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阳,松柏道馆,凌晨两点。
范晓莹猛地从不安的浅眠中惊醒,心脏狂跳不止。一种没来由的恐慌感攫住了她,让她呼吸困难。她翻身下床,赤脚冲出房间,直奔苏凌暂住的老宿舍。
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漆黑。
“凌儿?”她小声唤道,按下墙上的开关。
暖黄色的灯光亮起,照亮了空无一人的房间。床铺有些凌乱,但叠放整齐。手机静静地躺在床头,屏幕朝下。
范晓莹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她冲进去,拿起手机,屏幕锁着。她又检查了衣柜和背包,常穿的几件外套和那个她随身的小背包不见了。
“光雅!光雅!”范晓莹的声音在寂静的道馆走廊里回荡,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
曲光雅很快也被惊醒,闻声赶来。看到空荡荡的房间和范晓莹煞白的脸色,她也意识到了不对。
“什么时候不见的?她会不会只是出去走走?”曲光雅抱着一丝希望,但声音也在发抖。苏凌从来不会不告而别,更不会在深夜独自外出还留下手机。
“不对……肯定出事了。”范晓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手指冰凉,“今天下午她单独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脸色就不太对,我问她,她只说有点累。我当时没太在意……” 后悔如同毒蛇啃噬着她的心。
两人立刻开始分头寻找。道馆内,后院,训练场,甚至附近熟悉的街道……一无所获。冬夜的寒意浸透骨髓,也浸透了她们越来越绝望的心。
“报警!”范晓莹当机立断,声音沙哑,“还有……通知yay队长她们!”
上海,火箭少女宿舍,同一时间。
几乎是范晓莹惊醒的同一刻,睡在各自房间的yay、吴宣仪、孟美岐,甚至其他几位成员,都不同程度地被心悸或噩梦惊醒。
yay 坐起身,按着狂跳不止的胸口,额头上沁出冷汗。梦里是苏凌坠入无边黑暗的河水,伸手却抓不住的画面。
吴宣仪推开房门,脸色苍白,和同样神情不安的孟美岐在走廊相遇。
“做噩梦了?”孟美岐声音干涩。
吴宣仪点点头,眼圈泛红:“梦见凌儿在水里……一直往下沉……”
不安的预感像瘟疫一样在宿舍里蔓延。紫宁、徐梦洁等人也陆续醒来,聚在客厅,面面相觑,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恐慌。
“给凌儿打电话。”yay 拿起手机,声音竭力保持平稳,但指尖冰凉。
电话通了,但一直无人接听。自动挂断后,yay 又打了两次,结果依旧。
“打给晓莹。”孟美岐立刻说。
电话很快被接通,传来范晓莹带着哭腔、语无伦次的声音:“yay姐!凌儿不见了!晚上就没回来!手机也没带!我们到处都找不到!已经报警了!”
“什么?!”客厅里的所有人瞬间站了起来,脸色骤变。
“什么时候发现的?最后见到她是什么时候?她有没有说什么异常的话?”yay 连声追问,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范晓莹快速把下午苏凌独自外出、回来时情绪低落、深夜失踪的情况说了一遍。
“那条河……”吴宣仪忽然颤声说,想起了苏凌曾经“消失”的地方,“她会不会……”
话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她的意思。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席卷了每个人。
“我们马上去岸阳!”yay 毫不犹豫,立刻开始拨打助理和公司的电话安排行程,声音冷硬如铁,“傅菁,查最快去岸阳的交通方式,以及岸阳警方可能的搜索方向和进展!紫宁,联系我们在岸阳能联系到的所有资源!梦洁,紫婷,准备一下,我们可能要在岸阳待一段时间!”
