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霄浮世录》的杀青宴尘埃落定,媒体通稿发出,热搜短暂地占据了一席之地,随即被新的娱乐浪潮覆盖。苏凌本应如释重负,迅速离开横店这个让她两次心惊肉跳的是非之地。然而,命运的旋涡并未停止转动。
《斗罗大陆》剧组展现出了惊人的效率和诚意。在苏凌点头表示愿意尝试“小舞”一角后,几乎不到二十四小时,正式的试妆、试戏安排就发了过来,附带的是厚厚一沓关于“小舞”的人物小传和前期剧本。试戏过程出奇顺利,导演和制片方当场拍板,合同细节以火箭速度推进。林姐在电话里难掩兴奋:“定了!片酬比预期还好,档期也协调好了,就接在《九霄》配音工作之后。苏凌,你这次真的要红了!”
红不红对此刻的苏凌而言,远没有另一个即将到来的现实让她窒息——剧组出于统筹安排和增进演员默契的考虑(官方说法),将她与其他几位主要年轻演员的住宿,统一安排在了影视城附近一栋相对安静、设施完善的演员公寓楼里。而这份同住演员的名单上,赫然列着:吴宣仪、段奥娟、杨超越。
以及,赖美云。
当林姐将住宿安排表发给她,并特意说明“和火箭少女那几位住一起也好,她们拍了一阵子了,能带你尽快熟悉环境”时,苏凌盯着手机屏幕,感觉周围的空气瞬间被抽空,眼前阵阵发黑。
和她们……住在一起?
同一个屋檐下?
共用客厅、厨房、甚至……浴室?
这远比在同一个剧组拍戏更加危险,更加亲密,也更加无路可逃。剧组里还能有角色的屏障、工作人员的间隔、镜头的聚焦。而在私密的宿舍空间里,任何一个小小的习惯、一句梦话、一个下意识的反应,都可能成为刺破伪装的尖针。
她想拒绝,想找任何借口推脱。独立套房?身体原因需要绝对安静?任何理由在林姐看来都显得突兀且不专业。“大家都是这样安排的,为了工作方便,也安全。而且公寓条件很好,每人有独立卧室,只是共用公共区域。这是个融入剧组的好机会,别太独了。”林姐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规划。
于是,在《斗罗大陆》剧组正式开机前三天,苏凌拖着比上次更沉重的行李箱,带着阿野,第三次踏入了横店。这一次,目的地明确——那栋注定让她夜不能寐的演员公寓,三楼,302室。
开门的是吴宣仪。她似乎刚结束一天的拍摄或排练,穿着一身舒适的居家服,头发松松地挽着,脸上带着一贯的温柔笑意,只是那笑意在看到苏凌的瞬间,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快的、复杂的情绪。
“苏凌来了?欢迎。你的房间在最里面,靠阳台那间,已经打扫好了。”吴宣仪侧身让她进来,语气礼貌周到,是前辈对后辈的客气,也是室友对室友的寻常招呼。
公寓内部比想象中宽敞明亮。简约现代的装修,客厅连着开放式厨房,干净整洁。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香薰味道,像是柑橘混合了檀木。杨超越正盘腿坐在客厅地毯上,对着电视屏幕打游戏,手柄按得噼啪响,听到动静头也没回,只含糊地喊了句:“来啦?”
