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灰扑扑的皮卡在黑暗中驶离了临市林山镇蜿蜒的山路，重新汇入通往岸阳的主干道。车上的人经过近三个小时的颠簸和紧绷，都有些昏昏欲睡，但没人真的能睡着。
“晓莹姐，你那个朋友……可靠吗？”杨超越忍不住再次确认，声音在引擎声中显得微弱。
范晓莹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稀疏路灯，语气肯定但也带着一丝无奈：“绝对可靠。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嘴巴严，讲义气。但是……”她顿了顿，“他只知道我们是帮朋友‘躲清净’，不知道具体躲谁，更不知道你们是明星。不过，如果他发现有人查到他头上，或者他觉得事情不对劲，我不确定他会不会……害怕。”
这就是问题所在。临时借来的安全屋，建立在别人不知情的善意之上，终究是脆弱的。一旦压力超过某个临界点，或者“猎手”真的追查到这条线上，这层保护膜随时可能破裂。
车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轮胎摩擦路面的声音和引擎的轰鸣，衬得夜色更加深沉压抑。
一直闭目养神的苏凌，忽然睁开了眼睛，看向窗外越来越熟悉的道路指示牌。他们已经进入了岸阳市区的外围。
“不回临市了。”苏凌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看向她。
“不回临市？那我们去哪儿？”段奥娟茫然地问，“奶奶的老屋也不能回去了吧？”
苏凌转过头，目光在车内同伴的脸上扫过，最后落在范晓莹和曲光雅身上，眼神里有一种下定决心的平静：“去一个，她们绝对想不到，但对我们来说，可能反而更安全的地方。”
“哪里？”sunnee 追问。
苏凌轻轻吐出四个字：“松柏道馆。”
“道馆？！”杨超越惊呼，“那不是……更显眼吗？而且，道馆现在还有人吧？晚上不关门吗？”
范晓莹和曲光雅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但随即，曲光雅的眼睛亮了起来：“凌儿，你是说……回我们‘自己家’？”
“对。”苏凌点头，“道馆晚上十点锁大门，但侧门和后院小门的钥匙，晓莹和光雅都有。宿舍区虽然现在住着一些新学员和年轻教练，但我知道有一排老宿舍，是以前我们住过的，现在基本用来堆放一些不常用的训练器材和旧物，平时很少有人去。最重要的是，”她看向杨超越四人，“道馆是公共场所没错，但正因为是公共场所，人多眼杂，反而容易隐藏。谁会想到，我们几个‘逃犯’，会大摇大摆地躲回最热闹、最容易被联想到的地方？而且，那里是晓莹和光雅的地盘，真有什么风吹草动，她们能第一时间知道并应对。”
这个思路，带着一种“灯下黑”的大胆和冒险，但仔细一想，却不无道理。最危险的地方，有时候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尤其是对苏凌而言，松柏道馆承载着她太多回忆，那里的一草一木她都熟悉，几乎算是她的另一个“主场”。
“可是，道馆里有监控吧？”赖美云小心地问。
“公共区域和主要出入口有。”范晓莹接话，“但老宿舍区那边没有，位置偏，也堆满东西。只要我们从后院翻墙进去，或者用钥匙走最偏僻的那个堆放杂物的小门，可以完全避开监控。而且……”她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道馆是我师父（喻馆长退休后指定的新馆长）在管，我跟他熟得很，打个招呼，就说我带几个朋友回来找点旧东西，借宿两晚，他绝对不会多问，还会帮我们打掩护。”
曲光雅也点头：“没错。在岸阳，在松柏道馆，我们才是‘地头蛇’。上海来的姐姐们再厉害，想在这里悄无声息地把人带走，没那么容易。”
这个提议迅速得到了所有人的赞同。与其在陌生的地方担惊受怕，不如回到一个至少“自己人”有控制力的地方。而且，对于杨超越四人来说，松柏道馆本身也充满了神秘感和吸引力，是苏凌（戚百草）传奇开始的地方。
皮卡调转方向，朝着松柏道馆所在的城区驶去。凌晨一点半的岸阳街道空旷寂寥。车子在距离道馆还有两条街的地方停下，范晓莹的朋友憨厚地摆摆手，表示自己任务完成，开车离去。
七个人借着夜色和街边树木的阴影，悄无声息地穿过安静的街道，来到了松柏道馆的后墙外。道馆占地颇广，后墙高大，但有一处因为墙边有大树，树枝探出墙外，是她们年少时偷溜出去玩的“秘道”。
