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的时间,在日复一日的海浪拍打、海鸟鸣叫和艰难求生中流逝。对于流落孤岛的苏凌而言,这三十个日夜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又短暂得如同溺水时的一瞬。伤痛、饥饿、干渴、孤寂,以及内心深处那片冰冷的死寂,交替折磨着她。左腿的伤在缺医少药的情况下缓慢愈合,留下了可怖的疤痕和轻微的跛行。她用礁石片割断了过长的、沾满盐渍打结的头发,参差不齐地披散着,更多时候是用来遮挡面容和海风。那身破烂的衣服早已看不出原色,只能勉强蔽体。她像岛上那些顽强的灌木,以一种近乎原始的本能活着,意识常常游走在清醒与恍惚之间,过去的影像和孤岛的现实混沌交织。
获救,来得意外而突然。一艘偏离了常规航线、寻找避风处的老旧渔船发现了岛上升起的微弱烟火信号——那是她在尝试烤干捡到的死鱼时不小心引燃的一小丛枯草。渔船的船长是个面色黝黑、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看到岛上居然有人,而且是这样一副惨状,震惊不已。他没有多问,费力地将几乎虚脱、语言功能都有些退化的苏凌弄上了船,给了她食物、淡水和一套粗糙但干净干燥的船员旧衣服。
渔船在海上又航行了几天,才返回岸阳附近的一个小渔港。船长似乎知道一些关于“失踪女孩”的传闻,但看着眼前这个眼神空洞、伤痕累累、拒绝透露任何信息的年轻女子,他只是叹了口气,塞给她一点零钱,指了指通往岸阳市区的方向,便转身忙自己的活计去了,仿佛只是随手打捞起一段海上常见的、不愿多言的漂泊往事。
于是,一个月后,苏凌以这样一种近乎流浪者的姿态,重新踏上了岸阳的土地。渔港的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鱼腥味和人间烟火气,却让她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和格格不入。她裹紧了身上那套灰扑扑、并不合身的粗布衣服,将参差枯槁的长发胡乱拨到脸前,低着头,拖着依旧隐隐作痛的左腿,沿着记忆模糊的道路,漫无目的地向城区走去。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能去哪里。松柏道馆?不,她不能回去。上海?那里有她最渴望又最恐惧的温暖。她只是一个不该存在的影子,一个被海水冲回岸边的残骸。
岸阳的街道似乎和一个月前没什么不同,却又好像处处透着陌生。关于“苏凌失踪”的热度在社会层面已经有所减退,毕竟每天都有新的新闻。但在某些角落,在松柏道馆,在特定的人群心中,那份伤痛和寻找从未停止。
这天下午,范晓莹和曲光雅从一家常去的花店走出来。她们手里拿着新鲜的白菊,准备像过去这一个月里的许多次一样,去河边看看,或者只是找个安静的地方坐坐。持续的悲伤、自责和看不到希望的寻找,让两人都消瘦了许多,眉眼间笼罩着化不开的哀戚和疲惫。她们很少说话,只是沉默地并肩走着,互相支撑着那一点点不肯熄灭的渺茫期待。
就在她们走过一个略显嘈杂的十字路口,准备转向通往河边的僻静小路时,一个低着头、步履有些蹒跚的瘦削身影,与她们擦肩而过。
那身影穿着一身极不合体、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裤,裤脚还沾着泥点。一头长而凌乱、干枯如杂草的头发几乎完全遮住了脸和脖颈。走路的姿势有些别扭,左腿似乎不太使得上力。
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甚至有些邋遢的流浪者背影。
范晓莹的心猛地一悸!一种毫无来由的、尖锐的刺痛感划过心脏,让她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不是视觉上的确认,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血脉相连的悸动。她猛地转过头,目光死死锁住那个即将汇入前方人流的、微微佝偻的背影。
曲光雅也几乎同时停下了,她也感觉到了!一种极其微妙的、熟悉的气息,尽管被海风的咸涩、尘土的污浊和绝望的暮气所掩盖,但那轮廓,那走路的细微姿态,尤其是那瘦削到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却依旧挺着一丝难以言喻韧劲的身形……
像一道微弱却执拗的电光,劈开了她们脑海中混沌的悲痛和一个月来逐渐麻木的神经。
“百……草……?”
范晓莹的嘴唇颤抖着,极其轻微地、不敢置信地吐出这两个字。声音低得像耳语,却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那背影,似乎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脚步有万分之一秒的迟滞。但没有停下,反而更快地向前走去,像是要逃离什么可怕的东西。
“百草!”
这一次,是曲光雅喊出了口,声音拔高,带着破音的颤抖和一种不顾一切的确认。她松开了手里的花束,白菊散落一地。
那背影猛地一震,彻底停住了。
范晓莹和曲光雅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她们互相攥紧了对方的手,指甲深陷进肉里也浑然不觉。周围的行人投来诧异的目光。
只见那身影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了身。
乱发依旧遮面,但透过那枯草般发丝的缝隙,她们看到了小半张脸。那脸上有风吹日晒的粗糙痕迹,有不知是旧伤还是污渍的暗色,嘴唇干裂苍白。但那双眼睛……尽管深深凹陷,布满血丝,盛满了惊惶、恐惧、疲惫和一种死水般的沉寂,可那眼形的轮廓,那眸底深处即便在如此境地依然无法完全磨灭的、曾经让她们无比熟悉的清亮底色……
是百草!
是她们找了一个月,哭了一个月,几乎以为已经失去的戚百草!
巨大的震惊、狂喜、心痛、愤怒、以及排山倒海的疑问瞬间将范晓莹和曲光雅淹没。她们张着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
“百草……你……” 范晓莹的声音破碎不成调,她想冲上去抓住她,确认她是真实的,不是又一个绝望的幻影。
而苏凌,在看到范晓莹和曲光雅脸上那混合着极度震惊、心痛和难以置信的表情时,仅存的一点点伪装和侥幸彻底崩碎。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她,比面对冰冷的海水和孤岛的绝望更甚。被认出来了!她们认出来了!看到她这副鬼样子!不行!不能!她会把晦气带给她们的!她不能!
就在范晓莹颤抖着伸出手的刹那,苏凌像是受惊的野兽,猛地向后缩去,随即,她用尽全身力气,不管左腿的剧痛,转身就朝着人群更密集的方向,跌跌撞撞地狂奔而去!
“戚百草——!!!”
范晓莹的嘶吼声带着哭腔和无法压抑的怒火,瞬间响彻了整条街道。
“你给我站住!!!”
曲光雅也反应过来,哭着喊了出来。
两人几乎同时拔腿就追,什么白菊,什么路人侧目,全都抛到了脑后。她们的眼睛死死盯住前方那个仓皇逃窜、在人群中笨拙穿梭的熟悉背影,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抓住她!
这一次,无论如何,不能再让她消失!
“戚百草!你还想躲到什么时候?!你给我们站住——!”
带着哭喊的追逐,在岸阳午后的街头骤然上演。一个月的寻找,一个月的煎熬,一个月的绝望,在此刻化作了两道不顾一切的身影,奋力追向那个她们以为早已失去的、失而复得的灵魂。
而前方拼命逃跑的苏凌,泪水早已模糊了视线,左腿的旧伤传来撕裂般的痛楚,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得几乎要爆炸。逃!必须逃!不能回头!不能连累她们!
然而,那两声带着泣音的、熟悉的呼喊,却像最锋利的钩子,牢牢钉在她的背上,将她拼命想要逃离的过往和温暖,连同她破碎的灵魂,一起狠狠拖向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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