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声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在寂静的公寓里激起令人心悸的回响。
杨凌正蜷在客厅沙发上,身上盖着薄毯,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水,目光失焦地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听到铃声的瞬间,她整个人猛地一颤,水杯从无力的手中滑落,在地毯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无法控制地开始发抖,像一片在寒风中簌簌作响的枯叶。
“别怕,凌凌,别怕。” 白鹿立刻从旁边握住她冰冷颤抖的手,同时示意赵露思去查看门禁监控。
赵露思快步走到玄关,看了一眼屏幕,脸色也凝重起来。她走回客厅,对白鹿和杨凌无声地做了个口型:是她们。
杨凌的呼吸骤然急促,瞳孔紧缩,下意识地想把自己缩得更小,往沙发深处躲去,仿佛这样就能消失。
白鹿深吸一口气,拍了拍杨凌的手背,起身走向玄关。她知道,该来的躲不掉,越拖只会让双方都更痛苦。她看了一眼监控屏幕上那三张写满疲惫、焦虑和某种孤注一掷神情的脸——yay站在最前,眼神沉寂却锐利;吴宣仪紧挨着她,眼眶通红;杨超越则咬着嘴唇,脸上是急切和不安。
白鹿按下通话键,声音尽量平静:“yay前辈。”
“白鹿,” yay的声音透过对讲器传来,沙哑得厉害,没有了往日的锋利,只剩下一种沉重的疲惫,“我们知道她在你这里。让我们进去。我们……只想见她一面,说几句话。”
没有质问,没有怒火,甚至没有称呼“杨凌”或“凌儿”,只用“她”来指代。但这种克制,反而比任何激烈的情绪更让人感到压力。
白鹿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上几乎要缩成一团的杨凌,心中不忍,但还是对着话筒说:“yay前辈,凌凌她……现在状态很不好。身体还没恢复,情绪也很不稳定。能不能……”
“我们不会伤害她。” yay打断了她,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那是极力压抑的情感,“白鹿,求你。我们必须见她。有些话……必须说清楚。否则……对她,对我们,都是无尽的折磨。”
白鹿沉默了。她理解yay的坚持,也心疼杨凌的恐惧。最终,她做出了决定。她走回客厅,蹲在杨凌面前,双手轻轻捧住她冰凉的脸颊,强迫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凌凌,”白鹿的声音温柔却坚定,“听着,她们来了。躲不掉的。我知道你怕,但有些事,必须面对。我会陪着你,露思和代代也在。但她们是你的姐姐,是找了你两年、为你心碎了两年的人。你至少……给她们一个机会,听听她们想说什么,也……让她们听听你的声音,好吗?”
杨凌的眼泪大颗大颗滚落,她看着白鹿,眼中满是哀求和无助,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就当是为了让这件事有个了结,为了你自己能真正往前走。”白鹿擦去她的眼泪,柔声道,“相信我,也相信她们。好吗?”
许久,杨凌极其轻微地、几乎看不见地点了一下头。她闭上了眼睛,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
白鹿站起身,对赵露思点了点头。
门锁“咔哒”一声轻响,打开了。
yay、吴宣仪、杨超越站在门外。当门打开的瞬间,三个人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越过白鹿,投向了客厅沙发上的那个身影。那个蜷缩着的、瘦弱的、额角贴着纱布、脸色苍白如鬼的身影。
空气仿佛凝固了。
yay的脚步顿在门口,她的目光死死锁在杨凌身上,从她凌乱的头发,到苍白的脸颊,到裹着纱布的额角,再到那双紧紧闭着、睫毛却剧烈颤抖的眼睛。两年了。七百多个日日夜夜,她以为早已化为灰烬、沉入深海的人,此刻就这样真实地、脆弱地出现在眼前。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疯狂地擂动起来,带着剧痛和一种灭顶般的、失而复得的眩晕。
吴宣仪捂住了嘴,泪水瞬间决堤。是她……真的是她。不是隔着屏幕的模糊影像,不是风雪中的惊鸿一瞥,是真真切切的,她的凌儿。瘦了,憔悴了,裹着陌生的毯子,散发着浓重的药味和一种深入骨髓的惊惧。可那眉眼,那鼻梁的弧度,那紧抿嘴唇时下巴细微的线条……是她日夜思念、痛彻心扉的妹妹。
杨超越则直接冲了进去,却又在距离沙发几步远的地方硬生生刹住脚步。她看着那个缩在沙发里、仿佛一碰就会碎掉的人,张了张嘴,想喊“凌儿”,想扑过去抱住她,想质问她为什么,可喉咙像被堵住,最终只发出一点破碎的呜咽,眼泪哗啦啦往下掉。
白鹿和赵露思、代露娃默默退到了一旁,将空间留给她们。
yay终于迈步走了进来,脚步有些虚浮。吴宣仪跟在她身后。两人走到沙发前,站定。杨凌似乎能感觉到她们的靠近,身体抖得更厉害了,眼睛闭得更紧,手指死死揪着毯子边缘,指节泛白。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在公寓里蔓延,只有杨超越压抑的抽泣声。
良久,yay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蜷缩在沙发上的杨凌平齐。她没有试图去碰触她,只是用那双布满红血丝、盛满了太多复杂情绪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
“凌儿……” 她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试探,“睁开眼睛,看看姐姐,好不好?”
