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卑斯山的最后一个清晨,营地笼罩在一种微妙的氛围里。
录制已经进入尾声,按照原计划,还有两天行程——今天整理素材,明天拍摄一些轻松的互动花絮,后天返程。这本该是放松的时刻,但韩曦知道,她不能再待下去了。
早餐时,她找到导演,语气平静但坚定:“我临时接到公司的紧急安排,需要提前回国。今天上午就要走。”
导演愣了一下:“今天?可是我们还有——”
“我知道这打乱了计划,非常抱歉。”韩曦微微鞠躬,姿态诚恳得无可挑剔,“所有因此产生的损失,我的团队会与节目组协商补偿。机票和车辆我已经安排好了,只需要节目组帮我协调下山交通。”
导演看着她。晨光中,韩曦的脸妆容精致,笑容得体,完全是一个敬业艺人因为不可抗力工作调度的模样。没有破绽,没有异常。
“是什么紧急工作?需要这么赶吗?”导演问。
“一个新电影项目突然启动,需要我明天到上海试妆定装。”韩曦说得很流畅,这是她和李姐连夜沟通后准备好的说辞,“投资方和导演的时间都很难协调,错过这次,角色可能就没了。”
理由合情合理。在这个行业,这样的临时变动并不罕见。
导演叹了口气:“好吧,我去协调。但你至少跟大家道个别吧?”
“当然。”韩曦点头。
早餐后,导演召集所有人宣布了这个消息。帐篷里响起一阵惋惜的叹息。
“啊?韩曦你要走了?”杨超越第一个叫出来,“不是说好还有两天吗?”
“对不起,工作原因。”韩曦歉疚地笑了笑,“下次有机会再合作。”
“太突然了……”赖美云小声说。
yay走过来,拍了拍韩曦的肩膀:“理解,工作重要。一路平安。”
“谢谢。”韩曦看着yay的眼睛,那里面是真挚的祝福,没有怀疑。
她一个个道别。和火箭少女的每个女孩拥抱,说“保重”,说“下次见”。当拥抱杨超越时,女孩在她耳边轻声说:“韩曦,如果……我是说如果,你见到苏凌,一定要告诉她,我们很想她。”
韩曦的身体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好,一定。”
轮到范晓莹和曲光雅。
三个人站在帐篷外的雪地里,阳光很好,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范教练,曲教练,这两天谢谢你们的照顾。”韩曦伸出手,是标准的握手姿势。
范晓莹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但时间很短:“一路顺风。”
曲光雅则只是点了点头:“保重。”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追问。没有怀疑。
韩曦心里松了口气,却又涌起一阵莫名的失落——她们真的没有认出她。或者说,她们根本不会把“韩曦”和“苏凌”联系起来,因为这两者的差距太大了。
这样也好。这样最好。
“那我先回帐篷收拾东西了。”她说。
转身离开时,她能感觉到两道目光一直跟着她的背影。
但她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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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拾行李只花了二十分钟。她的东西本来就不多——几套换洗衣物,基础护肤品,一些私人物品。她把所有东西塞进登机箱,拉上拉链,动作迅速得像在逃离什么。
帐篷帘突然被掀开。
韩曦的手一抖,拉链卡住了。
“需要帮忙吗?”是范晓莹的声音。
她站在帐篷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不用,马上就好。”韩曦用力拉上拉链,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范晓莹走进来,帐篷很小,两个人站在里面显得拥挤。她环顾了一下这个韩曦住了六天的空间——睡袋已经卷好,杂物收拾干净,没有留下任何个人痕迹。
“走得很急。”范晓莹说,语气平淡。
“嗯,工作嘛。”韩曦背对着她,检查是否有遗漏的东西。
短暂的沉默。
“韩曦。”范晓莹突然叫她的名字。
韩曦转过身,努力保持平静:“嗯?”
范晓莹看着她,眼神很深,像在审视什么,又像在寻找什么。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她的脸在阴影里,只有眼睛亮得惊人。
“不管你去哪里,”范晓莹缓缓地说,“都要照顾好自己。别……再一个人跑到危险的地方了。”
这话说得奇怪——作为只认识了六天的“韩曦老师”,范晓莹的关心似乎有些过度了。
但韩曦没有深究。她只是点头:“我会的。谢谢。”
范晓莹又看了她几秒,然后点点头,转身离开。
帐篷帘落下,光被隔绝在外面。
韩曦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刚才那一刻,她几乎以为范晓莹要说破什么,认出什么。但什么都没有。
是她的错觉吧。
一定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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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越野车准时到达营地。
韩曦把行李放进后备箱,最后一次回头看向营地。火箭少女的女孩们站成一排,朝她挥手。杨超越跳起来喊:“韩曦!记得联系!”
范晓莹和曲光雅站在稍远的地方,只是静静地看着。
韩曦也挥手,然后坐进车里。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寒冷和目光。
“出发吗?”司机问。
“嗯。”
车子沿着蜿蜒的山路下行。窗外的雪景迅速后退,从纯粹的雪线以上景观,逐渐过渡到针叶林,再到山脚的村落。
韩曦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终于,离开了。
终于,不用再伪装了。
可是为什么,心里没有轻松,只有更沉重的疲惫?
