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晓莹的手,在晨光与海风的撕扯中,颤抖着向前伸。
只差一点。
只差那么一点点,她的指尖就能触碰到苏凌冰冷的手腕。
可就在这个瞬间,她看见苏凌眼中闪过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情——那是一种极致疲惫后的释然,是风暴眼中诡异的平静,是终于做出决定的解脱。
苏凌的手,缓缓地、坚定地,从范晓莹即将触碰到的位置,向后缩去。
不是突然的挣脱,而是一种缓慢的、仪式般的退却。她的五指张开,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然后慢慢合拢,收回身侧。
“凌儿?”范晓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变成气音。
苏凌看着她,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个极淡、极破碎的笑容。她的嘴唇动了动,海风吞没了大部分声音,但范晓莹读懂了那两个字的形状:
“抱歉。”
然后,苏凌的身体向后仰去。
不是被海浪卷走,不是失足滑落,而是一种主动的、决绝的后坠。她像一片终于放弃挣扎的落叶,任由重力将她拉离礁石边缘,拉离那十几只伸向她的手,拉离所有呼喊她名字的声音。
时间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
范晓莹看见苏凌在空中转过身,面朝上,看向正在亮起的天空。她的长发在海风中散开,湿透的白衬衫鼓成破碎的翅膀。她的眼睛睁着,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安宁。
然后,她坠入那片墨黑与深蓝交织的海域,溅起的水花很小,很快就被翻滚的浪沫吞噬。
“不——”
范晓莹的惨叫不是从喉咙发出的,而是从灵魂深处撕裂出来的。她半个身子探出礁石边缘,如果不是yay和孟美岐从后面死死抱住她,她一定会跟着跳下去。
“苏凌!!!”
“百草——!”
十几道声音同时炸开,绝望的、嘶哑的、崩溃的。吴宣仪瘫软在地,手指抠进礁石的缝隙,指甲劈裂渗血而不自知。段奥娟的哭声尖利得变了调,杨超越跪在地上,一遍遍重复“不会的不会的”。赖美云捂住嘴,眼泪大颗大颗砸在礁石上。
曲光雅站在人群边缘,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灵魂。她看着苏凌消失的那片海面,嘴唇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脑海里全是那个在训练室里一遍遍练习到凌晨的身影,那个会在她感冒时悄悄放药在桌角的女孩,那个总是笑着说“我没事”却背地里咬紧牙关的傻瓜。
“救人啊!快救人啊!”yay对着赶来的救援队嘶吼,声音完全劈裂。
冲锋舟的马达声轰鸣,救生员跃入水中,无人机在低空盘旋搜索。但所有人都知道,这片海域的凶险——暗流,礁石,低温,以及刚刚开始上涨的潮水。
范晓莹挣扎着要往海里跳,被三四个人死死按住。“放开我!她还在下面!她还在等我!”她的声音嘶哑得像破旧的风箱,眼睛赤红,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
孟美岐死死抱住她,自己的眼泪也滚落下来:“晓莹!专业的人已经下去了!你这样下去只会添乱!相信他们!相信他们啊!”
但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海面上只有救援队员浮沉的身影,只有冲锋舟划开的白色浪痕,只有无人机传来的实时画面里那片空旷得令人心慌的蓝色。
没有苏凌的踪迹。
那个穿着白衬衫、瘦削得像一张纸的女孩,就这样消失在了清晨六点十七分的渤海湾。
仿佛从未存在过。
深海之下,是另一个世界。
苏凌的意识在坠落中逐渐涣散。咸涩的海水涌入鼻腔,压迫胸腔,寒冷像无数根针扎进皮肤。但奇怪的是,她没有挣扎。
身体本能地想要求生,肌肉想要划动,肺部想要呼吸,但她的意志却选择了放弃。她任由自己下沉,看着头顶的光亮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像小时候弄丢的那只逐渐远去的天灯。
黑暗包裹了她。
在意识彻底消散前的最后一瞬,她仿佛看见了很多画面:练习室镜子里汗流浃背的自己,舞台上刺眼的灯光,宿舍里姐妹们挤在一起吃泡面的夜晚,还有范晓莹笑着递过来的那杯热牛奶……
然后,一切归零。
她再次恢复意识时,先感受到的是温暖。
干燥的、柔软的温暖,包裹着她的身体。然后是消毒水的味道,和隐约的人声。
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但听觉在慢慢恢复。她听到一个温和的女声在说话:“……体温正常了,但什么时候能醒还不确定。”
“脑部ct显示有轻微水肿,应该是缺氧和撞击造成的。”这是一个男声,年纪较大,“记忆可能会受影响,要做好心理准备。”
记忆?
她想思考这个词的含义,但大脑一片空白。不,不是空白,而是一种平滑的、完整的空白,像刚下过雪的平原,没有任何足迹。
她是谁?
她在哪里?
她努力睁开眼睛。
光线有些刺眼,她眯起眼适应了一会儿。白色的天花板,简单的吸顶灯,窗外是陌生的城市天际线——不是高楼林立的繁华,而是带着某种工业感的朴实轮廓。
“醒了?”那个温和的女声靠近。
她转过头,看见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站在床边,穿着米色的针织衫,面容和善,眼神里带着关切和一丝……松了一口气的庆幸。
“你感觉怎么样?”女人轻声问。
她想说话,但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女人倒了温水,小心地扶她起来,将杯子凑到她唇边。温水润过喉咙,带来真实的触感。
“我……”她发出一个音节,声音沙哑陌生,“是谁?”