这个久违的、熟悉的称呼,像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杨凌心门上最锈蚀的那把锁。她的睫毛颤抖得如同狂风中的蝶翼,终于,极其艰难地,一点点掀开。
视线模糊,泪光中,她看到了近在咫尺的yay的脸。那张曾经意气风发、如今却写满疲惫和深重痛苦的脸。看到了yay眼中那几乎要将她淹没的心疼、后怕、以及深不见底的悲伤。
“yay……姐……” 破碎的气音从她喉咙里挤出来,带着无尽的颤抖和恐惧。
“是我。” yay的眼眶也瞬间红了,但她强忍着,声音尽量放得平稳,“我们都在这儿。宣仪,超越……还有小七,美岐,sunnee,奥娟,紫宁,紫婷,梦洁……大家都在等你,找你。”
每念一个名字,杨凌的心脏就剧烈地抽搐一下,眼泪流得更凶。她看向yay身后的吴宣仪,宣仪姐正泪流满面地看着她,眼中没有责备,只有汹涌的痛惜。旁边哭得像个孩子一样的杨超越……
愧疚、思念、恐惧、无地自容……种种情绪如同海啸般将她淹没。她猛地抬手捂住了脸,崩溃地哭出声来:“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yay姐……宣仪姐……超越……对不起……大家……我对不起你们……”
她反复地、语无伦次地说着“对不起”,仿佛除了这三个字,她再也说不出任何能够表达内心万分之一痛苦的话语。
“为什么……凌儿,你告诉我为什么?” 杨超越终于忍不住,哭着问了出来,“你为什么要假装死了?你知不知道我们有多难过?我们以为你真的……真的不在了!我们给你办了葬礼!我们每天都在想你!你怎么能……怎么能这么对我们?” 她的质问里充满了委屈和不解。
杨凌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放下捂着脸的手,露出那张被泪水浸透、写满绝望的脸。她看着杨超越,又看向yay和吴宣仪,眼神空洞,像是被抽走了灵魂。
“因为……我觉得我是个祸害。”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像淬了毒的针,扎进每个人的心里,“我失踪,害得大家疯了一样找我,耽误工作,身心俱疲……我回来,又立刻引来坏人,害yay姐担心,害超越受伤,害所有人不得安宁……我活着,好像只会给大家带来灾难和痛苦……”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积蓄力量说出最残酷的话:“所以我想,如果我消失了,彻底消失了,大家是不是就能回到正轨?是不是就能安全了?就不会再有眼泪和担惊受怕了?”
“所以你跳海?” 吴宣仪的声音颤抖着,带着难以置信的心痛,“你觉得死就能解决一切?凌儿,你怎么能这么想?你怎么能觉得……我们对你的爱,是负担?是宁愿用你的死来换取的‘安宁’?”
“我不知道……我当时……真的觉得那是唯一的路了……” 杨凌摇着头,泪水涟涟,“对不起……我知道我自私……我懦弱……我只会逃避……可是我真的好想你们……在韩国的每一天,在上海的每一天,我都在想你们……我看到超越发的微博会哭,看到宣仪姐的新剧海报会发呆,看到yay姐的采访会心口疼……我不敢联系你们,我怕你们恨我,怕你们觉得我是个骗子,更怕……怕我的出现又会带来新的麻烦……”
她终于将压抑了两年多的、最深沉的思念和恐惧,混杂着无尽的愧疚,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她哭得浑身颤抖,几乎喘不上气。
“可是凌儿,” yay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柔和坚定,她终于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杨凌揪着毯子、冰凉颤抖的手,“你想过没有,你的‘消失’,给我们带来的不是安宁,是地狱。”
杨凌猛地一颤,抬起泪眼看向yay。
yay的眼泪也终于滑落,她看着杨凌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那是比任何危险、任何麻烦都要痛苦千百倍的地狱。我们宁愿面对一百次街头袭击,宁愿天天为你提心吊胆,宁愿事业停摆,也不想经历那种……以为永远失去你的绝望。凌儿,你的存在本身,对我们来说,从来就不是负担,是光。你明白吗?”
“是我们没有保护好你。” 吴宣仪也蹲了下来,握住杨凌另一只手,声音哽咽,“让你一个人承受了那么多,让你觉得走投无路……该说对不起的是我们。”
杨超越也扑了过来,跪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抱住杨凌的腿,放声大哭:“凌儿你回来就好!你回来就好!不许再走了!不许再丢下我们了!什么祸害不祸害的!你是我们的妹妹啊!笨凌儿!傻瓜凌儿!”
感受着手心传来的、属于姐姐们的温度,听着她们泣不成声却饱含爱意和痛惜的话语,杨凌心中那堵用愧疚和恐惧筑起的高墙,终于在泪水的冲刷下,轰然倒塌。她再也支撑不住,身体向前倾倒,额头抵在yay的肩上,失声痛哭,仿佛要将这两年多积攒的所有委屈、恐惧、思念和痛苦,都哭出来。
yay紧紧抱住了她,吴宣仪和杨超越也围了上来,四个女孩在黄昏的公寓里,哭成一团。两年的生死相隔,漫长的欺骗与寻觅,在此刻化作了汹涌的泪水和无言的拥抱。
白鹿、赵露思、代露娃在一旁看着,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心门,在这一刻,终于被痛苦而温暖的泪水,冲开了一道缝隙。
光,艰难地,照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