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苏凌公寓，下午一点。
时间在死寂中粘稠地流淌。苏凌握着那部冰凉的旧手机，屏幕早已黯淡。胃里那点压缩饼干带来的微弱暖意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从骨髓里渗出的寒冷和空洞。公寓里熟悉的一切，此刻都化作了无声的刑具，反复凌迟着她残破的神经。
墙上的合影里，十一个人笑得那么无忧无虑，仿佛所有的风雨都与她们无关。而她，被簇拥在中心，像一个可笑的、偷窃了阳光的贼。姐姐们温暖的怀抱，赖美云依赖的眼神，杨超越没心没肺的笑闹，yay沉稳的担当，吴宣仪温柔的注视，孟美岐沉默的守护……那些曾经将她从冰冷深渊拉回来的光，此刻却成了灼烧她的火焰。
“我不配……”
“我是个累赘……”
“没有我，她们会更好……”
“灾星……只会带来不幸……”
黑粉恶毒的话语，孤岛上绝望的寒风，冰冷河水的窒息感，还有昨夜视频里杨超越她们带着哭腔的呼喊……所有声音交织成一张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网，将她越缠越紧，拖向更深不见底的黑暗。
“解脱……”一个冰冷而清晰的声音在她脑海深处响起，“只有彻底消失，才是真正的解脱。不会再拖累任何人，不会再让任何人因为自己而痛苦、担忧、甚至……遭遇不幸。”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便像藤蔓般疯狂生长，缠绕住她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理智。是啊，跳河没有成功，孤岛没有夺走她，命运似乎总在捉弄她，让她一次次以更不堪的姿态回到关心她的人面前，继续成为他们的负担和痛苦的源泉。
也许，需要更决绝的方式。
更干净，更彻底。
她的目光，缓缓移向厨房的方向。那里有刀。锋利，冰冷，能带来永恒的宁静。
她扶着墙，再次艰难地站起来，左腿的剧痛几乎让她摔倒，但她撑住了。一步一步，跛着脚，像个走向刑场的囚徒，又像个即将踏入永恒安眠的旅人，走向厨房。
打开抽屉，里面整齐地摆放着各种餐具。她伸出手，指尖掠过冰凉的金属，最终停在了一把水果刀上。刀身不长，但足够锋利，闪着寒光。她拿起它，冰冷的触感从指尖瞬间蔓延至全身，却奇异地带来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她拿着刀，走回卧室，重新在床边坐下。窗外午后的阳光被厚重的窗帘隔绝，只有微弱的光线勾勒出房间物品模糊的轮廓。她低头，看着自己左手的手腕。皮肤苍白，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在皮下微微起伏。这双手，曾经在道场上赢得掌声，曾经在舞台上握住麦克风，曾经被姐姐们温暖的手紧紧握住……
对不起。
最后一次说对不起了。
她没有犹豫，或者说，那席卷一切的绝望已经剥夺了她犹豫的能力。右手握紧刀柄，冰凉的刀刃贴上左手手腕内侧的皮肤。
微微用力。
刺痛传来。
再用力。
皮肤被割开的感觉并不剧烈，更像是一种钝感的分离。然后，温热的液体涌了出来，顺着皮肤流淌，一滴，两滴……落在她身下浅色的地毯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暗红。
起初是温热，很快变得粘腻。血液流逝的感觉很奇妙，仿佛生命也随着那温热的液体一起，一点点抽离这具早已疲惫不堪的躯壳。
疼痛是真实的，但比起心底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和痛苦，这肉体的疼痛反而显得微不足道，甚至带来一种诡异的、解脱般的轻松感。
她松开手，水果刀“哐当”一声掉落在血泊旁边。她看着手腕上那道不断涌出鲜血的伤口，看着地毯上迅速扩大的暗红色痕迹，眼神空洞而平静。
“这样就好……”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叹息，嘴角甚至扯动了一下，像一个扭曲的微笑，“解脱了……就不会再……拖累任何人了……”
身体的力量随着血液的流失而迅速抽离。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响起嗡嗡的鸣响。世界在褪色，声音在远离。她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寒冷，比在孤岛最冷的夜晚还要冷。
她慢慢地、不受控制地向旁边歪倒，背靠着床沿，滑落到冰冷的地板上。身下是逐渐蔓延开来的、粘稠温热的血泊。
呼吸变得微弱而艰难，每一次吸气都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眼前最后残留的影像，是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还有墙边那面镜子里，一闪而过的、自己苍白如纸、了无生气的脸。
也好。
就这样吧。
再见了，晓莹，光雅。
再见了，姐姐们。
谢谢你们……曾经……给过我的光……
意识沉入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冰冷。这一次，没有挣扎，没有不甘，只有一片死寂的、永恒的安宁。
