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唱会筹备在紧锣密鼓地进行,岸阳的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一种隐约的期待。苏凌大部分时间待在松柏道馆,与策划团队沟通,和范晓莹、曲光雅回忆往昔,寻找舞台灵感,日子充实而平静。那些关于过去的复杂心绪,在“归岸”的主题和周围温暖的支持下,似乎被很好地安抚和包裹了起来。
这天下午,因为需要亲自去体育中心现场确认几个舞台设计的细节,苏凌婉拒了范晓莹的陪同,想自己一个人走走,顺便理一理纷繁的思绪。她戴了顶鸭舌帽和口罩,穿着简单的卫衣和牛仔裤,独自离开了道馆。
初冬的岸阳午后,阳光浅淡,风带着凉意。她沿着熟悉的街道慢慢走着,看着街景变迁,偶尔有认出她的路人惊喜地低声议论或投来善意的目光,她都礼貌地点头回应。这种走在故乡街头、被人认出的感觉,新奇又温暖。
然而,她并没有注意到,从她离开道馆不久,一个穿着深色连帽衫、戴着黑色口罩、身形瘦高的男人,就不远不近地跟在了她身后。男人的眼神藏在帽檐阴影下,紧紧锁住她的背影,手指在口袋里无意识地摩擦着什么。
苏凌专心想着舞台动线的问题,拐进了一条通往体育中心侧门、相对僻静的短巷。巷子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背面,堆放了一些杂物,平时行人不多。
就在她走到巷子中段时,身后原本轻微的脚步声突然加快,迅疾逼近!一股带着恶意的风从脑后袭来!
长期元武道训练形成的本能反应瞬间启动!苏凌甚至没有回头,身体向左侧急速滑步,同时右臂曲起向后格挡!
“砰!” 一声闷响,她精准地格开了对方砸向她后脑的、裹在报纸里的硬物(看起来像是短棍或扳手)。
袭击者显然没料到她反应如此迅捷,力道又猛,被格挡的反震力带得一个趔趄。
苏凌已经顺势转身,拉开了约两米的距离,目光凌厉地看向袭击者。是一个陌生的男人,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布满红血丝、充斥着怨毒的眼睛。
“你是谁?想干什么?” 苏凌声音冷静,全身肌肉绷紧,进入戒备状态。她快速扫视四周,巷子前后都没有人。
“干什么?” 男人声音沙哑难听,像是砂纸摩擦,他晃了晃手里用报纸裹着的凶器,发出怪笑,“大明星苏凌?哦不,或许我该叫你……戚、百、草?”
这个名字从他嘴里吐出,带着满满的恶意和嘲弄。
苏凌瞳孔微微一缩,但面色不改:“我不认识你。让开。”
“不认识我?哈哈!” 男人笑声更大,却更显扭曲,“你当然不认识我!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明星、冠军,怎么会认识我们这种活在阴沟里的蝼蚁?我妹妹以前可崇拜你了!松柏道馆的戚百草,旋风少女,多风光啊!”
苏凌眉头蹙起,没有接话,脚步微微调整,寻找着对方破绽和脱身路径。
“可她后来出了车祸,躺在医院需要钱的时候,你在哪里?” 男人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厉,“你们方家呢?不是很有钱吗?不是岸阳的豪门吗?见死不救!虚伪!冷血!” 他挥舞着手中的“武器”,情绪激动,“我妹妹死了!就因为没钱!你们这些光鲜亮丽的人,凭什么?!”
苏凌的心沉了下去。方家的旧事,是她不愿触碰的伤疤。她不知道这个男人说的是真是假,与方家又具体有何纠葛,但那份深切的恨意是真实的。
“抱歉你妹妹的事。” 苏凌试图保持镇定,语气尽量平和,“但我想你认错人了,或者找错人了。我和方家现在没有关系。如果你需要帮助,可以……”
“没有关系?放屁!” 男人粗暴地打断她,眼睛死死瞪着她,“你以为换个名字,整张脸(他恶意地揣测),就能把过去撇得一干二净?戚百草,你就是个灾星!克父克母(他显然知道一些模糊的旧闻),连累养你的曲师傅,现在又害死我妹妹!你凭什么活得这么好?凭什么开演唱会风光无限?你配吗?!”
一句句恶毒的指控,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苏凌心里最脆弱、最不愿面对的地方。那些被她努力压抑、用“苏凌”的身份和火箭少女的温暖层层包裹起来的、属于戚百草的原罪感、愧疚感和自我怀疑,在这个阴暗的巷子里,被这个充满恨意的陌生人粗暴地撕开、曝晒!
“我不是……” 苏凌的声音有些发颤,她想反驳,想说曲师傅的失踪与她无关,想说她从未想过伤害任何人,可过往的许多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师傅失望的眼神,方家复杂的恩怨,自己曾以为的“努力就能改变一切”的天真,还有那场导致她“消失”绝望的自我放逐……
“你不是什么?” 男人逼近一步,看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痛楚和动摇,像是发现了更大的乐趣,语气更加刻薄,“你不是灾星?那你父母怎么死的?曲向南怎么失踪的?方家怎么败落的?跟你没关系?哈哈,骗鬼呢!你就是个扫把星!谁靠近你谁倒霉!你以为那些捧着你的人是真的喜欢你?她们知道你那些破事吗?知道你这张脸下面藏着多少晦气吗?等她们知道了,你看谁还会要你!呸!”
