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边缘,靠近山脚缓坡的一处观测平台。这里远离住宿区,只有几盏为夜间巡逻设置的太阳能地灯散发着幽冷的光。寒风穿过山谷,发出呜呜的声响,卷起地面残留的雪沫。
苏凌独自站在栏杆边,没有穿厚重的羽绒服,只套了件抓绒外套,似乎并不觉得冷,或者说,身体的寒冷早已被内心的焦灼和某种预感所覆盖。她望着远处黑暗中更显巍峨狰狞的雪山轮廓,颈间的雪花项链贴着皮肤,冰冷刺骨,一如她此刻的心情。
她知道,该来的总会来。冰缝中的疏忽,宣仪姐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还有yay姐那份无懈可击却更令人不安的调查报告……平静的表象下,暗流早已汹涌到即将破冰而出的地步。她几乎能听见那越来越近的、审判的脚步声。
所以,当那个熟悉的、带着刻意放轻却依旧沉稳的脚步声在身后不远处停下时,苏凌没有回头。她的背脊几不可察地挺直了一些,像一根绷紧到极致的弦。
“这么晚了,还不休息?” yay的声音响起,不高,在寒风中却异常清晰,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就像队长例行关心队员。
苏凌缓缓转过身。yay就站在几米开外,同样只穿了件御寒外套,双手插在口袋里,身形在昏暗的地灯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她的脸一半隐在阴影里,一半被冷光照亮,平静,却有一种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
“有点闷,出来透透气。”苏凌回答,声音平稳,脸上甚至努力挤出了一丝属于“苏凌”的、略显疲惫的礼貌微笑,“yay前辈也还没睡?”
yay没有接她关于休息的寒暄,向前走了两步,距离拉近到足以在昏暗光线下看清彼此脸上的细微表情。她的目光,如同实质,落在苏凌脸上,从眉眼,到鼻梁,到紧抿的嘴唇,最后,定格在她被高领抓绒衫遮盖得严严实实的脖颈处。
“雪山夜里风大,小心着凉。” yay说着,视线却未曾移动,“尤其是脖子,要护好。”
这句话意有所指。苏凌的心脏猛地一缩,指尖瞬间冰凉。她下意识地想抬手去确认领口是否足够高,但强行忍住了,只是微微颔首:“谢谢前辈关心。”
短暂的沉默。只有风声呜咽。
然后,yay再次开口,这一次,语气里的温和伪装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冰冷而直接的锐利,像出鞘的刀,猝不及防地,劈开了所有虚伪的客套:
“苏凌,那条项链,能再给我看看吗?”
不是询问,不是请求,是陈述,是要求。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苏凌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抬起眼,对上yay的视线。yay的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探究或疑惑,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残酷的清明,仿佛已经穿透了所有迷雾,直抵核心。
“yay前辈,”苏凌的声音依旧维持着平稳,但仔细听,能察觉到底下细微的颤抖,“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项链……只是普通的饰品。”
“普通?” yay的嘴角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却毫无温度,“雪花造型,纯银质地,中心有螺旋纹路,大约12厘米直径,链子极细,是定制品,对吗?”
每一个细节都被精准地描述出来,分毫不差。苏凌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她知道yay细致,但没想到细致到如此程度,更没想到,她竟然在冰缝那昏暗惊鸿的一瞥中,就看清了纹路!
“我……” 苏凌张了张嘴,那个关于“去世学姐”的谎言到了嘴边,却像是被冻住了,怎么也说不出来。在yay这样洞悉一切的目光下,任何编织的谎言都显得苍白可笑。
“那纹路,” yay又向前逼近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却更重,每一个字都敲在苏凌濒临崩溃的神经上,“是‘x’和‘l’的变形组合。‘宣’和‘凌’。全世界,只有一条。是我陪宣仪去首尔那家老银匠铺子,看着她画图,盯着老师傅做出来的。”
她顿了顿,目光死死锁住苏凌骤然收缩的瞳孔,问出了那个足以摧毁一切伪装的问题:
“你说这是你‘去世的学姐’留给你的。那么,请你告诉我,你这位‘学姐’,叫什么名字?她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因为什么‘意外’去世的?她又是怎么得到这条,原本应该戴在杨凌脖子上的项链的?!”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冰雹,狠狠砸下。每一个问题都直指要害,堵死了所有退路。yay没有歇斯底里,没有愤怒质问,只是用最冷静、最残酷的方式,将血淋淋的矛盾撕开,摆在苏凌面前。
苏凌的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她看着yay,看着那双眼睛里翻涌的痛楚、愤怒、希冀,以及那不容错辨的、终于确认了什么之后的决绝。所有的防线,所有的心理建设,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巨大的压力、长久的伪装、深埋的愧疚、对真相曝光的恐惧、以及对眼前这个人深入骨髓的敬畏和依赖……种种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的理智。
“不是……我不是……”她摇着头,向后退了一步,声音破碎,语无伦次,“你们认错人了……yay姐……不,yay前辈……我不是杨凌……我不是……”
最后那声带着哭腔的“yay姐”脱口而出,又被她惊恐地咽了回去,但已经足够了。那熟悉的、带着依赖和怯懦的称呼,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yay心中最后的疑虑,也彻底击溃了苏凌自己。
“凌儿……” yay的声音终于带上了颤抖,她伸出手,想要抓住眼前这个仿佛下一秒就要碎裂的身影。
“不要过来!” 苏凌猛地尖叫一声,像是被这个称呼烫到,又像是被yay伸出的手吓到,她转身,不顾一切地朝着观测平台外、那片被黑暗笼罩的乱石斜坡跑去!