与此同时，上海某条通往苏凌公寓的高架路上，下午一点十五分。
载着范晓莹和曲光雅的出租车正在车流中穿行。距离目的地还有大约半小时车程。
突然，坐在后座的范晓莹毫无征兆地感到心脏猛地一阵抽搐，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剧痛让她瞬间弯下腰，脸色煞白，额头上冒出细密的冷汗。
“晓莹？！你怎么了？”旁边的曲光雅吓了一跳，连忙扶住她。
“心……心脏……好疼……”范晓莹喘着气，捂住胸口，一种没来由的、极度恐慌和不祥的预感如同冰水般瞬间淹没了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不对……光雅……我感觉很不好……非常不好……凌儿她……她可能……”
曲光雅也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脸色发白：“司机师傅！麻烦再快点！求你了！我们有急事！非常急！”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她们苍白的脸色，没多问，踩下油门，车子加速在车流中穿梭。
火箭少女宿舍，同一时间。
客厅里，几乎所有人都在同一时刻停下了动作。
yay 正在和安保人员通话，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手机差点脱手，她扶住沙发才站稳，镜片后的眼神充满了惊疑不定的恐慌。
吴宣仪手里的水杯“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温水溅湿了她的裤脚，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捂住了心口，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孟美岐猛地从窗边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扫过客厅里的每一个人，眉头紧锁，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
杨超越正坐立不安地踱步，突然脚下一软，差点跪倒在地，她抓住旁边的桌子边缘，大口喘着气，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凌儿……凌儿出事了……我感觉到了……她一定出事了！”
赖美云、sunnee、紫宁、傅菁、徐梦洁、李紫婷……所有人，无论当时在做什么，都同时感受到了那股尖锐的、仿佛要刺穿灵魂的不安和心悸。那不是普通的担忧，而是一种近乎血脉相连的、生命受到威胁的强烈预警。
“公寓！立刻去公寓！”yay 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嘶哑地对着还未挂断的电话吼道，“不管用什么方法！立刻确认苏凌公寓里的情况！我们马上到！”
她挂断电话，看向其他人，每个人脸上都是同样的惊惧和决绝。
“走！”孟美岐已经抓起了车钥匙。
没有人有任何犹豫，甚至连外套都来不及拿，十一个人如同离弦之箭，冲出了宿舍。
苏凌公寓楼下，下午一点四十分。
范晓莹和曲光雅几乎是摔下车门的。她们抬头望向那扇熟悉的、拉着厚重窗帘的窗户，心脏狂跳不止，那种不祥的预感几乎要将她们吞噬。yay安排的安保人员已经等在楼下，低声说一直没看到有人出入，也没听到任何异常响动。
“钥匙！备用钥匙！”范晓莹的声音在发抖。
安保人员递上备用钥匙。
她们冲进楼道，电梯太慢，直接冲向楼梯。范晓莹一步三级台阶，完全不顾左腿旧伤（之前在岸阳寻找时也扭了一下）的疼痛，曲光雅紧跟其后。
到达楼层，范晓莹颤抖着将钥匙插入锁孔。拧动——拧不动！门从里面被反锁了！甚至还挂上了防盗链！
“凌儿！凌儿你在里面吗？！开门！”曲光雅用力拍打着厚重的防盗门，带着哭腔呼喊。
里面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回应。
范晓莹的心沉到了冰点。她退后一步，深吸一口气，对曲光雅和跟上来的安保人员说：“让开！”
她用尽全身力气，抬起受伤的腿，狠狠一脚踹在门锁附近！
“砰！” 一声闷响，门板震动，但没开。
“再来！”范晓莹眼睛通红，又是一脚！
“砰！”
“砰！！”
连续几脚，木质门框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终于，在一声更大的碎裂声中，门锁部位被硬生生踹开，防盗链也被崩断！
范晓莹第一个冲了进去！
浓重的、属于血液的、甜腥的铁锈味，扑面而来！
客厅里一切如常，但那股气味……是从卧室方向传来的！
“凌儿！” 范晓莹嘶吼着冲向卧室，曲光雅紧随其后。
卧室的门虚掩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午后的微光从窗帘缝隙漏进，照亮了床边地板上，那一大滩刺目惊心的、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红色血泊。
