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卑斯山脚下的临时医疗站灯火通明。段奥娟被紧急送入高压氧舱后,情况终于稳定下来,脱离了生命危险,但仍需观察和休息。节目组出于安全考虑,宣布雪山阶段剩余行程暂停,全体成员在山脚营地休整,后续安排另行通知。
身体的疲惫可以暂时缓解,但某些人心中的惊涛骇浪,却在获得片刻安宁后,愈发猛烈地拍打着理智的堤岸。
夜深人静,营地的简易板房内,大部分人都已陷入沉睡,只有巡逻的安保人员和个别房间还亮着灯。吴宣仪辗转反侧,眼前反复闪现的,是冰缝里那枚在昏黄光线下闪烁的雪花项链,是苏凌拉高围巾时那瞬间的仓惶,是她叙述时眼中那刻意营造却难掩真实的哀伤,以及……那挥之不去的、几乎要破胸而出的熟悉感。
不能再一个人扛着了。这份怀疑,这份恐惧与希冀交织的折磨,几乎要将她吞噬。她需要倾诉,需要印证,需要有人和她一起面对这荒谬绝伦却又隐隐指向某个惊人真相的可能性。
她掀开睡袋,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走廊尽头,yay和傅菁合住的房间,门缝下还透出微弱的光。吴宣仪在门外站了足足一分钟,才鼓起勇气,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 yay的声音平静无波。
推开门,房间里只有yay一人,傅菁似乎去和导演组开会了。yay坐在简易书桌前,面前摊开着一些文件和地图,手边放着一杯早已冷掉的咖啡。她看起来疲惫,但眼神依旧清醒锐利,仿佛在思考着什么难题。看到是吴宣仪,她并不意外,只是微微颔首:“坐。睡不着?”
吴宣仪关上门,走到yay对面坐下,双手无意识地绞在一起,嘴唇抿得发白。她没有寒暄,直视着yay的眼睛,开门见山,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紧:
“yay姐,我……我有件事,必须告诉你。关于……苏凌。”
yay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目光从文件上移开,完全落在吴宣仪脸上。她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着,但那专注的眼神本身就带着一种压力。
吴宣仪深吸一口气,将冰缝中发生的一切——如何看到苏凌颈间的项链,那雪花吊坠的独特造型和中心螺旋纹路,苏凌当时的反应和那个关于“去世学姐”的解释——原原本本、事无巨细地说了出来。她的叙述因为激动而有些凌乱,但每一个细节都描述得异常清晰,尤其是提到那螺旋纹路时,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
“你知道的,yay姐,那条项链……是我亲手设计的,那个纹路,是‘宣’和‘凌’的变形组合……全世界只有那一条!我绝对不会认错!可是她……她说那是她去世学姐送的……这怎么可能?!”
yay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这是她极度专注和思考时的习惯动作。等吴宣仪说完,胸膛因为激动而微微起伏,急切地看着她时,yay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说完了?”
吴宣仪点头,眼中充满了寻求答案的渴望,还有一丝不被理解的恐惧。
yay沉默了片刻,然后,她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加密的平板电脑,解锁,点开一份文件,将屏幕转向吴宣仪。
“这是我在撒哈拉之后,动用私人关系调查的,关于苏凌的全部背景资料。” yay的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加拿大出生成长,伯克利音乐学院毕业,清晰的海外履历,所有时间点、证明文件齐全,无任何伪造痕迹。调查结论是,她与杨凌,在杨凌生前,没有任何交集可能。”
吴宣仪的目光迅速扫过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扫描件,脸色一点点变白。那些证明看起来那么确凿,那么无可辩驳。难道……真的是自己思念成疾,产生了幻觉?连独一无二的项链设计,也只是惊人的巧合?
“可是……yay姐!” 吴宣仪不甘心,她的直觉,她亲眼所见的细节,都在疯狂呐喊,“如果调查报告是真的,那怎么解释项链?怎么解释她那些……那些反应?”
yay关掉平板,身体向后靠进椅背,闭上了眼睛,揉了揉发痛的眉心。再睁开时,眼底深处是罕见的、近乎脆弱的疲惫和挣扎。
“宣仪,”她叫了吴宣仪的名字,而不是“宣仪前辈”这个略显疏远的称呼,“你觉得,我没有怀疑过吗?”
