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店的最后一日。空气里似乎都弥漫着一种临近终点的、混杂着疲惫与释然的气息。《九霄浮世录》的主要戏份已经杀青，只剩下一些零散的补拍镜头和后续工作。苏凌换下了那身标志性的白色神女戏服，穿了一套相对轻便但依旧精致的浅碧色古风常服，长发半挽，缀着简单的珠花。这是剧中“云涯”为数不多展现些许人间烟火的装扮，少了几分仙气，多了几分清丽。
她今天没有拍摄任务，主要是配合剧组拍一些宣传物料和接受几家媒体的简短采访。工作间隙，她独自一人，在影视城仿古街区相对僻静的一角慢慢走着。阳光透过仿古屋檐的间隙洒下，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周围的建筑飞檐斗拱，来往的群演和工作人员大多身着古装，让人有种时空交错的恍惚感。
阿野跟在她脚边，步伐轻快，它似乎也很喜欢这里不同于现代都市的氛围。
苏凌手里握着那部新手机，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光滑的屏幕。她刚刚结束一个采访，大脑还有些嗡嗡作响。采访不可避免地提到了雨林经历和最近的工作，她需要打起十二分精神，确保每个回答都滴水不漏，符合“苏凌”的人设。此刻难得的独处时光，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她走到一处仿唐宋风格的小庭院外，院墙不高，爬满了绿藤，里面传来隐隐的说话声和打板声，似乎有另一个剧组在拍摄。她没太在意，横店就是这样，几步一景，几步一组。
她停下脚步，靠在一棵仿古的槐树下，想稍微歇歇脚，也整理一下思绪。杀青后，她要暂时离开横店，接下来是密集的后期配音、宣传活动，还有其他的工作安排。“苏凌”的日程表排得很满，几乎没有喘息的空间。
这很好，忙碌能让她少想那些不该想的事。
她解锁手机，下意识地点开了微信。那个置顶的群聊依旧在那里，安静地躺着。她没有连接网络，所以看不到实时的新消息，只能看着那些迁移过来的、凝固在过去时空里的对话。指尖悬在赖美云最后那条关于琴行的语音上方，犹豫着要不要点开再听一次。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庭院里的声音清晰了些。
“……好，这一条过了！演员休息十分钟，准备下个镜头！”一个熟悉的导演声音传来，接着是稍微放松下来的嘈杂。
苏凌下意识地抬眼，透过院墙镂空的雕花窗格，瞥见了里面的景象。几个穿着颇为考究的古装——似乎是某种玄幻或武侠风格——的演员正在场边休息补水。其中三个身影，让她瞬间僵住。
吴宣仪、段奥娟、杨超越。
她们三人也穿着戏服，吴宣仪是一身利落的劲装，头发高高束起，显得英气勃勃；段奥娟则是相对柔美的裙装，正拿着小风扇对着脸吹；杨超越的装扮最有特色，带着点俏皮和灵动的感觉，此刻正毫无形象地摊在椅子上，仰头喝着水。
是了，她想起来，之前好像瞥见过娱乐新闻，火箭少女部分成员在横店拍摄《斗罗大陆》的剧集。只是横店这么大，剧组这么多，她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再次“偶遇”。
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她几乎是本能地，立刻向后退了一步，将自己更彻底地隐藏在大树的阴影和院墙的视觉死角之后。呼吸不受控制地急促起来。
不能被发现。
至少，不能这样毫无准备地、在如此近的距离下被发现。
她背靠着粗糙的树干，冰凉的戏服布料贴着她的后背。她强迫自己冷静，只是偶遇，她们在拍摄，不会注意到墙外的她。
然而，就在她准备转身的刹那，握在手里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不是普通的系统铃声。
而是那一段她特意设置、从旧手机完整迁移过来的、独一无二的微信消息提示音——赖美云当年教她的第一支简单钢琴曲片段，清脆、干净，带着一丝稚嫩的温柔，在横店午后的静谧一角和隐约的拍摄嘈杂中，清晰地传了出去。
“叮叮咚咚……”
音符跳跃的瞬间，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苏凌的脸色“唰”地变得惨白，血液似乎瞬间冻结。她手忙脚乱地去按静音键，指尖因为巨大的恐慌而颤抖不已，按了好几次才成功。