“闭嘴!” 苏凌低吼一声,脸色苍白,身体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眼前的袭击者,而是因为他那些话,精准地撬动了她心底最深的恐惧——害怕被抛弃,害怕带给身边的人不幸,害怕“戚百草”的过去会毁掉“苏凌”好不容易得来的一切。
看到她的反应,男人更加得意,举起手中的凶器:“今天我就替天行道,给你这个灾星一点教训!看你还能不能风光开演唱会!”
他猛地扑了上来!
若是平时,以苏凌的身手,制服这样一个毫无章法、只凭一股狠劲的袭击者轻而易举。但此刻,她的心乱了。那些恶毒的话语在她脑海里轰鸣回响,与过去的阴影交织在一起,抽走了她大半的力气和冷静。
她勉强应对着男人的攻击,格挡,闪避,甚至抓住了对方一个破绽,一个过肩摔将男人狠狠掼在地上,夺下了他手里的凶器(果然是一截沉重的铁管)。男人痛呼一声,一时爬不起来。
然而,苏凌没有继续制服他,也没有报警。她站在原地,手里握着冰冷的铁管,看着地上蜷缩呻吟的男人,又低头看看自己微微颤抖的手。
“灾星……扫把星……谁靠近谁倒霉……”
那些话如同魔咒,在她耳边盘旋不去。她想起了火箭少女的姐姐们,想起了她们毫无保留的信任和爱。如果……如果她们真的知道这一切,知道戚百草背后的那些混乱、不幸和“原罪”,她们还会这样对她吗?这次演唱会,邀请了那么多人,会不会……真的给身边的人带来不好的影响?
巨大的恐慌和自我厌弃如同黑色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刚才反击时的果决和力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冰冷和无力。
她扔掉铁管,发出“哐当”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然后,她看也没看地上的男人,转过身,失魂落魄地、踉踉跄跄地朝着巷子口走去。背影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地上的男人挣扎着爬起来,看着苏凌离去的方向,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骂骂咧咧地捂着摔疼的地方,从另一个方向迅速溜走了。
苏凌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松柏道馆的。她避开前院训练的人群,从偏僻的后门进入,像个幽灵一样飘回了自己临时的房间。
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她缓缓滑坐到地上。
一直强撑着的镇定和理智彻底崩塌。
她捂住脸,泪水从指缝中汹涌而出,起初是无声的哽咽,渐渐变成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哭泣。那些被她深埋的、关于戚百草的所有痛苦、愧疚、孤独和恐惧,连同今天那陌生男人恶毒的诅咒,一起爆发出来。
“我是个拖累……”
“我不配拥有这些……”
“我会害了她们……”
“我根本就不该回来……”
黑暗的念头一个接一个地滋生、蔓延。她想起了曾经最绝望时,选择“消失”的那条河。冰冷的河水,窒息的黑暗,仿佛才是她这种“灾星”应有的归宿。至少,不会再连累任何人。
哭泣渐渐停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寂的平静,比痛哭更令人心寒。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道馆熟悉的景象,眼神空洞。这里承载了她太多的汗水和梦想,也见证了她的挣扎与孤独。或许,是时候彻底离开了。这一次,不再是为了逃避,而是……为了不再成为任何人的负担。
她没有留下任何纸条或信息。简单地收拾了一个小背包,只装了几件随身物品和一点点现金。手机被她轻轻放在床头,屏幕朝下。
夜色渐深。她悄无声息地打开房门,如同融入阴影,避开了所有人,离开了松柏道馆,离开了这片她曾视为“家”的地方。
她独自一人,沿着记忆中的路,走向岸阳郊外那条熟悉的河边。冬夜的寒风凛冽,吹在脸上刀割似的疼,但她浑然未觉。
河滩上空旷寂寥,只有河水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哗哗流淌。她在冰冷的沙滩上坐下,抱着膝盖,看着漆黑的河面。
过往的一幕幕在眼前飞快掠过:幼时失去父母的茫然,在松柏道馆咬牙训练的日日夜夜,赛场上的荣耀与挫败,与方家兄妹复杂的情感,曲师傅的期盼与失踪,创造营里的汗水与泪水,火箭少女成团时的金雨,姐姐们温暖的笑脸,岸阳重逢的喜悦,演唱会的期待……
那么多美好的、珍贵的瞬间,此刻都被“灾星”、“拖累”这几个字蒙上了厚厚的灰尘。她觉得自己像一个偷窃了幸福的小偷,迟早要连本带利地还回去,还会害得给予她幸福的人一同遭殃。
“就这样吧。” 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散在风里,“对不起,姐姐们。对不起,晓莹,光雅。对不起……所有关心我的人。”
她缓缓站起身,走向冰冷的河水。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住脚踝,小腿,膝盖……她没有停顿,继续向前。越深,漫过腰际,胸口,脖颈……
窒息感传来,眼前开始发黑。最后映在她脑海里的,是火箭少女十个人灿烂的笑脸,还有yay、宣仪姐、美岐姐担忧的眼神。
对不起。
谢谢。
再见。
意识沉入无边的黑暗与冰冷。
河水依旧流淌,哗哗作响,吞噬了所有的声息与痕迹。冬夜的河滩,恢复了亘古的寂静,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松柏道馆里,范晓莹和曲光雅直到深夜才发现苏凌不见了,手机也留在房间。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们。
而上海,刚刚结束一天高强度工作、正准备休息的火箭少女成员们,几乎在同一时刻,心头莫名地狠狠悸动了一下,一阵没来由的恐慌和寒意窜过脊背。
夜,还很长。但有些人,已经消失在了夜色最深的地方。
pyright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