血泊中央，苏凌穿着那身灰扑扑的旧衣服，侧身蜷缩着，左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手腕上一道狰狞的伤口赫然在目，皮肉外翻，仍在极其缓慢地渗出血珠。她的脸朝向门口，眼睛紧闭，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是骇人的青紫。她身下的地毯被血液浸透了一大片，粘稠的暗红映着她毫无生气的面容。
水果刀掉落在她手边不远处的血泊里，刀刃上还沾着刺目的红。
她一动不动，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
“不——！！！”
范晓莹和曲光雅同时爆发出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那声音里充满了极致的惊恐、心痛和绝望。范晓莹双腿一软，几乎是扑跪过去，颤抖着伸出手，却不敢触碰苏凌冰凉的身体。
“凌儿……百草……不……不要……不要这样……” 曲光雅瘫倒在地，泪水决堤，语无伦次。
紧随其后冲进来的安保人员也被这一幕惊呆了，但他迅速反应过来，立刻上前，伸手探向苏凌的颈动脉，同时拨打急救电话。
“还有脉搏！很微弱！但还有！” 安保人员快速说道，“伤口……需要紧急止血！毛巾！干净的布！”
范晓莹猛地回过神，连滚爬爬地冲进浴室，扯下干净的毛巾，又冲回来。她和安保人员一起，用颤抖的手，用毛巾死死压住苏凌手腕上那道可怕的伤口。鲜血很快浸透了毛巾，温热粘腻的触感让范晓莹几乎崩溃，但她死死咬住牙，用尽全力按压。
“凌儿……撑住……求求你撑住……我们来了……我们找到你了……你不准死！听到没有！戚百草！我不准你死！” 范晓莹一边按压，一边对着苏凌毫无反应的脸哭喊，泪水混合着汗水滴落在血泊中。
曲光雅跪在旁边，握住苏凌另一只冰凉的手，不停地呼唤她的名字，将脸颊贴在她冰冷的手背上，试图传递一丝温度。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混乱的脚步声从门口传来。
yay、吴宣仪、孟美岐、杨超越、赖美云……火箭少女的十一个人，全部赶到了！
当她们冲进卧室，看到眼前的景象时——
杨超越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随即死死捂住嘴，眼泪汹涌而出，身体晃了晃，被旁边的sunnee扶住。
赖美云直接晕了过去，被紫宁和徐梦洁手忙脚乱地扶住。
吴宣仪脸色煞白如鬼，踉跄着向前一步，又硬生生停住，捂住嘴，泪水无声狂流。
孟美岐的眼睛瞬间赤红，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浑身散发出一种濒临爆发的、恐怖的戾气，但她强迫自己站在原地，没有冲过去添乱。
yay 的镜片瞬间模糊了，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咙里的腥甜和眩晕，用尽所有自制力，嘶哑着声音快速命令：“美岐，检查其他房间和出口！傅菁，联系医院，确认急救车位置，准备最优救治通道！紫宁，梦洁，照顾美云和超越！其他人，退后，别挤在这里！给晓莹和救护人员空间！”
她的指令清晰而迅速，尽管声音在颤抖。此刻，她是队长，必须撑住。
救护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刺破了小区的宁静。
范晓莹和安保人员还在拼命按压止血，苏凌的脸色越来越白，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凌儿……坚持住……救护车来了……坚持住啊……”曲光雅的声音已经哭到嘶哑。
很快，急救人员冲了进来，迅速接手。止血，包扎，建立静脉通道，监测生命体征，将苏凌小心地抬上担架。
“患者失血性休克！生命体征微弱！需要紧急输血和手术！快！”
担架被快速抬出卧室，经过客厅。火箭少女的成员们自动让开一条通道，每个人都脸色惨白，泪水模糊地看着担架上那个仿佛一碰即碎的身影。
吴宣仪想跟上去，被yay拉住：“宣仪，你留在这里，安抚大家，清理现场。美岐，傅菁，我们跟车去医院！晓莹，光雅，你们也一起来！”
担架被迅速抬上救护车，警笛再次凄厉响起，朝着最近的医院飞驰而去。
公寓里，只剩下满目狼藉和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地上那摊触目惊心的血泊，那把沾血的水果刀，还有散落一旁的、带血的毛巾，无声地诉说着刚才发生的惨剧。
吴宣仪缓缓跪倒在卧室门口，看着那片血泊，再也支撑不住，失声痛哭。杨超越被sunnee搀扶着，呆呆地看着那个方向，眼神空洞。赖美云苏醒过来，只是不停地流泪，浑身发抖。其他人或默默垂泪，或紧紧抱在一起，试图从彼此身上汲取一点支撑。
希望曾如微光闪现，却又在瞬间被更深的黑暗和鲜血吞噬。这一次，她们真的能抓住她吗？那颗已经滑向深渊边缘、甚至亲手划开生命之线的心，还能被重新温暖，重新跳动吗？
救护车的鸣笛声渐行渐远，载着生命垂危的苏凌，也载着十三个女孩破碎的心和最后的祈祷，驶向未知的抢救室。
长夜，从未如此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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