段奥娟从其中一个房间探出头,笑着挥了挥手:“嗨,苏凌!以后多多关照!” 她的态度最为自然开朗,仿佛之前那场铃声引发的惊疑从未发生。
而赖美云,正坐在客厅角落的一架电子钢琴前,手指轻轻放在琴键上,似乎在构思旋律。听到声音,她转过头来,目光与苏凌对上。那双总是带着点怯生生雾气的眼睛,在看向苏凌时,明显瑟缩了一下,随即飞快地垂下,手指也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声音细弱蚊蚋:“你……你好。”
苏凌的心脏像是被那只蜷缩的手指轻轻攥住了,闷闷地疼。她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对吴宣仪点点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谢谢宣仪姐。麻烦大家了。”
她拉着行李箱,尽量目不斜视地穿过客厅,走向最里面的那个房间。她能感觉到背后有几道目光追随着她——吴宣仪若有所思的打量,杨超越游戏间隙飘过来的一瞥,以及赖美云那若有若无、带着不安和探究的注视。
房间不大,但设施齐全,带独立卫生间。这让她稍微松了口气。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视线和声音,她背靠着门板,才允许自己露出一丝疲态。阿野蹭了蹭她的腿,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将行李简单归置,她坐在床边,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游戏音效、段奥娟哼歌的声音,以及……偶尔响起的、极其轻微的、试探性的钢琴单音。
是赖美云。她还在弹琴。
那熟悉的、属于赖美云风格的柔和旋律,断断续续,像春日里怯生生探出头的嫩芽,透过门板缝隙,轻轻钻进苏凌的耳朵里。曾经,这是让她心安,让她忍不住微笑的声音。如今,却像最温柔的凌迟,一下下刮擦着她的神经。
她不能躲在这里一辈子。
深吸一口气,她站起身,拉开了房门。该去面对了。
接下来的半天,是尴尬而小心翼翼的磨合。吴宣仪作为最年长(在团内)且性格最周全的,主动担当了介绍和协调的角色,带苏凌熟悉了公寓的厨房、洗衣房等公共区域的使用,介绍了基本的作息规律(虽然拍戏时常常混乱)。杨超越大部分时间沉浸在游戏世界里,偶尔插两句话,语气不算热络,但也谈不上敌意,更像是一种保持距离的观察。段奥娟最为活泼,试图活跃气氛,拉着苏凌说了些剧组趣事和横店周边好吃的外卖。
赖美云则始终安静。她要么待在钢琴前,要么缩在自己房间,只有在大家聚集在客厅吃水果时,才会默默出现,坐在最边缘的位置,小口吃着,几乎不参与谈话,只是偶尔,那目光会飞快地扫过苏凌,又迅速垂下,像受惊的蝴蝶。
苏凌也尽量保持沉默和低调。她帮忙收拾,礼貌应答,但绝不多话,也绝不主动靠近任何人,尤其是赖美云。她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仿佛只是一个暂时借宿、安静内向的房客。
然而,空间的逼仄让某些细节无法隐藏。比如,苏凌摆放洗漱用品的顺序(牙膏从尾部挤,牙刷头朝上);比如她睡前习惯性喝一小口温水(温度有特定偏好);比如她不经意间对某种特定水果香气微微蹙眉(杨凌对芒果轻微过敏,虽然不严重但不喜欢那个味道)——这些细微到几乎无人注意的习惯,却像散落的拼图片,悄然落入了某些有心人的眼中。
夜深了,公寓渐渐安静下来。苏凌躺在陌生的床上,睁大眼睛望着黑暗中的天花板。隔壁房间隐约传来吴宣仪和谁低声讲电话的声音,对面房间杨超越似乎还在刷手机,屏幕光从门缝下透出微光。而斜对面,赖美云的房间,一片寂静。
她知道,从明天开始,她将和她们一起前往片场,面对男主角——饰演唐三的丁禹兮,开始《斗罗大陆》的拍摄。那将是另一个战场。
而在这个名为“家”的临时居所里,每一分每一秒,都是行走在无形的刀刃之上。与她们呼吸着相同的空气,听着她们熟悉的声音,看着她们鲜活地生活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却必须将所有的思念、愧疚和渴望,死死锁在名为“苏凌”的冰冷面具之后。
咫尺的距离,成了最残忍的煎熬。
窗外,横店的夜空依旧看不到星光。只有远处摄影棚永不熄灭的灯火,像无数只窥探的眼睛。
苏凌闭上眼,将那部藏着所有过去的新手机,紧紧贴在心口。那里,寂静无声。
而一门之隔,另一个房间里,赖美云同样没有睡着。她抱着膝盖坐在床上,脑海里反复回响着白天那惊鸿一瞥的见面,还有更早之前,那串熟悉到让她心悸的钢琴铃声。黑暗中,她轻轻按亮了手机屏幕,微弱的光映亮她困惑而苍白的脸。她点开一个加密的相册,里面全是火箭少女时期的照片。她的指尖,久久停留在其中一张——杨凌靠在她肩上睡着,嘴角还带着一点饼干屑,笑容恬静。
“凌凌……”她无声地翕动嘴唇,眼泪无声滑落。
为什么……这个叫苏凌的女孩,总会让她想起你?
怀疑的藤蔓,在寂静的深夜,悄然缠绕上每一颗不安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