没有人有异议。即使明天有重要工作,即使会违约会惹怒合作方,此刻都变得无足轻重。找到凌儿,是唯一重要的事。
宿舍里瞬间陷入一种混乱而有序的紧急状态。打包行李,联系各方,查询信息……每个人的动作都很快,但手指都在轻微发抖,眼底是无法掩饰的恐惧。岸阳,松柏道馆,凌晨四点。
范晓莹和曲光雅带着几名道馆教练以及闻讯赶来的警方人员,几乎将道馆及周边区域翻了个底朝天。调取的附近道路监控显示,苏凌在深夜十一点左右独自离开了道馆区域,朝着城郊方向走去,之后便消失在监控盲区。方向,隐隐指向那条河。
一种冰冷的绝望攫住了所有人的心。警方迅速组织力量,沿着河流下游展开搜索,同时调集了水上救援队。范晓莹和曲光雅跟着搜救队,在初冬凌晨刺骨的寒风中,沿着河岸呼喊、寻找,手电筒的光柱在漆黑的河面与滩涂上徒劳地扫过。回应她们的,只有呜咽的风声和哗哗的水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天色由浓黑转为深灰。搜救范围不断扩大,但除了在下游几公里处发现了一只疑似苏凌穿过的运动鞋(需要进一步确认),再无其他踪迹。冰冷的河水仿佛一张巨口,吞噬了一切。
“凌儿……凌儿!” 范晓莹的声音已经嘶哑,带着哭腔,徒劳地对着空旷的河面呼喊。曲光雅紧紧搀扶着她,脸色同样惨白,泪水无声滑落。
警方负责人面色凝重:“水流较急,水温很低……如果落水,情况很不乐观。我们会继续扩大搜索范围,但……请做好心理准备。”
这句话像最后一块冰,砸在两人心头。
上海,火箭少女宿舍。
yay、吴宣仪、孟美岐等人已经以最快的速度抵达机场,登上了最早一班飞往岸阳的航班。机舱内气压低得可怕,十个人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合眼。吴宣仪一直握着手机,屏幕上是苏凌的照片,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屏幕边缘。孟美岐闭着眼,但紧抿的嘴唇和微微颤抖的睫毛泄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yay 看着窗外急速后退的云层,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强迫自己思考着抵达后每一个可能的应对方案。
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当飞机终于降落在岸阳机场,她们几乎是冲出了舱门。早已等候在机场的助理和公司紧急派来的工作人员面色沉重地迎了上来,告知了最新情况:仍在搜索,尚无确切消息,只找到一只疑似苏凌的鞋子。
所有人的心都沉入了谷底。
三天后。
岸阳市中心医院的加护病房外,气氛凝重。病床上躺着的是因追踪苏凌至河边、试图下水搜寻时不慎滑倒撞伤头部的若白。他昏迷了一天才苏醒,除了头部外伤和轻微脑震荡,无大碍。但关于苏凌,他只记得看到她走向河边深处,自己追过去时已经不见人影,之后便发生了意外。
搜救行动持续了整整三天,范围覆盖了河流下游数十公里,甚至动用了无人机和水下探测设备。警方也排查了近期所有可疑人员和车辆,那个袭击苏凌的黑粉在第二天就被抓获(根据巷子附近其他监控),他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但坚称自己离开时苏凌还活着,只是“失魂落魄地走了”。他的证词与苏凌最后出现在监控中的状态吻合。
然而,苏凌本人,却如同人间蒸发。没有发现遗体,没有新的衣物或物品,没有任何目击者看到她上岸或去往别处。那条河通往一片地形复杂的入海口,沿岸有沼泽、滩涂和未开发的林地。
希望,随着时间的流逝和搜救的无果,一点点变得渺茫。官方并未放弃,但已将“生还”的可能性调至最低。媒体虽然被尽量控制,但“火箭少女苏凌(前元武道冠军戚百草)疑似投河失踪”的消息已然在小范围传开,引发了巨大的震动和猜测。
松柏道馆笼罩在一片悲戚之中。范晓莹和曲光雅几乎崩溃,日夜守在河边或协助搜救,憔悴不堪。
火箭少女的成员们抵达岸阳后,便再未离开。她们谢绝了几乎所有外界联系,住在离搜救指挥中心最近的酒店,每天除了短暂的必要休息,就是跟着搜救队,或沿着河岸不知疲倦地寻找、呼喊。每个人的眼睛都是红肿的,布满血丝,脸上带着一种濒临极限的麻木和不肯放弃的执拗。yay 动用了所有人脉和资源,联系了更专业的民间救援队和潜水专家。吴宣仪每天都会去苏凌失踪的河边,一坐就是几个小时,仿佛在等一个奇迹。孟美岐变得沉默寡言,眼中只剩下一种冰冷的、不肯接受现实的坚持。
杨超越、段奥娟、赖美云、sunnee 再也没有了往日的跳脱,她们像失去了主心骨,沉默地跟在姐姐们身后,或是帮忙处理一些联络和后勤事务,脸上是未干的泪痕和深深的自责——如果当时她们没有胡闹,如果她们一直陪着凌儿……
七天后,清晨。一座无人孤岛。
意识先于身体苏醒。
最先感受到的是疼。全身的骨头像散了架,每一寸肌肉都酸痛僵硬。然后是冷,深入骨髓的湿冷。耳边是持续不断的、有节奏的海浪声,还有海鸟遥远的鸣叫。
苏凌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模糊的、晃动的光亮——是天空。灰蓝色的,没有太阳,但很亮。
她艰难地转动脖颈,视线逐渐清晰。身下是粗糙潮湿的沙砾,混合着一些小贝壳和枯枝。她侧躺着,半边身体浸泡在冰凉的海水里,随着微弱的浪涌轻轻晃动。不远处,是更加汹涌的深蓝色海水,拍打着黑色的礁石,激起白色的泡沫。
她……没死?