吴宣仪愣住了。
yay的目光投向虚空,声音低沉了下去:“流沙边,她扑出去救小七的速度和姿态。岩脊上,她抓住超越时那声下意识的呼喊。还有……她照顾人的方式,某些小动作,甚至只是站在那里不说话时的侧影……”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艰难的地方挤出来,“我都看到过。那些感觉,太熟悉了。熟悉到……让我害怕。”
“所以你也……” 吴宣仪的声音里重新燃起希望的火星。
“所以我调查了。” yay打断她,语气重新变得冷静,甚至带着一丝自嘲,“然后得到了这份无懈可击的报告。它告诉我,所有的‘熟悉感’,都只是我的错觉,是压力下的心理投射,是……我们太想她了。”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吴宣仪看着yay,这个一向以坚强、冷静、甚至有些冷酷面目示人的前队长,此刻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痛苦和迷茫,让她心碎,也更坚定了她的想法。
“报告可以伪造,履历可以编造。”吴宣仪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清晰和坚定,她看着yay,“但是感觉不会骗人,yay姐。那些刻在骨子里的东西,那些只有我们才知道的细节,不会因为一份完美的报告就消失!项链的纹路,我绝对不会看错!那是凌儿的项链!”
她站起身,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目光灼灼:“yay姐,如果……如果万分之一,不,亿分之一的可能性是真的呢?如果我们错过了呢?如果我们因为一份可能是伪造的报告,就再次……再次失去她呢?”
最后那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刺进了yay心里最脆弱的地方。再次失去……这个可能性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想起沙漠绿洲那个夜晚,小七崩溃的哭声;想起雪山冰缝外,看到红色信号弹时那一瞬间心脏几乎停跳的恐惧;想起这两年来,每一个妹妹眼中挥之不去的阴霾和自己心底那个巨大的、无法填补的黑洞。
理性告诉她,相信报告,维持现状,是最安全、最不会带来二次伤害的选择。但情感深处,那份被吴宣仪重新点燃的、微弱的、却无比执拗的火苗,正在疯狂燃烧,灼烤着她的理智。
如果……如果真的是凌儿呢?
如果她经历了什么难以想象的事情,不得不以这种方式回来?
如果她此刻就在她们身边,却因为她们的怀疑和怯懦,而不敢相认,甚至可能再次离开?
不。这一次,她不能再被动等待,不能再让任何“可能”从指尖溜走。
yay猛地抬起头,眼中的迷茫和挣扎如同潮水般退去,重新被一种冰冷而决绝的锐利所取代。那是属于队长yay的眼神,是在绝境中做出抉择、并准备承担一切后果的眼神。
“你说得对,宣仪。” yay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感觉不会骗人,细节不会说谎。报告可以是假的,但我们的眼睛和心,不会一起骗我们。”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漆黑一片、但黎明即将到来的雪山轮廓。
“我单独去见她。” yay说,语气平静得可怕,“现在。在所有人醒来之前。有些话,有些问题,必须面对面,问清楚。”
吴宣仪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现在?就你一个人?万一……”
“没有万一。” yay打断她,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如果是误会,我会道歉,并确保这件事到此为止,不影响节目和任何人。如果……” 她没有说下去,但眼中一闪而过的、近乎偏执的光芒,让吴宣仪明白,如果真的是她们想的那样,yay绝不会再让“她”离开。
“我跟你一起去!” 吴宣仪脱口而出。
yay摇摇头:“不。这件事,越少人参与越好。你留在这里,等我消息。记住,在得到确切的答案之前,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包括超越和小七。”
她走到床边,拿起一件外套披上,动作利落,仿佛不是要去进行一场可能颠覆一切的对话,而是去完成一次普通的巡查。
“yay姐……” 吴宣仪看着她的背影,声音哽咽,“小心。”
yay的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拉开门,身影迅速融入了营地的黑暗之中。
吴宣仪站在原地,手心全是冷汗。她看着yay消失的方向,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既害怕听到否定的答案,又恐惧那个肯定的答案背后所隐藏的、她们无法想象的真相。
夜色如墨。
雪山沉默。
一场没有硝烟、却可能掀起惊涛骇浪的“审讯”,即将在一个无人打扰的角落,悄然开始。
而此刻,在分配给苏凌和白鹿的板房里,苏凌正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颈间的雪花项链贴着她的皮肤,冰凉,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她知道,冰缝里的那一眼,那个问题,已经撕开了一道无法弥补的裂痕。
暴风雪过去了。
但真正的雪崩,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