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的引擎声在舱内化作平稳的白噪音,窗外是绵延无际的云海,阳光刺目。商务舱相对私密的空间里,杨凌裹着毯子,蜷缩在靠窗的位置,脸色依旧苍白,额角的纱布在阳光下透出一点浅淡的血色。药物的作用让她身体的疼痛变得迟钝,但精神的弦却绷得如同即将断裂。
白鹿、赵露思和代露娃坐在她旁边和对面。最初的紧张和忙乱过去,机舱内是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杨凌偶尔压抑不住的、细微的抽气声。
终于,当飞机进入平流层,开始平稳飞行后,杨凌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的目光没有焦点地望着窗外刺眼的云层,仿佛在积蓄勇气,又像是在告别什么。
“鹿鹿……露思……代代……” 她开口,声音嘶哑,却比在医院时清晰了一些。
三人立刻看向她。
杨凌没有转头,依旧看着窗外,像是在对虚空诉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进行最后的审判:“对不起……一直骗了你们。”
白鹿握紧了手,赵露思和代露娃也屏住了呼吸。她们隐约猜到了,但亲耳听到,还是感到一阵心悸。
“我不是苏凌。从来没有苏凌这个人。” 杨凌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我是杨凌。火箭少女101那个……已经‘死’了的杨凌。”
尽管早有预感,但“死”这个字从她口中如此清晰地说出来,还是让白鹿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赵露思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杨凌终于转过头,看向她们。她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疲惫、愧疚和一种近乎空洞的绝望。“去年……不,前年夏天,我跳海了。不是意外,是真的……不想活了。” 她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却比哭还难看,“我觉得自己是个麻烦,是个负担,活着只会让姐姐们痛苦,惹来更多危险……所以,我想消失。”
白鹿的心被狠狠揪紧,她想说什么,却被杨凌眼神里的哀伤阻止。
“但我没死成。被两个……以前的朋友救了。她们把我带到了韩国。” 杨凌断断续续地,将恩秀和敏珠的救援、伪造死亡现场、在韩国疗养、最终决定以“苏凌”身份回国发展的经过,简略却清晰地说了出来。她省略了太多痛苦的细节和心理挣扎,只陈述了最基本的事实,但即便如此,其中的惊心动魄和沉重绝望,已足以让听者动容。
“我改了名字,改了习惯,学了新的声乐技巧,换了穿衣风格……我想成为一个全新的人,一个不会再给任何人带来麻烦的‘苏凌’。” 杨凌的眼泪无声地滑落,“我想……远远地看着她们,知道她们过得好,就够了。我从来没想过……没想过会这样跟她们碰上,更没想过……会让你们卷进来。”
她看向白鹿三人,眼中的愧疚几乎要满溢出来:“对不起……利用了你们的友情。我……我不是故意的。刚开始,我只是觉得和你们在一起很开心,很放松……后来,越来越不敢说……我怕你们知道了,会讨厌我,会……把我赶走。”
“傻瓜!” 白鹿的眼泪也掉了下来,她用力握住杨凌冰凉的手,“说什么利用!我们是朋友啊!不管你是苏凌还是杨凌,你都是我们的凌凌!你受了那么多苦……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们?我们可以帮你啊!”
赵露思也红着眼圈点头:“是啊凌凌,你一个人……怎么扛过来的啊。”
代露娃虽然话少,也重重地“嗯”了一声,眼神里满是心疼。
朋友的信任和包容,像一道暖流,注入杨凌冰封已久的心湖,激起的却是更汹涌的酸楚和自惭。她泣不成声,只能拼命摇头。
“现在怎么办?” 赵露思比较理智,担忧地问,“yay前辈她们……已经知道了。网上会不会……”
提到网络,杨凌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白鹿立刻警觉,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网上的事,交给我。” 白鹿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那个在娱乐圈摸爬滚打、颇有能量的“白鹿”上线了,“节目组那边,导演巴不得压下这件事,他们不会主动爆料。yay前辈那边……以她的性格和对你……对凌凌的保护,也绝不会允许消息泄露。最大的风险是现场其他工作人员和可能的目击者。”
她拿出手机,开始快速打字发信息,同时压低声音对杨凌说:“凌凌,你放心。我工作室的团队不是吃素的,我爸那边也有些媒体关系。我会让他们盯紧所有相关的网络渠道和八卦论坛,一有苗头立刻处理。现在传出去的消息,只会是‘苏凌在录制《极限归途》时意外受伤,已暂停录制返回上海休养’,其他的,一个字都不会多。”
她又看向赵露思和代露娃:“露思,代代,这件事,出了这个机舱,对任何人都不能提。包括我们的助理、家人,最亲近的人也不行。这是为了保护凌凌,也是保护我们自己,明白吗?”
