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申请独自组队。”
这句话在清晨的营地会议帐篷里落下时,空气凝固了几秒。
导演放下手中的流程板,推了推眼镜:“韩曦老师,你说什么?”
韩曦坐在折叠椅上,背挺得很直。晨光从帐篷的透明窗洒进来,在她侧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她的表情平静,眼神却异常坚定——那是经过一夜无眠思考后的决心。
“我想一个人完成今天的挑战。”她重复道,声音清晰,“不需要向导,不需要队友,就我自己。”
帐篷里一片寂静。节目组的几个负责人交换着眼神,火箭少女的女孩们面面相觑。范晓莹和曲光雅坐在帐篷另一侧,两人的目光都落在韩曦身上。
“这个……”导演搓了搓手,“韩曦老师,我们理解你可能需要一些个人空间,但今天的路线是冰川徒步,有一定危险性。按照规定——”
“我签了风险协议。”韩曦打断他,“而且我仔细研究过路线图。今天的路段在安全区内,全程有路标,沿途有三个补给点。如果有紧急情况,我可以用卫星电话联系救援。”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不是在赌气或者冲动。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独自面对一些事。”
她说得很诚恳,也很专业——完全不是艺人临时起意的任性要求,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合理请求。
导演犹豫了。他看向安全顾问——那位经验丰富的登山向导罗曼。
罗曼摸着下巴的胡茬,打量着韩曦:“你昨天表现得很出色,体力、节奏感、高海拔适应能力都很好。但是独自行走和跟队不一样,你要自己判断路线,处理突发状况,还要应对孤独感。”
“我明白。”韩曦点头,“但我相信我可以。”
“为什么非要一个人?”yay忍不住问,“我们可以给你空间,不会打扰你。”
韩曦看向yay,这个总是照顾所有人的队长,眼神里是真切的关心。她的心软了一下,但很快又硬起来。
“不是你们的问题。”她轻声说,“是我自己的问题。我需要……和自己对话。”
这个理由很玄妙,但在场的大部分人都能理解——艺人,高压职业,心理压力大,需要独处时间。虽然在这种极端环境中寻求独处有点极端,但并非不可理喻。
导演和安全顾问低声讨论了几分钟。
最终,导演抬起头:“可以。但有几个条件:第一,你必须携带完整的应急装备,包括卫星电话、gps定位器、急救包、备用电源。第二,你必须在每个补给点打卡,让我们确认你的位置和安全。第三,如果有任何不适,必须立刻停止前进并呼叫支援。第四,如果你在下午三点前没有到达终点营地,我们会派救援队搜寻。”
“我同意。”韩曦立刻回答。
“还有,”导演看向罗曼,“罗曼会远远跟着你,保持在你视线之外但能及时支援的距离。这是底线。”
韩曦想说什么,但看到导演不容置疑的表情,最终点了点头:“好。”
方案敲定。会议解散,大家开始准备今天的装备。
走出帐篷时,杨超越追了上来:“韩曦……你真的没事吗?昨晚你好像没怎么睡。”
韩曦转身,对杨超越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我真的没事,就是需要一点自己的时间。放心。”
“可是——”
“超越。”范晓莹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让她去吧。”
杨超越回头,看到范晓莹和曲光雅走过来。范晓莹的目光落在韩曦身上,那眼神很深,像在审视什么。
“范教练……”杨超越想说什么。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曲光雅平静地说,“独自行走也是一种修行。”
这话说得很有禅意,但韩曦听出了另一层意思——曲光雅似乎理解了她为什么需要独处,或者说,猜到了什么。
她不敢深想。
“谢谢理解。”韩曦说完,转身走向自己的帐篷去准备装备。
她能感觉到,身后有三道目光一直跟随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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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八点,韩曦出发了。
她背着比其他人都要重的背包——里面是完整的应急装备,还有额外的食物和水。节目组给了她一张详细的地图,上面标注了路线、补给点位置和可能的危险区域。