女人愣了一下,眼神复杂地看着她:“你不记得了?”
她摇头。不是“不记得”,而是“没有任何可回忆的东西”。她的脑海里没有过去,没有名字,没有身份,只有此刻这个病房,和眼前这个陌生女人。
“你在海边被救起来的,”女人慢慢说,“是我弟弟的渔船发现的你,当时你抱着一块浮木,已经昏迷了。他们把你送到医院,但你在医院醒来后……情绪很不稳定,一直说要去找什么人,后来又昏过去了。”
女人顿了顿:“医生说你头部受到撞击,又有严重的失温,可能会暂时失去记忆。没想到……”
“我……叫什么名字?”她问。
女人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们发现你的时候,你身上没有任何证件,只有手腕上这个。”
女人从床头柜拿起一个东西——那是一条手链,银色,很细,上面挂着一个极小的、已经被海水泡得有些黯淡的星星吊坠。
“我们不知道你的名字,”女人说,“如果你不介意……在你恢复记忆之前,可以先叫你‘小曦’吗?晨曦的曦,因为你是黎明时被救起的。”
小曦。
她在心里重复这个名字,没有任何熟悉感,但也不排斥。
“我姓韩,韩静,”女人自我介绍,“这里是太原。你昏迷三天了。”
太原。一个完全陌生的地名。
“谢谢。”她说,这是她唯一能说的话。
韩静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如释重负:“好好休息,别着急。记忆会慢慢回来的。”
但她有种模糊的预感——也许不会。那片雪原太过平整,平整得像是被精心打扫过,将所有过去的痕迹都抹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她在太原市第一人民医院接受治疗和观察。医生确认她身体已无大碍,但记忆的恢复遥遥无期。脑部扫描显示有轻微损伤,但更可能是心理因素导致的失忆——也许是大脑为了保护她,主动封锁了过于痛苦的记忆。
她接受了这个解释。
因为没有记忆,也就没有痛苦。她像一张白纸,重新学习这个世界的一切:自己的名字(暂时是韩曦),所在的城市,基础的常识。韩静经常来看她,带来换洗衣物和清淡的食物,偶尔会试探地问她有没有想起什么。
但每次都一无所获。
出院那天,韩静带她去办了临时身份证。工作人员问她名字,她犹豫了一下,说:“韩曦。”
“哪个xi?”
“晨曦的曦。”
笔在纸上写下这两个字时,她有种奇异的感觉——仿佛这个名字本就属于她,只是在等待她来认领。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韩静问她。
她看着街上来往的人流,摇了摇头。没有过去的人,也不会有未来的规划。
“我有个朋友在星耀传媒公司做经纪人,”韩静斟酌着说,“他们最近在招新人培训生,不问出身,只看潜力。你……条件很好,要不要试试?”
星耀传媒。又一个陌生的名词。
但韩曦发现自己并不抗拒。既然没有过去,那就重新开始。既然不知道是谁,那就成为谁。
“好。”她说。
星耀传媒的训练室,镜子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
韩曦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瘦削,苍白,但五官清秀,眼睛很大,里面盛满陌生的空洞。她穿着公司发的训练服,黑色,很普通。
“先试试声乐。”声乐老师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性,语气平淡,“跟着我唱。”
简单的音阶练习。韩曦张开嘴,声音流出来时,她自己都愣住了——清亮,有穿透力,音准极佳,像是这具身体的本能反应。
声乐老师的眼睛亮了一下:“继续。”
一首流行歌曲的副歌部分。韩曦看着谱子,陌生又熟悉的符号。她试着唱,第一句有些生涩,但从第二句开始,声线自然打开,气息稳定,情感处理竟然恰到好处。
“你以前学过?”声乐老师问。
韩曦摇头:“我不记得了。”
老师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去舞蹈室。”
舞蹈老师放了段音乐,是时下女团常见的编舞。韩曦看着镜子里的示范,身体先于意识动了起来——旋转,跳跃,手臂的弧度,脚步的节奏,精准得令她自己心惊。
她停下来,看着镜子里微微喘息的自己,汗水顺着脖颈滑落。
“身体记忆,”舞蹈老师说,“你的肌肉记得这些动作,哪怕你的大脑忘了。”
韩曦的手抚上胸口,那里平稳跳动的心脏,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悸动。仿佛这具身体在通过这种方式,向她泄露过去的秘密。
“你被录取了,”经纪人——一个叫李姐的干练女性——在试训结束后对她说,“从明天开始,正式加入训练生计划。未来半年,你会接受声乐、舞蹈、表演、形体的全方位训练。很苦,但如果你有天赋和努力,出道不是梦。”
韩曦点头。她没有过去的羁绊,也就没有畏难的理由。
“还有,”李姐补充,“公司会给你安排宿舍,提供基本生活保障。在你恢复记忆之前,这里就是你的家。”
家。
又一个陌生的词。
但韩曦想,也许她可以试着,在这里重新定义一个“家”。
那天晚上,她躺在公司宿舍的单人床上,手腕上戴着那条星星手链。月光从窗外洒进来,银色的细链泛着微光。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没有回忆,只有一片宁静的黑暗。
而在千里之外的青岛海边,十二个女孩还站在那块礁石上,看着潮水一次次拍打岩石,仿佛在等待一个永远不可能出现的奇迹。
范晓莹的眼泪已经流干,她盯着海面,轻声说:“我会找到你的,凌儿。无论你在哪里,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
海风吹过,带走她的低语,散入无边无际的夜空。
两个世界,同一个夜晚。
一个在遗忘中重生。
一个在记忆中沉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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