赵露思和代露娃严肃地点头。她们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杨凌看着白鹿雷厉风行地安排,心中感激,却也更加沉重。她又欠下了一份巨大的人情,将朋友们拖入了更深的漩涡。
“至于yay前辈她们……” 白鹿放下手机,看着杨凌,语气柔和但坚定,“凌凌,我知道你现在很怕,不想见她们。但这件事……不可能永远躲下去。她们是你的姐姐,她们……找了你那么久,为你哭了那么久。你现在这样逃避,对她们,对你,都是更大的伤害。”
杨凌痛苦地闭上眼,泪水不断滚落:“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们……我说什么?说我假装死了两年?说我看着她们痛苦却不敢相认?我……我做不到……”
“那就先不见。” 白鹿果断地说,“先在我那里好好养伤,把身体养好。把情绪稳下来。其他的,以后再说。她们如果真的关心你,会给你时间的。”
与此同时,阿尔卑斯山脚营地以及返回上海的航班上,却是另一番景象。
yay在杨凌被白鹿带走后,几乎是动用了所有能用的资源和人脉,想要立刻找到她的下落。但白鹿的安排显然也考虑到了这一点,她们离开得迅速而隐蔽,yay短时间内竟然没能锁定具体位置。
这种“再次失去”的恐慌,比第一次更加真切和尖锐。yay表面上维持着可怕的冷静,有条不紊地处理着节目后续事宜,联系国内团队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舆论风波(与白鹿的判断一致,她们也决定全力压下“杨凌”身份的秘密),但傅菁能看到她眼底深处的惊涛骇浪和偶尔失神时,指尖无法抑制的颤抖。
吴宣仪在目睹杨凌被推走的那一刻后,就陷入了一种恍惚的状态。她不再流泪,只是沉默,常常望着某个地方出神,眼神空洞而疼痛。杨超越则截然相反,她从最初的极度震惊和混乱中稍微恢复过来后,便被一种混合着狂喜、愤怒、委屈和不解的情绪淹没,时哭时笑,抓着孟美岐和sunnee反复问“为什么凌儿要骗我们?”“她是不是讨厌我们了?”“她现在在哪里?伤得重不重?”
赖美云在经历了晕厥后,一直精神萎靡,缩在角落,不说话,只是抱着膝盖,眼神像是失去了焦点,仿佛还无法消化“苏凌=凌儿”以及“凌儿还活着但逃走了”这两个爆炸性信息。其他成员,段奥娟、紫宁、李紫婷、徐梦洁,也都处于巨大的心理震荡中,需要互相依靠和安抚。
整个团队,虽然因为共同守护“杨凌未死”这个惊天秘密而被迫再次紧密捆绑在一起,但内里却弥漫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而沉重的低气压。失而复得的狂喜,被长达两年的欺骗和此刻的“逃离”蒙上了厚厚的阴影。每个人心中都有无数疑问、伤痛和不安,却无法轻易宣之于口,更不知该向谁寻求答案。
她们就像一群在黑暗森林中骤然看到一缕微光、拼命追去却发现那光只是一面冰冷镜子的人,镜中映出的是自己伤痕累累的倒影,和那个转身逃入更黑暗深处的背影。
上海,白鹿的隐蔽公寓。
家庭医生已经来过,为杨凌重新处理了伤口,留下了药物和嘱咐。杨凌吃了点流食,又沉沉睡去。白鹿、赵露思和代露娃轮流守着她。
网络世界,正如白鹿所料,关于《极限归途》的风波,暂时被控制在“嘉宾意外受伤”的层面。的话题下,粉丝和路人们表达着关心和祝愿,偶有关于“伤势是否严重”、“为何突然退出”的疑问,也很快被节目组官方的统一说辞和粉丝后援会的引导所淹没。关于“杨凌”的只言片语,如同投入大海的石子,未能掀起任何可见的涟漪。
表面上看,风暴似乎暂时被隔绝在了这间安静舒适的公寓之外。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而脆弱的宁静。
杨凌在睡梦中不安地蹙着眉。
白鹿看着手机屏幕上yay不断打来的、未被接听的电话(她换了临时号码,但yay显然通过别的途径找到了),眉头紧锁。
火箭少女的宿舍和各自家中,无人入眠。
而真相的齿轮,一旦开始转动,便再也无法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