天空是那种高海拔特有的、清澈的湛蓝色,阳光毫无遮挡地洒在雪原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她戴上雪镜,调整好登山杖的长度,深吸一口气。
第一步迈出去时,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轻松感。
终于,不用伪装了。
终于,可以只是她自己——不管那个自己是韩曦,还是苏凌,还是别的什么。
雪地鞋踩在新雪上,发出独特的嘎吱声。节奏很慢,但很稳。她的呼吸调整到最适合长途徒步的频率,身体记忆开始发挥作用——这不是韩曦这两年在健身房学到的,而是更早的时候,在松柏道馆的高原训练营里,教练一遍遍强调的技巧。
“登山不是比赛,是对话。”她记得教练这么说,“和山对话,和自己对话。”
她现在就在对话。
和雪山对话,和记忆对话,和那个消失了两年、现在突然回来的自己对话。
走了大约半小时,她回头看。营地已经变成几个小小的橙色点,人影模糊。更远处,她能辨认出一个深色的身影——是罗曼,真的如承诺的那样,远远跟着,但保持距离。
很好。
她转回头,继续前进。
风在耳边呼啸,阳光晒在脸上有种灼热感。四周是纯粹的白与蓝,世界简单到只剩下两种颜色,和脚下这条蜿蜒向前的路。
记忆开始不受控制地浮现。
不是碎片,是完整的场景——
她十六岁,第一次参加全国青少年元武道锦标赛。决赛前夜紧张得睡不着,范晓莹和曲光雅溜进她的房间,三人挤在一张床上。范晓莹说:“百草,别怕,你比他们都强。”曲光雅说:“我们相信你。”然后她们握着手,一直到天亮。
她赢了。金牌挂在脖子上时,第一个拥抱的是范晓莹,第二个是曲光雅。镁光灯闪烁,她们在领奖台上笑得眼睛都看不见。
还有火箭少女的出道夜。她被宣布为第十二位成员时,整个人都是懵的。十一个女孩冲过来拥抱她,有人哭了,有人尖叫,有人在她耳边说“欢迎加入”。那晚回到宿舍,大家都没睡,挤在客厅里聊天到天亮,分享零食,分享梦想,分享对未来所有美好的想象。
那时候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直到那些恶意开始涌来。
网络上的谩骂,私信里的诅咒,现实中的指指点点。她开始失眠,开始害怕镜头,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配得上这一切。
最黑暗的时候,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范晓莹和曲光雅在门外守了一整夜。yay每天给她带饭,孟美岐把她的工作能推的都推了,杨超越会讲冷笑话逗她笑,赖美云默默帮她处理各种杂事……
她们那么好。
可她还是选择了离开。
为什么?
韩曦停下脚步,撑着登山杖,大口喘气。海拔已经超过3500米,氧气更稀薄了。但让她呼吸困难的不只是海拔,还有那些汹涌而来的愧疚。
她想起海边那个清晨。黎明前的黑暗,礁石冰冷,范晓莹撕心裂肺的呼喊。她向后倒去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我消失了,她们就能摆脱“灾星”的标签,就能有更好的未来。
多么自以为是。
多么愚蠢。
“咳……”她咳嗽起来,眼泪模糊了雪镜。
但很快,她擦干眼泪,继续前进。
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她需要想清楚,接下来该怎么办。
第一个补给点到了。那是一个红色的应急箱,固定在岩石上。她打开箱子,里面有水、能量棒和打卡器。她刷了手环,喝了几口水,继续前进。
路线开始变得陡峭。她需要沿着冰川边缘前进,脚下是蓝色的、千万年形成的冰层。很滑,必须全神贯注。
专注让她暂时从回忆中抽离。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判断冰面情况,选择最稳妥的落脚点。登山杖先探路,确认安全后再移动重心。
这是她擅长的——元武道训练培养出的平衡感和专注力。即使两年没有系统训练,肌肉记忆依然在。
走了大约两小时,她到达第二个补给点。这里有一个简易的避风棚,她坐下来休息,吃能量棒。
从包里拿出水壶时,她看到了手腕上的星星手链。
银色的链子,小小的星星吊坠。这是她从医院醒来时就戴着的东西,韩静说是在她身上发现的。现在她知道了——这是范晓莹送给她的十六岁生日礼物。
“每个星星都代表一个愿望。”范晓莹当时说,“我帮你串了十一个星星,代表我们松柏道馆十一个学员。以后不管你走到哪里,我们都像星星一样陪着你。”
她一直戴着,直到在海边松开手,沉入深海。没想到,这条手链竟然没有被冲走。
也许真的是星星在守护她。
也许她不该继续逃避。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坦白吗?告诉所有人:我是苏凌,我回来了。
然后呢?
