一种近乎荒谬的希望交织在一起,让吴宣仪几乎无法呼吸。她死死盯着苏凌颈间那点微光,脑海中无数画面碎片疯狂冲撞——发布会舞台上遥远却熟悉的侧影,流沙边奋不顾身扑出去的身影,岩脊上抓住超越时那声变形的呼喊,还有此刻,在绝境中冷静处置、照顾所有人的样子……
一个她连做梦都不敢深想的可能性,如同破冰的春雷,在她濒临冻结的思维里炸开。
不……不可能……dna报告……葬礼……她亲眼所见的……
理智和情感在她脑中激烈交战,几乎要将她撕裂。
或许是她的目光太过灼热,或许是黑暗中那束颤抖的光线停留得太久,苏凌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目光,对上吴宣仪那双在昏暗中亮得吓人、写满了震惊、怀疑、恐惧和某种疯狂希冀的眼睛。
然后,她顺着吴宣仪的视线,下意识地低头,看到了自己因为围巾松散而露出的颈间,那枚在黑暗中微微反光的雪花项链。
刹那间,苏凌的脸色比外面的冰雪还要苍白。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全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糟了!她怎么忘了这个!这条项链她戴了太久,早已成为身体的一部分,即使在扮演“苏凌”时,她也从未想过要摘下,潜意识里觉得它藏在衣服里,不会被发现。刚才的忙乱和寒冷,竟然让它露了出来!
大脑一片空白,前所未有的恐慌攫住了她。比流沙,比雪崩,比任何生死关头都要让她恐惧。
吴宣仪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手电筒的光束在苏凌脸上和项链上来回晃动。她张了张嘴,试了几次,才发出声音。那声音干涩、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在寂静冰冷的冰缝里,清晰得如同碎裂的冰晶:
“你……你这项链……”
她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问出后面的话,每个字都像是从冻僵的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是哪里来的?”
冰缝内,空气死寂。
外面暴风雪的呜咽,仿佛瞬间被放大。
赖美云也察觉到了异常,抬起头,茫然地看着脸色煞白的苏凌,又看看浑身发抖、眼神骇人的吴宣仪。
昏迷的段奥娟无知无觉。
手电筒昏黄的光,成了这方绝境里,唯一跳动的、却令人窒息的光源,照亮了苏凌颈间那枚致命的雪花,和吴宣仪眼中那濒临崩溃的探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