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套房的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走廊的光线和声音。
范晓莹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在地。她没有哭,只是睁着眼睛,看着酒店地毯上繁复的花纹,那些图案在她模糊的视线里扭曲、旋转,像深海里失控的漩涡。
两个小时前,她和曲光雅站在上海外滩的栏杆边,江风裹挟着黄浦江的水汽扑面而来。
“我们明天就回去。”曲光雅轻声说。
范晓莹没有回答。她看着江对面陆家嘴的璀璨灯火,那些摩天大楼如同巨大的水晶柱,冰冷、华丽、遥不可及。就在那片光芒最密集的地方,有一家五星级酒店,韩曦今晚住在那里。
她们其实已经见过了。
就在盛典结束后的庆功宴上。
庆功宴设在黄浦江边的一家私人会所。玻璃幕墙外是流光溢彩的夜景,室内是衣香鬓影、觥筹交错。娱乐圈的前辈、当红艺人、媒体人、品牌方代表……每个人都戴着完美的社交面具。
韩曦穿着另一件礼服——香槟色的简约长裙,黑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她端着一杯果汁,正听一位音乐制作人说话,不时点头微笑,姿态从容得体。
范晓莹和曲光雅是跟着一位认识的工作人员混进来的。她们站在宴会厅的角落,像两个误入异世界的旅人——穿着简单的衬衫长裤,与这里格格不入。
“晓莹,我们……”曲光雅想说什么。
“再等等。”范晓莹盯着那个方向,眼睛一眨不眨。
终于,韩曦结束了对话,独自走向露台的方向。
就是现在。
范晓莹深吸一口气,穿过人群。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香槟杯碰撞的清脆声响,人们的谈笑声……这一切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走向露台的背影。
露台上江风很大,吹乱了韩曦挽起的发。她正看着江景,听到脚步声,转过身。
四目相对。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范晓莹看清了她的脸——在这样近的距离,没有舞台灯光的修饰,没有厚重妆容的遮掩。那是一张美丽的脸,五官精致,皮肤白皙,眼神温柔而……陌生。
完全陌生。
没有她熟悉的那颗眼角的痣,没有那道小时候摔跤留下、藏在眉毛里的小疤痕,没有苏凌看人时那种怯生生却又执拗的神情。
这不是苏凌。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瞬间冻结了她所有的期待。
“你好?”韩曦有些疑惑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女孩,但还是保持着礼貌的微笑,“有什么事吗?”
范晓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晓莹。”曲光雅从后面跟上来,扶住她的手臂。
韩曦的目光在两人之间移动,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她大概遇到过不少这样的“粉丝”,用各种方式接近她。
“你们好,我是韩曦。”她主动伸出手,声音轻柔温和,“谢谢你们喜欢我的表演。”
范晓莹看着她伸过来的手,手指纤细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涂着淡粉色的甲油。苏凌的手不是这样的——苏凌的手因为常年训练,指节处有薄茧,指甲总是剪得很短,从不涂指甲油。
她最终没有去握那只手。
“对不起,”范晓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我们认错人了。”
韩曦收回手,笑容依旧得体:“没关系。需要签名吗?”
“不用了。”曲光雅替她回答,“打扰你了。”
她拉着范晓莹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范晓莹突然回头。
韩曦还站在露台边,江风吹起她的长发,她正低头看手机,侧脸的轮廓在夜色中清晰而优美。似乎是察觉到了目光,她抬起头,再次看向范晓莹,然后——微微歪了歪头,一个略带询问的、礼貌的表情。
这个动作,彻底击碎了范晓莹心里最后一丝幻想。
苏凌不会这样歪头。苏凌紧张或疑惑时,会下意识咬住下唇内侧,眼睛会快速眨几下。
而这个女孩,连无意识的小动作都和苏凌不一样。
她真的,不是她。
“晓莹,起来吧,地上凉。”曲光雅的声音把范晓莹从回忆里拉回来。
曲光雅蹲在她面前,伸手想扶她。
范晓莹抬起头,看着好友。曲光雅的眼睛也红着,但努力维持着镇定——她总是这样,在范晓莹崩溃的时候,强迫自己保持理智。
“她真的不是苏凌,对吗?”范晓莹问,声音轻得像叹息。
“不是。”曲光雅肯定地说,“我观察了她很久,吃饭时握筷子的方式,喝水时小指翘起的弧度,听人说话时点头的频率……没有一处相似。”
“可是那首歌……”
“只是巧合。”曲光雅握住她的手,“晓莹,这世界上有七十亿人,总会有人写出一首让你觉得耳熟的歌,总会有人有某个瞬间让你想起故人。但那只是……概率。”
概率。
一个冰冷又残酷的词。
范晓莹闭上眼睛。这两年,她靠着“万一呢”这三个字撑过来。万一苏凌还活着,万一她在某个地方等着她们去找,万一有一天她们会在街头重逢……