她们会原谅她吗?她们能接受这个消失了两年、以另一个身份活着的“苏凌”吗?
更重要的是——她自己,能接受自己吗?
能接受那个曾经选择逃避、选择遗忘、选择伤害所有人的自己吗?
韩曦站起来,背上背包。
还有最后一段路。最难的一段——要翻过一个雪坡,坡度超过四十度。
她调整好装备,开始攀爬。
每一步都要用力把雪地鞋的前齿踩进雪里,确保不会滑落。登山杖深深地插进雪中,提供额外的支撑。呼吸变得粗重,心跳如雷。
爬到一半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下方的冰川像一条蓝色的河流,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远处的山峦连绵起伏,云雾在半山腰缭绕。世界如此辽阔,而她如此渺小。
就像那些烦恼,那些愧疚,那些无法弥补的遗憾——在这样宏大的自然面前,或许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不可逾越。
她突然想起一句话,不记得是谁说的了:山不会评判你,山只是在那里。你爬,或者不爬,山都在那里。
同样的,那些人——范晓莹,曲光雅,火箭少女的每一个女孩——她们不会因为她逃避就消失。她们在那里,一直在那里,等着她回来。
问题是,她有没有勇气回去。
最后几步,她用尽全力。手指几乎要冻僵,腿像灌了铅,肺部像要炸开。
但终于,她登顶了。
站在雪坡顶端,视野豁然开朗。前方是缓缓下坡,通向终点营地。更远处,是阿尔卑斯山脉的主峰,白雪皑皑,直插云霄。
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整个世界明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韩曦站在那里,大口呼吸,汗水顺着脸颊流下,在寒风中迅速变冷。
但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坚定地融化。
也许她不需要现在就做出决定。
也许她只需要承认:记忆回来了,苏凌回来了。至于接下来怎么做,可以慢慢想。
至少,她不再是一个没有过去的人了。
至少,她知道了自己是谁,知道了自己从哪里来,知道了谁在等她。
她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一点。比预计提前了两小时。
她可以在这里多待一会儿,享受独处的最后时光。
韩曦在雪地上坐下,卸下背包。从侧袋里拿出一个笔记本和笔——这是她今早特意带的。
翻开空白的一页,她犹豫了几秒,然后写下:
「致两年前的苏凌:
你现在一定很痛苦吧?觉得全世界都在与你为敌,觉得自己是所有人的负担,觉得消失是最好的选择。
我想告诉你:你错了。
但我不怪你。因为我知道,那时的你已经尽力了。
而现在,我回来了。
带着所有记忆,所有愧疚,所有眷恋,回来了。
我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但我知道,我不会再逃避了。
我会找到一种方式,面对一切,弥补一切。
即使那很难。
即使那需要很长时间。
因为有些人,值得我勇敢。
因为有些爱,不该被辜负。
——现在的苏凌(也是韩曦)」
写完,她把这一页撕下来,折成一个小小的纸飞机。
然后,她站起来,用尽全力把纸飞机掷向空中。
风托着它,在雪山上空滑翔,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最终消失在远方的山谷里。
就像那些无法收回的过去,那些无法弥补的错误——就让它们随风而去吧。
重要的是现在。
重要的是未来。
重要的是,她还活着,记忆还在,爱她的人还在。
这就够了。
韩曦背上背包,最后看了一眼这片给予她时间和空间的雪山,然后转身,朝着终点营地的方向,迈出了坚定的步伐。
身后,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身前,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