范晓莹身手矫健，第一个利落地攀着树干翻上墙头，观察了一下院内，确认无人后，朝下面比了个安全的手势，然后轻盈地跳了下去。接着是曲光雅、苏凌。轮到杨超越四人时，就有些手忙脚乱了。sunnee运动神经好，模仿着动作也翻了过去。杨超越和段奥娟在苏凌和范晓莹从里面接应下，好歹也爬了上去，就是姿势狼狈了些。赖美云最小只，被sunnee和曲光雅合力拉了上去。
跳进院内，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是混合着青草、泥土、以及淡淡木质和汗水味道的、属于道馆特有的气息。月光洒在空旷的训练场上，勾勒出沙袋、脚靶、木人桩的轮廓，静谧中带着一种肃穆的力量感。
“这边。”范晓莹压低声音，带着众人贴着墙根阴影，快速穿过训练场边缘，绕到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三层小楼后面。她用钥匙打开一扇不起眼的、油漆斑驳的小铁门。
门后是一条狭窄昏暗的走廊，堆着些蒙尘的垫子和废弃的器械。空气中有灰尘的味道。她们蹑手蹑脚地上了二楼，来到走廊尽头的一间屋子前。范晓莹又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了门。
屋里没有开灯，只有月光从一扇小窗户透进来。房间不大，摆着四张上下铺的铁架床，样式很旧，床板上空荡荡的，只有一层薄灰。墙角堆着几个纸箱和旧运动包。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霉味和旧物的气息。
“这是以前我们几个住的老宿舍，”曲光雅轻声说，带着怀念，“后来新宿舍楼盖好，这边就用来放东西了。简单收拾一下，能睡人。被子什么的，我去隔壁空房间找找，应该还有以前换下来洗干净收着的。”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苏凌和范晓莹找出抹布，简单擦拭床板和一张旧桌子。曲光雅果然从隔壁房间抱来了几床还算干净的薄被和枕头。虽然条件简陋，但比起在车上颠簸或者在陌生的地方惶惶不安，这里至少给了她们一个可以暂时喘息的、有屋顶的角落。
“先凑合一下，天亮了再想办法。”苏凌铺好一张床，对杨超越她们说。
杨超越、段奥娟、赖美云、sunnee 各自选了一张靠墙或不那么显眼的下铺，默默整理着。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但精神依然紧绷。这里真的安全吗？yay 她们会不会已经到岸阳了？会不会查到道馆？
仿佛看穿了她们的担忧，苏凌坐在床边，轻声说：“道馆有早课，天不亮就会有学员和教练起来训练。人多，声音杂。我们只要不出去，待在屋子里，拉上窗帘，不会有人发现。晓莹和光雅白天会正常活动，帮我们打探消息，带吃的回来。至于yay姐她们……”她顿了顿，“岸阳这么大，她们想找几个故意躲起来的人，没那么快。更何况，她们未必能想到我们会回这里。”
话虽如此，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只是暂时的避难所。追捕的脚步并未停歇，危机依然悬在头顶。
众人简单洗漱（用的是范晓莹从公共卫生间打来的冷水），和衣躺下。狭小的房间里，呼吸声清晰可闻。月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冷白的光痕。
杨超越在硬板床上翻了个身，低声问隔壁铺的苏凌：“凌儿，你以前就住这样的宿舍？”
“嗯。”苏凌的声音在黑暗中传来，平静而悠远，“比这还挤。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训练，晚上累得倒头就睡。但那时候……很简单。眼里只有训练、比赛、和身边一起流汗的伙伴。”
简单的话语，却勾勒出一段她们未曾参与过的、炽热而纯粹的青春。杨超越她们忽然觉得，这次逃亡，虽然始于任性胡闹，但阴差阳错地，让她们触摸到了苏凌过去世界的冰山一角。这个认知，奇异地冲淡了一些恐惧，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就在困意逐渐上涌，意识即将模糊的时候——
“嗡……嗡……”
极其轻微的、像是手机在木质桌面上震动的蜂鸣声，在寂静的房间里突兀地响起！
所有人瞬间惊醒，屏住呼吸。
声音来自那张旧桌子。月光下，能看到桌面上，一只属于段奥娟的手机屏幕，正顽强地亮起，发出幽蓝的光，伴随着持续不断的震动。
屏幕上，来电显示的名字，在黑暗中清晰得刺眼——
吴宣仪。
pyright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