而现在,连这个“万一”都被现实碾碎了。
“我想回家了。”她轻声说。
“好,我们回家。”
当天夜里,范晓莹发起了高烧。
梦境混乱而破碎。她梦见那片海,礁石,苏凌坠落的背影,还有那个叫韩曦的女孩在舞台上温柔歌唱的样子。两个影像重叠、交织,最后又残忍地分开——看,她们根本是两个人。
曲光雅整夜没睡,用湿毛巾给她降温,喂她喝水。凌晨四点,范晓莹的烧退了,她睁开眼睛,看着酒店陌生的天花板。
“天快亮了。”曲光雅坐在床边,眼圈乌青。
“光雅,对不起。”范晓莹说,“拉着你白跑一趟。”
“说什么傻话。”曲光雅别过脸去,“我们之间,从来不需要说这些。”
是啊,她们之间不需要。
从松柏道馆的训练场,到选秀节目的舞台,再到苏凌失踪后那些无数个失眠的夜晚——她们之间早已不需要言语来证明什么。
“我只是……”范晓莹的声音哽咽了,“我只是太想她了。”
曲光雅握紧她的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忍住没哭出来。
“我知道。”她只能重复这三个字,“我知道。”
清晨六点,上海在薄雾中苏醒。
范晓莹和曲光雅拖着简单的行李箱,走出酒店。她们没有叫车,而是沿着街道慢慢走,想最后看看这座城市——这座给了她们希望又将其夺走的城市。
街角的早餐店已经开门,蒸笼冒着白色的热气,油条在锅里翻滚。上班族匆匆走过,学生背着书包等公交,老人牵着狗散步——普通人的生活,普通人的早晨。
而她们的生活,在两年前那个海边清晨,就已经偏离了普通的轨道。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起。她们停下脚步。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保姆车从旁边驶过,在路口减速。
车窗半开着。
后座上,韩曦正闭目养神。她今天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黑发披散,素颜的脸上有淡淡的疲惫——她昨晚也失眠了,不知道为什么。
车窗外掠过的街景里,她似乎瞥见了两个熟悉的身影。她睁开眼睛,转过头。
人行道上,范晓莹和曲光雅正看着红灯倒计时。
韩曦的目光落在范晓莹的侧脸上——那个女孩的眼睛肿着,脸色苍白,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空荡荡地站在那里。
不知为何,韩曦心里突然一紧。
她几乎要按下车窗,问一句:“你还好吗?”
但车已经开动了。
那个路口,那两个人,迅速被抛在后面,消失在清晨的车流里。
韩曦重新靠回座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的星星手链——这是她从医院醒来时就戴着的东西,医生说是被发现时就有的。金属已经有些磨损,但那个小小的星星吊坠依然固执地闪着微光。
“李姐,”她突然开口,“昨天庆功宴上,后来来找我的那两个女孩……她们是谁?”
前排的李姐从平板电脑上抬起头:“嗯?哪个?”
“就是……在露台上,说认错人的那两个。”
“哦,她们啊。”李姐回忆了一下,“不认识,应该不是圈里人。怎么了?”
“没什么。”韩曦摇摇头,“就是觉得……她们看起来,很难过。”
“可能真的是认错人了吧。”李姐随口说,“做我们这行,以后还会遇到很多这样的事。”
“嗯。”
韩曦不再说话。她看向窗外,上海的天空正在亮起来,晨光穿透云层,洒在高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也是这样的清晨,也是这样的光线,有人在她耳边笑着说:“凌儿,快看,日出!”
凌儿?
是谁?
她试图抓住那个声音,那个画面,但一切已经消失,只剩下阳光在眼皮上跳动时温暖的红。
上午九点,飞往岸阳的航班起飞。
范晓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上海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地图上一个模糊的点。云层在下方铺开,像一片无垠的、纯白的雪原。
“睡一会儿吧。”曲光雅给她盖上毯子。
“光雅,”范晓莹突然说,“我们以后……不要找了。”
曲光雅怔住。
“我是说,”范晓莹转过来看着她,眼睛里有种近乎残酷的清醒,“我们都该向前看了。苏凌如果还在,一定希望我们好好生活。如果她不在了……我们也该接受这个事实。”
这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惊讶。但奇怪的是,说完之后,心里那块压了两年的巨石,好像松动了一点。
不是放下了。
只是……学会了与这份失去共存。
“好。”曲光雅握住她的手,“我们一起。”
飞机穿过云层,向着北方飞去。
而在上海,韩曦刚刚结束一个杂志拍摄。化妆师为她补妆时,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突然问:“你觉得……我看起来像谁吗?”
化妆师笑了:“韩老师,您就是您自己啊,独一无二的。”
独一无二。
韩曦也笑了,那个温柔、大方、标准的笑容。
“你说得对。”她说。
镜中的女孩对她微笑,眼神清澈,没有阴影,没有过去。
这很好。
她这样想。
窗外,上海的阳光正好。
pyright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