这个认知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随即是更深的茫然和……一种死寂般的麻木。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发现浑身无力,左腿一阵钻心的疼痛,让她倒吸一口凉气。低头看去,左小腿上一片狰狞的擦伤和淤青,有些地方已经结痂,有些还渗着血丝,肿胀得厉害。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沾满了泥沙和海藻,湿漉漉地贴在身上,汲取着她本就不多的体温。
她是怎么到这里的?记忆最后停留在冰冷刺骨的河水淹没口鼻,无边黑暗吞噬一切的瞬间。之后……是一片混沌。似乎有剧烈的碰撞、翻滚,冰冷的窒息感,然后是漫长而无意识的漂浮……
她勉强撑起上半身,环顾四周。
这是一个很小的岛屿,或者说是礁屿更合适。目之所及,大概只有几个足球场大小。嶙峋的黑色礁石构成主体,只有她所在的这一小片是相对平坦的沙砾滩。岛上几乎没有高大的植物,只有一些低矮、顽强的灌木和苔藓,在咸湿的海风中瑟缩。视野范围内,除了茫茫大海,看不到任何陆地或船只的影子。天空是单调的灰蓝色,分不清具体时间。
孤立无援。与世隔绝。
这个认知,并没有让她感到恐惧,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冰冷的平静。这样也好。彻底消失。不会再连累任何人。
海风吹过,湿透的衣服带走更多热量,她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牙齿格格作响。求生的本能,即使在心死如灰的时刻,依然顽强。她知道,如果不能尽快让自己暖和起来,处理伤口,找到淡水,她很快就会死在这里——不是死于自杀,而是死于寒冷、脱水和感染。
死在这里,和死在河里,有什么区别吗?
有的。这里更安静。更干净。不会有人因为打捞她的尸体而麻烦。
可是……身体还是不由自主地开始寻找支撑。她咬着牙,忍着左腿的剧痛,用双手和右腿一点点挪动,离开了冰冷的海水浸渍区,靠在一块相对背风、被阳光晒得有些温热的黑色礁石旁。
阳光?她抬头,才发现灰蓝色的云层缝隙里,确实透出了些许淡金色的阳光,虽然微弱,但聊胜于无。
她需要火。需要水。需要食物。
这些念头机械地跳出来,与她想就此沉眠的意愿背道而驰。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伤痕累累、沾满泥沙的手。这双手,曾经在道场上赢得无数胜利,曾经在舞台上握住麦克风,曾经被姐姐们温暖的手紧紧握住……
心口猛地一揪,剧痛传来,比腿上的伤更甚。她们现在……一定在找她吧?一定很担心,很难过吧?
她闭上眼,将额头抵在冰冷的礁石上,任由滚烫的泪水混着脸上的海水和泥沙流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体的颤抖和本能的饥饿感将她拉回现实。她不能再这样坐以待毙。即使要死,也许……至少可以试试。
她开始检查随身的物品。破烂的衣服口袋里空空如也。那个小背包早已不知去向。身上唯一的“财产”,是手腕上戴着的一条已经失去光泽、沾满污渍的银链,这是成团后姐姐们一起送她的礼物,上面刻着她们十一个人的名字缩写和一个小小的“家”字。
她摩挲着冰凉的链坠,指尖感受到那些凹凸的刻痕,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刺痛。
深吸一口咸腥冰冷的空气,她开始用视线搜索这片小小的荒岛。首先,需要找到一个更可靠的避风处,收集一些干燥的引火物,看看能不能找到淡水——礁石凹槽里积蓄的雨水,或者某些植物的汁液。
左腿的伤不允许她走远。她折下一根相对粗直的枯枝,充当临时拐杖,忍着剧痛,开始一寸一寸地,探索这片将成为她最终归宿,或是……短暂避难所的孤屿。
海鸟在天际盘旋鸣叫,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礁石。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有生存的本能与心死的沉寂,在这座被遗忘的孤岛上,无声地角力。
而遥远的大陆上,关于她的搜索,仍在继续,希望却一天比一天渺茫。谁也不知道,在茫茫大海的某一处,那个让无数人牵挂的身影,正独自面对着最原始的生存考验,与内心最深沉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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