“凌儿!停下!危险!” yay脸色骤变,厉声喝道,立刻追了上去。
观测平台外并非悬崖,但是一片未经清理、布满大小石块和冰雪的陡峭斜坡,白天尚且需要小心,夜晚更是危机四伏。苏凌根本看不清脚下的路,她只是凭着本能,想要逃离,逃离那即将被揭穿的真相,逃离yay那双仿佛能将她灵魂都看穿的眼睛。
慌不择路。
“咔嚓——”
“啊!”
一声脆响,伴随着短促的惊叫。苏凌一脚踩空,踩碎了覆盖在暗冰上的薄雪,整个人失去平衡,沿着斜坡翻滚下去!更糟糕的是,斜坡下方,隐约可见一道因冰川运动形成的、被积雪半掩的狭窄裂缝!
“不——!” yay肝胆俱裂,以最快的速度冲下斜坡,但还是慢了一步。
苏凌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滑坠,径直掉进了那道黑黢黢的冰缝里!沉闷的撞击声传来,令人牙酸。
“凌儿!!!” yay扑到冰缝边缘,嘶声大喊。手电筒的光束立刻照了下去。
冰缝不算极深,大约三四米,但底部是坚硬的冰层和棱角突出的岩石。苏凌侧躺在那里,一动不动。额角撞在岩石上,鲜血正汩汩涌出,染红了她苍白的脸颊和身下的冰雪。她的眼睛紧闭,眉头痛苦地蹙着,已然昏迷。那枚雪花项链从松开的衣领里滑了出来,沾上了刺目的鲜红,在幽暗的冰缝底部,反射着yay手电筒冰冷的光,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yay僵在冰缝边缘,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冻结了。眼前这一幕,与一年多前那个海滩上冰冷的“确认”,以最残忍的方式重叠、交织。恐惧,巨大的、灭顶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比之前在流沙边、在暴风雪中,都要强烈千百倍。
“来人!快来人啊!!救命——!!!” 她对着对讲机嘶吼,声音完全变了调,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恐和绝望。然后,她不顾一切地,就要往下跳。
“yay!冷静!” 紧随其后赶来的傅菁(她听到动静不放心跟了过来)和闻声赶来的几名安保人员死死拉住了她。
“下面情况不明!需要专业设备和人员!” 傅菁急促地说,同时已经在对讲机里紧急呼叫医疗和救援队。
yay挣扎着,眼睛死死盯着冰缝底部那个毫无声息的身影,泪水终于失控地奔涌而出,混合着前所未有的恐慌和悔恨。她不该逼得那么紧!不该在那种地方!她明明知道凌儿(如果真的是她)经历了什么,心里有多脆弱!
“凌儿……凌儿你撑住……姐姐来了……姐姐这次一定救你……求你……不要有事……不要再离开……” 她瘫坐在冰冷的雪地上,对着漆黑的冰缝,语无伦次地哭喊着,所有的冷静、所有的坚强,在这一刻粉碎殆尽。
手电筒的光束颤抖着,照亮冰缝下那滩刺眼的血红,和那张即使在昏迷和血污中,也清晰可见的、属于“杨凌”的眉眼轮廓。
这一次,再没有任何报告,任何伪装,可以掩盖。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刺骨的寒风。
冰冷的雪地。
深不见底的冰缝。
和汩汩流淌的、温热的鲜血。
真相,以最惨烈的方式,破冰而出。
而救赎,或者更深的沉沦,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