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店的又一个深夜。窗外隐隐传来远处影视城夜戏的喧嚣,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不真切。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一隅黑暗。苏凌盘腿坐在地毯上,面前摊开几样东西:那部旧得边角磨损的手机,一部崭新、泛着冰冷金属光泽的最新款苹果17,还有数据线、充电宝。
杀青在即,《九霄浮世录》的拍摄进入最后也是最紧张的冲刺阶段。连日的熬夜、高强度的情绪消耗和武打动作,让她的身体和精神都逼近极限。而每天深夜对旧手机那片刻的、饮鸩止渴般的窥视,更是加剧了这种内外交困的撕裂感。
旧手机的电池已经不太耐用,系统也偶尔卡顿。更重要的是,它像个脆弱的时光胶囊,承载着过于沉重的过去,每一次点亮屏幕,都像在悬崖边行走。她害怕它某天突然彻底坏掉,害怕那些仅存的、与“杨凌”相连的痕迹——聊天记录、照片、备忘录里零碎的心情、甚至只是那些熟悉的头像和昵称——随着一部老旧电子设备的寿终正寝而灰飞烟灭。
那将是一种彻底的、二次的死亡。
这个恐惧,在今晚看到赖美云那条关于琴行的语音后,达到了顶点。她需要一种更“安全”的方式,来保存这份危险的慰藉。新手机足够先进,保密功能强大,是她作为“苏凌”公开使用的设备,反而最不引人怀疑。如果把旧手机的一切“迁移”过去,像把幽灵塞进一件光鲜亮丽的新衣里……
她知道这很疯狂。这是将过去与现在、死亡与新生、两个截然不同的身份,强行压缩进同一个冰冷的科技造物中。一旦有任何纰漏,后果不堪设想。
可是,她无法承受失去那些“痕迹”的代价。那是她仅有的、证明“杨凌”曾真实存在过、并被深深爱着的证据。
指尖冰凉,微微颤抖。她先拿起旧手机,指尖划过光滑(已有些滞涩)的屏幕,输入那个早已融入肌肉记忆的密码。上,那个红色的“999+”依旧刺眼。她点开“火箭少女101永不解散(11)”的群聊,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犹豫着,最终没有点进去看具体内容,而是退了出来。
她深呼吸,连接数据线,将新旧两台手机并排放在一起。新手机屏幕亮起,提示开始数据迁移。她选择了“从旧设备无线传输所有数据和设置”。
进度条开始缓慢地向前蠕动。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每一秒都像在火上炙烤。她盯着那跳动的百分比,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无数画面:聊天框里跳跃的、属于姐姐们和她(杨凌)的幼稚又温暖的话语;相册里那些搞怪的自拍、累瘫在练习室地板上的合照、第一次登台前紧张又兴奋的合影;备忘录里记下的排练要点、想吃的零食清单、写给某个姐姐的生日祝福草稿;甚至还有那些她偷偷录下的、姐姐们睡着时的轻微鼾声,或是不经意哼唱的旋律片段……
这些杂乱无章的数据,即将脱离那具日渐衰朽的“旧躯壳”,注入这具充满未来感的“新身体”里。一种荒谬而悲哀的感觉攫住了她。仿佛不是数据在迁移,而是她将“杨凌”的灵魂碎片,小心翼翼地、一片片地,搬运到一个更坚固但也更陌生的囚笼中。
迁移过程持续了近一个小时。期间,旧手机屏幕偶尔会亮起,显示着正在传输的各类文件缩略图——一张张笑脸,一段段语音波形,一行行熟悉的对话。苏凌别开眼,不敢细看,心脏随着每一次屏幕闪烁而紧缩。
终于,“传输完成”的提示出现。
她几乎是屏着呼吸,拿起新手机。屏幕解锁,主界面布局、app排列、甚至壁纸……都与旧手机一模一样。只是图标更清晰,界面更流畅。一种诡异的熟悉感扑面而来,却又带着冰冷的陌生。
她颤抖着手指,点开微信。
登录界面自动跳转,那个熟悉的、属于“杨凌”的微信号,头像、昵称、乃至朋友圈封面……全都原封不动地出现在这部崭新的、属于“苏凌”的手机上。
