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气味,仪器单调的嘀嗒声,还有身体深处传来的、迟钝而广泛的疼痛。意识如同沉在浑浊水底的碎片,一点点艰难地上浮,拼凑。
杨凌(她必须再次接受这个名字,这个身份,尽管它此刻显得如此沉重而陌生)费力地掀开仿佛重逾千斤的眼皮。视野先是模糊的光斑,然后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不是记忆中那几张此刻她最恐惧也最不敢面对的脸,而是……
“凌凌!你醒了?!” 白鹿惊喜的声音就在耳边,一张写满担忧和疲惫的脸凑近了。
紧接着,赵露思和代露娃的脸也出现在视野里,她们都红着眼眶,看到杨凌睁眼,明显松了口气,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是她们……只有她们。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庆幸和更深刻绝望的情绪,猛地攫住了杨凌的心脏。庆幸醒来第一眼看到的不是yay姐、宣仪姐、超越、小七……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们的眼神,那里面会有多少震惊、愤怒、失望、心碎?绝望则是因为,她知道,躲得过一时,躲不了一世。那扇被血淋淋撕开的门,再也关不上了。
“鹿……鹿……”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灼痛,声音细弱蚊蚋。
“别说话,先喝水。” 白鹿连忙拿起旁边的棉签,沾了温水,小心翼翼地润湿她的嘴唇。赵露思按下了呼叫铃。
短暂的清醒让杨凌得以迅速观察环境。这是一间单人病房,窗外天色大亮,显然是白天。除了白鹿三人,没有别人。走廊外似乎有隐约的说话声,但听不真切。她……昏迷了多久?yay姐她们呢?知道她醒了吗?
恐惧再次袭来,比身体的疼痛更加尖锐。她不能被她们围住,不能现在面对那些质问和眼泪。她会崩溃的,她一定会。
护士很快进来,做了基础检查,确认她意识清醒,生命体征平稳,嘱咐需要静养,便离开了。病房里又只剩下她们四个。
杨凌的目光急切地、带着哀求,看向白鹿。她知道白鹿性格直率仗义,赵露思和代露娃也心地善良。现在,她们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鹿鹿……露思……代代……” 她每叫一个名字,都耗尽力气,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混合着恐惧和哀求,“帮我……求你们帮我……”
“凌凌,你别激动,慢慢说,要我们帮什么?” 白鹿握住她没打点滴的那只手,发现她的手冰冷而颤抖。
杨凌用力吸了口气,像是用尽最后的勇气,一字一句,破碎却清晰地说:
“带我走……离开这里……回上海……现在就走……”
白鹿三人愣住了,互相看了一眼。
“可是凌凌,你的伤还没好,医生说要观察……” 赵露思担忧地说。
“不……不能等……” 杨凌摇头,泪水流得更凶,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疼痛和虚弱阻止,只能死死抓住白鹿的手,指甲几乎掐进对方肉里,“我不想……不想见到她们……yay前辈……宣仪前辈……她们……求你们……带我走……节目不录了……什么都不要了……带我回上海……”
她的语无伦次中,充满了深入骨髓的恐惧和逃离的渴望。白鹿她们虽然不完全清楚“苏凌”就是“杨凌”背后的全部故事,但这一天一夜的经历——yay的崩溃宣告,火箭少女成员们天塌地陷般的反应,还有此刻杨凌眼中这近乎癫狂的逃避——都让她们明白,这潭水太深,太痛,绝不是她们能轻易理解和掺和的。