她拿出手机,开机。信号恢复的瞬间,几十条消息涌进来——李姐的,助理小雯的,公司公关部的,品牌方的……都是关于她提前返回后的工作安排。
她一条条看,然后回复。语气,措辞,表情符号,都是标准的“韩曦模式”。
回完最后一条消息,她切到相册。
里面有很多这几天拍摄的照片——篝火边的笑脸,雪地里的合影,登山时的抓拍。她一张张翻看,手指在屏幕上停留。
有一张是前天晚上拍的。她坐在篝火边,范晓莹和曲光雅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两人正在说话。火光映在她们脸上,表情温柔。
她放大照片,仔细看着那两张熟悉的脸。
如果此刻她发消息说:我是苏凌。
她们会相信吗?
手指悬在屏幕上,最终还是没有按下任何键。
她退出相册,关掉手机。
车子驶向机场。窗外的风景从雪山变成平原,从寂静变成喧嚣。她看着这一切变化,感到自己正在从一个世界退回另一个世界。
从苏凌的世界,退回韩曦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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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晚上九点。
飞机落地虹桥机场。李姐亲自来接,一见面就递过来一杯热饮。
“辛苦了。”李姐打量着她,“山里的拍摄还顺利吗?你看起来有点累。”
“还好。”韩曦接过饮料,“就是有点高原反应,休息一下就好。”
“明天上午十点电影试妆,下午三点有个媒体采访,晚上品牌晚宴。”李姐一边走一边快速报着行程,“对了,你提前回来的事上了热搜,粉丝都在猜是什么大项目。公关部准备发个通稿,说你是因为新电影紧急筹备才调整行程……”
李姐还在说着工作安排,韩曦只是听着,点头。
走出机场,上海夜晚的空气扑面而来——潮湿,温热,带着汽车尾气和都市特有的味道。与阿尔卑斯山那种干冷清冽的空气完全不同。
她深吸一口气,感到一阵眩晕。
不是高原反应,是割裂感。
过去六天在雪山上的那个“韩曦”,和现在站在上海机场的这个“韩曦”,仿佛不是同一个人。中间隔着一片记忆的深海,隔着一个叫“苏凌”的灵魂。
“车在那边。”李姐说。
上车,驶向市区。高架桥上的灯光流成一条条光的河流,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霓虹,黄浦江上的游轮亮着彩灯。
繁华,喧嚣,现代。
这才是韩曦的世界。
可她突然觉得,这一切都像一场华丽的布景,而她是一个忘记了自己台词的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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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寓在浦东的高层,一室一厅,装修是现代简约风格——大片的白,灰色的家具,点缀着几盆绿植。这是公司给她租的,说是符合“晨曦女神”清新自然的形象。
韩曦放下行李,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是陆家嘴的璀璨夜景,东方明珠的彩色灯光有规律地变幻。这座城市永远不眠,永远光鲜。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拉上窗帘。
房间陷入寂静。
她走到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精致的妆容已经开始脱落,眼睛下方有淡淡的阴影,脸色有些苍白。
她伸出手,触碰镜面。
“你是韩曦。”她轻声说。
镜中的女孩看着她。
“你是苏凌。”她又说。
镜中的女孩眼神闪烁了一下。
然后,她开始卸妆。卸妆水,化妆棉,一点点擦去脸上的粉底、眼影、口红。素颜逐渐显露——眉毛淡了些,睫毛短了些,嘴唇没了血色,但五官还是那个五官。
戚百草的五官。苏凌的五官。
只是气质不同了。
韩曦的气质是温柔的,圆润的,像被精心打磨过的鹅卵石。
苏凌的气质是倔强的,锐利的,像未经雕琢的岩石。
而她此刻,在这张脸上,同时看到了两者。
卸完妆,她洗了个热水澡。水很烫,烫得皮肤发红,但这样能让她感觉自己是真实的。
洗完澡,她裹着浴巾走到客厅,从行李箱里拿出那本在雪山上写过的笔记本。
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她写的「致两年前的苏凌」。
她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下面继续写:
「回到上海了。
公寓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明天开始,又要做回“韩曦”——去试妆,去采访,去微笑,去说那些得体的话。
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记忆回来了。苏凌回来了。
虽然我还没有勇气告诉任何人,虽然我还在用韩曦的身份生活,但我知道,我不再是那个空壳了。
我有过去,有回忆,有亏欠,有眷恋。
这些很重,重得让人想继续逃避。
但我不想再逃了。
至少,从今天开始,在没有人看见的时候,我可以承认:
我是苏凌。
我是戚百草。
我也是韩曦。
这三个名字,都是真实的我。
而真实,总是需要勇气去面对的。
给自己一点时间吧。
慢慢来。」
写完,她合上笔记本,走到窗边。
掀开窗帘的一角,外面的城市依然灯火辉煌。
她想起阿尔卑斯山的星空——亿万颗星星,冰冷,遥远,永恒。
也想起松柏道馆的夜空——没有那么多的星星,但总有三个人躺在训练场外的草地上,指着天空说这颗星像什么,那颗星像什么。
那些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但也许,未来的日子,还可以重新开始。
手机震动,是杨超越发来的消息:「韩曦,你安全到了吗?我们刚才还在说你呢。」
韩曦看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
最终,她回复:「安全到了,谢谢关心。你们也照顾好自己。」
发送。
然后她关掉手机,关掉灯,在黑暗中躺到床上。
上海的夜晚,没有雪山的寂静,只有隐约的车流声。
她闭上眼睛,轻声说:
“晚安,上海。”
“晚安,韩曦。”
“晚安……苏凌。”
窗外,城市的灯光永不熄灭。
而在这个小小的公寓里,一个女孩正在学习如何与自己的三个名字共存。
这需要时间。
但她终于有了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