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她点开那个置顶的群聊。
聊天记录完整地呈现在眼前,最新的消息停留在几个小时前,sunnee分享了一个搞笑的短视频。她可以向上滑动,一直滑到两年前,滑到那个戛然而止的日期之前,滑到属于“杨凌”的最后发言。所有的一切,对话、图片、语音、表情包……都完好无损地迁移了过来,安静地躺在这块更明亮、更清晰的屏幕里。
她点开赖美云今天发的那条语音,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柔软的伤感。声音通过新手机更好的扬声器传出,更加清晰,那份哽咽的尾音也越发揪心。
她又点开相册。成千上万张照片和视频,按照时间顺序排列。最早的一些,像素不高,画面模糊,是她和姐姐们练习生时期青涩的模样。最新的,则是她(杨凌)“离开”前不久的一些日常。每一张,都像一把钥匙,能打开一扇通往过去的门,门后是阳光、汗水、泪水、欢笑,和永不回头的时光。
她甚至发现,连旧手机里那些细微的设置——比如微信的消息提示音,是她当年特意设置的、一段很短却很特别的钢琴旋律(赖美云教她的第一支简单曲子);比如锁屏时间显示的风格;比如输入法的常用词联想——都被完整地复制了过来。
当她不小心按到侧边按钮,那熟悉的、独一无二的消息提示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清脆地响起时,她浑身一颤,猛地捂住了手机扬声器,仿佛那声音会穿透墙壁,泄露她最深的秘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松开手。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只有她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她成功了。也将自己置于了更危险的境地。
现在,“杨凌”的过去,就蛰伏在“苏凌”最日常使用的设备里。只需一个不慎的滑动,一个错误的眼神,一个意外的铃声……
她将新手机紧紧握在手里,金属边框硌着掌心。它那么轻,又那么重。轻的是物理重量,重的是它所承载的两个灵魂的全部重量。
她关掉了新手机的wi-fi和移动数据,只保留了那个微信账号的登录状态(无法接收新消息,但可以查看历史记录)。然后,她清除了旧手机上所有的数据,恢复了出厂设置。那部陪伴“杨凌”度过最后时光、又陪伴“苏凌”偷窥了两年的旧设备,变成了一块冰冷的、空无一物的金属和塑料。她将它放进抽屉最深处,用其他杂物盖住。
仿佛一场无声的葬礼,又像一次诡秘的复活。
从此,她将每天带着这个装满幽灵的新手机,行走在阳光之下,镜头之前,扮演着“苏凌”和“云涯”。而在无人知晓的间隙,她可以随时点亮屏幕,潜入那片被封存的、温暖的旧日时光,汲取那一点点虚幻的、也是真实的慰藉。
风险与依赖并存。
安全与危险一线之隔。
第二天,拍摄现场。休息间隙,苏凌坐在专属的折叠椅上,看似专注地看着剧本。新手机就放在剧本旁边,屏幕朝下。当虞书欣蹦跳着过来想拉她一起看刚拍的搞笑花絮时,苏凌几乎是本能地、极其自然地将手机屏幕翻转,扣在了腿上,然后才抬头对虞书欣露出一个抱歉的微笑:“稍等一下,我把这段台词再顺一遍。”
虞书欣不疑有他,笑着跑开了。
苏凌低下头,掌心微微出汗。她慢慢将手机翻过来,指尖轻轻拂过光洁的屏幕。里面藏着她全部的过往、全部的思念、全部无法言说的秘密。
它成了她最亲密的伙伴,也成了悬在她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迁徙已完成。
幽灵已入驻。
而戴着多重假面的舞者,将继续在现实的钢丝上,演绎着无人知晓的、惊心动魄的独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