看着眼前这个脸色苍白、额角裹着纱布、虚弱得像一碰就碎、眼中只剩下绝望哀求的女孩,白鹿的心揪紧了。不管她是苏凌还是杨凌,不管她过去经历了什么,现在,她是她们的朋友,是在绝境中向她们伸出求救之手的人。
“好。” 白鹿几乎没有犹豫,斩钉截铁地说,“我们带你走。”
赵露思和代露娃虽然震惊,但看到白鹿的坚决和杨凌的惨状,也立刻点头。
“但是凌凌,你的身体……” 代露娃还是担心。
“路上小心点,总比留在这里好。” 白鹿已经做出了决定,她快速思考着,“节目组那边……我去跟导演说。露思,你去看看外面情况,有没有记者或者……她们的人守着。代代,你帮凌凌简单收拾一下,动作轻点。”
分工明确,雷厉风行。这一刻,白鹿展现出了远超平时娇憨形象的行动力和担当。
赵露思悄悄打开门缝观察了一下,回头小声说:“走廊那头好像有几个人,看背影……像是火箭少女的几位,在和医生说话,背对着这边。这边暂时没人。”
“机会。” 白鹿眼睛一亮,“我去找导演。你们准备好。”
白鹿找到导演时,导演也是一脸疲惫和头疼。节目出了这么大事故,牵扯到身份隐秘和昔日顶流团体的“亡者归来”,舆论压力和安全问题都让他焦头烂额。听到白鹿代表“苏凌”(现在该叫杨凌了)提出因身体和心理原因必须立刻终止录制、返回上海治疗休养时,导演几乎是立刻同意了。他现在巴不得这位“定时炸弹”赶紧离开节目组视线,减少后续麻烦。至于违约金?在这样的事态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导演甚至主动安排了一辆车和一名可靠的助理,协助她们避开可能的媒体和粉丝,从医疗站后门悄无声息地离开。
病房里,赵露思和代露娃帮杨凌换下了病号服,穿上她们带来的宽松保暖衣物,戴好帽子和口罩,将她虚弱无力的身体小心地扶上轮椅。杨凌全程闭着眼,身体微微发抖,不知道是疼还是怕。
就在她们推着轮椅,即将悄悄从病房连接的备用通道离开时,走廊另一端,刚刚结束与医生谈话的吴宣仪似乎心有所感,猛地回过头。
她的目光,穿过走廊,与轮椅上半掩在帽子口罩下、却依然能看出轮廓的杨凌,对上了。
那一瞬间,吴宣仪脸上的血色褪尽,瞳孔骤缩。她张了张嘴,似乎想喊什么,想冲过来。
但白鹿反应更快,她侧身挡住了吴宣仪的视线,同时示意赵露思和代露娃加快速度。轮椅迅速滑入备用通道的门后,隔绝了吴宣仪那震惊、痛楚而又难以置信的目光。
“宣仪,怎么了?” 旁边传来yay沙哑的询问声。
吴宣仪僵在原地,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心脏狂跳,喉咙像被堵住,最终,只是缓缓地、无力地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是凌儿吗?她要走?她连见都不愿见我们一面?
一种比得知“死而复生”更加尖锐的疼痛,攫住了吴宣仪。
而此刻,杨凌坐在疾驰向机场的车里,缩在后座,身上盖着毯子。车窗外的雪山和城镇飞速倒退,她却不敢回头看一眼。白鹿坐在她身边,紧紧握着她的手,赵露思和代露娃坐在前面,气氛沉默而凝重。
“我们回上海,回我家。” 白鹿轻声说,“你先什么都别想,好好养伤。其他的……以后再说。”
杨凌将脸埋进毯子里,身体细微地颤抖着,只有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呜咽声泄露出来。眼泪浸湿了布料。
她逃出来了。
逃离了那即将面对的风暴中心。
但她也知道,这不过是暂时的喘息。
被她抛在身后的,是十一个被她用最残忍方式“欺骗”和“抛弃”了两次的姐姐。
是必须面对的一地狼藉。
是再也回不去的“苏凌”的人生,和那个她同样不敢面对的、“杨凌”的过去。
飞机冲上云霄,将阿尔卑斯山脉的冰雪和纷乱远远抛在下方。
上海,那座埋葬过“杨凌”、又见证了“苏凌”崛起的城市,正等待着她的归来。
以这样一种,仓皇、破碎、前途未卜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