可是，已经晚了。
庭院内，正仰头喝水的杨超越动作一顿，水从嘴角漏出一些也浑然不觉。她猛地坐直身体，几乎是同一时间，和旁边的吴宣仪、段奥娟交换了一个惊愕到极点的眼神。
那铃声……！
太熟悉了！
那是凌凌以前最喜欢用的、独一无二的微信提示音！是赖美云亲手教她弹的、只有她们几个核心成员才知道出处的小调！凌凌换过几次手机，但这个铃声从未变过！她们曾经还开玩笑，说一听这声音就知道是凌凌那个小迷糊又发消息了。
可是……凌凌已经不在了啊！
这铃声怎么会……在这里响起？！
吴宣仪手中的水瓶盖子“啪”地掉在地上，滚了几圈。她脸上的血色也褪去几分，手指微微发抖，目光惊疑不定地迅速扫向院墙外声音传来的方向。
段奥娟也捂住了嘴，眼睛睁得大大的，充满了不敢置信。她是团里的 vocal 之一，对音乐尤其敏感，这旋律她绝对不会听错！
“刚才……什么声音？”杨超越喃喃道，声音有些发干，她“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三个人几乎是不约而同地，朝着院墙的镂空窗格处快步走去。
苏凌在铃声响起、自己慌乱按静音的短短两三秒内，已经意识到灾难的降临。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让她四肢冰凉，大脑一片空白。她看到了墙内三人骤然剧变的脸色和迅速投来的目光。
跑！
这是她脑海中唯一的念头。
她顾不上脚上穿着不太适合奔跑的古风绣鞋，也顾不上是否会引起更大的动静，转身就朝着与庭院相反的方向，快步疾走，几乎是半跑起来。浅碧色的裙摆随着她的动作急促地摆动，在青石板路上掠过。
“等等！”杨超越已经冲到了墙边，透过窗格，她只看到一个穿着浅碧色古装、长发半挽的纤细背影，正仓惶地消失在另一处街角的廊柱之后。那背影……有些陌生，但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惊鸿一瞥的熟悉感。
“谁？那是谁？！”杨超越急声问道，就要推开旁边的小门追出去。
“超越！别冲动！”吴宣仪比她稍微冷静一点，一把拉住了她，但自己的声音也带着明显的颤抖，“可能是听错了……或者，别人用了类似的铃声……”
“类似的铃声？”段奥娟摇头，声音也发紧，“那旋律很特别，不是常见的曲子……而且，那种设置的组合方式……”
她们站在原地，望着那个背影消失的方向，心脏都还在为刚才那熟悉的鸣响而狂跳不已。阳光刺眼，照得那空荡荡的街角一片白晃晃的，什么也看不清。
是幻觉吗？
是过度思念导致的幻听吗？
还是……真的有那么一个人，用了和凌凌一模一样的、独一无二的铃声？
那个穿着浅碧色古装、仓惶离去的背影，又是谁？
无数的疑问和惊悸在三人心中炸开。方才片刻的拍摄疲惫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令人心悸的困惑和不安。
苏凌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一路疾走，直到拐过好几个弯，确认身后没有人追来，才敢停下来，扶着一根朱红的柱子，大口大口地喘气。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后背的衣衫也被冷汗浸湿，贴在皮肤上，一片冰凉。
她低头看着手里已经恢复静默的手机，仿佛看着一个险些引爆的炸弹。阿野焦急地围着她打转，发出呜呜的声音。
完了。
她们听到了。
她们一定听到了。
那个铃声，对别人来说或许只是普通的旋律，但对她们……那是属于“杨凌”的烙印。
她缓缓抬起头，望着横店仿古街道上熙熙攘攘、与她擦肩而过的各色“古人”，阳光明媚，却照不进她心底瞬间弥漫开的、冰冷的绝望。
她以为将过去迁移到新手机是更安全的保存，却没想到，这第一个响起的、来自过去的鸣响，就险些将她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横店的最后一天，以一场始料未及的、熟悉的惊雷告终。
她穿着“云涯”的戏服，却扮演了一场现实中最仓皇的逃亡。
而怀疑的种子，已在那段熟悉的钢琴旋律中，破土而出，再也无法按回泥土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