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链被取走后的第七天,宿舍终于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通告、录制、排练——十一个女孩像候鸟归巢般陆续回到这个被称为“家”的公寓。行李箱轮子在地板上滚动的声音,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冰箱门开合的声音,这些日常的喧嚣重新填满了空间。
没有人第一时间发现那个房间的变化。
直到第三天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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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把凌儿的那张合影拿到我房间去。”赖美云对正在客厅看剧本的yay说,“我买了新的相框。”
yay头也没抬:“去吧,钥匙在老地方。”
小兔子挂饰在赖美云手中晃了晃,她推开那扇门,和往常一样自然地走进去。
阳光很好,和七天前韩曦来时一样好。
赖美云径直走向书桌,准备去拿那张摆在桌角的十二人合影——那是成团夜那天拍的,每个人都笑得很傻,脸上还挂着泪痕。
她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目光落在那个空荡荡的首饰盒上。
木质的盒子敞开着,里面什么都没有。曾经躺在丝绒内衬上的星星手链,不见了。
赖美云愣了两秒,然后眨了眨眼。她伸手碰了碰盒子边缘,像是确认这不是幻觉。接着她开始在桌上寻找——抽屉拉开,书本翻动,笔筒被拿起查看。
“yay姐!”她的声音有些抖。
yay从剧本中抬起头:“怎么了?”
“手链……”赖美云站在房间门口,脸色有些白,“凌儿的那条星星手链,不见了。”
客厅里的空气安静了一瞬。
然后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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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钟后,十一个女孩聚集在那个房间里。
“是不是谁收起来了?”孟美岐第一个开口,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
“我没有。”吴宣仪摇头。
“我也没有。”
“上周打扫的时候还在的。”
“会不会是晓曦来的时候……”段奥娟小声说,但话没说完就停住了。范晓莹和曲光雅在岸阳,她们已经很久没来这个宿舍了。
yay走到书桌前,仔细检查那个空盒子。盒子里很干净,连灰尘都几乎没有。她转身看向众人:“谁最后一次看到手链?”
一片沉默。
然后sunnee迟疑地说:“大概……十天前?我进来浇花的时候,好像还看到它在盒子里。”
“你确定吗?”傅菁问。
“不确定。”sunnee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但我真的好像看到过。”
徐梦洁蹲下身,开始检查书桌底下:“会不会掉到什么地方了?”
这个提议像是一个救命稻草。所有人立刻行动起来——杨超越掀开了床垫,张紫宁检查了衣柜顶层,赖美云趴在地上用手电筒照床底。
“没有。”“这边也没有。”“我这边也是。”
搜寻持续了半个小时,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都被翻遍了。那条手链就像蒸发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也许……”吴宣仪轻声说,“是被谁拿去清洗了?或者送去保养了?”
这个猜测让所有人眼睛一亮。
“对,可能是我。”孟美岐立刻说,“我好像记得……我拿去……”
“你拿去什么了?”yay看着她。
孟美岐张了张嘴,然后颓然地摇头:“不,我没有。我想不起来了。”
又是一阵沉默,比刚才更加沉重。
傅菁突然说:“会不会是凌儿自己……”
“别说了。”yay打断她,声音比想象中更尖锐。她深吸一口气,“我们再找找。也许是谁收起来了,暂时忘了。”
这个说法谁都不信,但谁都愿意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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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宿舍的气氛变得很奇怪。
每个人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杨超越大声地讲着录节目时的趣事,吴宣仪热情地分发新买的面膜,sunnee拉着段奥娟讨论新歌的编舞。
但她们的余光总是不自觉地瞟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
那条手链对她们来说,不仅仅是一条首饰。它是苏凌留下的少数几件私人物品之一,是她们等待的实体象征,是她们还能对自己说“她会回来的”的理由之一。
现在它不见了。
就像那个始终空着的奖杯位,就像床头消失的小熊,就像那张写着“忘了我吧”的纸条——都是某种逐渐瓦解的征兆。
但没有人愿意承认。
夜里两点,徐梦洁从床上爬起来,轻手轻脚地再次走进那个房间。她打开手机手电筒,重新检查每一个角落。书架的缝隙,窗帘的褶皱,甚至把绿植的土壤都轻轻拨开看了看。
什么都没有。
“你在找什么?”
徐梦洁吓了一跳,转身看到赖美云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个枕头。
“我……”徐梦洁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赖美云走进来,坐在床上。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脸上,让她的表情看起来很模糊。
“我也睡不着。”她说,“我一直在想,手链到底去哪了。”
“也许真的只是放错地方了。”徐梦洁说,但声音里没有一点信心。
赖美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还记得凌儿走之前的那周吗?她把这条手链摘下来放在盒子里,说‘暂时保管一下’。然后她就再也没回来。”
徐梦洁记得。所有人都记得。
“我有时候会想,”赖美云的声音很轻,“如果那天我们有人注意到她的异常,如果有人坚持送她去医院,如果有人不让她一个人走……”
“别这样。”徐梦洁在她身边坐下,“医生说那是突发性的,谁都无法预测。”
“我知道。”赖美云把脸埋进枕头,“但我还是会想。”
两人在月光下坐了很久,直到凌晨的寒意让她们不得不回到自己的房间。
但那个问题依然悬在那里——
手链到底去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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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寻找变成了宿舍里的常态。
每个人都在“不经意”地寻找——杨超越在整理自己的首饰盒时会突然说“会不会混到我这里了”;张紫宁在打扫客厅时会仔细检查沙发缝隙;傅菁甚至在厨房的调料柜里翻找了一遍。
但手链始终没有出现。
渐渐地,寻找变成了心照不宣的仪式。没有人再公开讨论手链不见了,但每个人都知道其他人在找。她们会在彼此的眼神中看到同样的疑问,同样的焦虑,同样的不愿承认。
直到一周后的团体会议。
yay把所有人召集到客厅,她的表情很严肃。
“关于凌儿的手链。”她开门见山地说,“我们得面对现实——它不见了。”
“也许……”
“没有也许。”yay打断了吴宣仪的话,“我们已经找了十天,把整个公寓翻了三遍。它不见了。”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运转的声音。
“那……怎么办?”段奥娟小声问。
yay深吸一口气:“我想,可能真的是被谁收起来了,然后忘记了。或者……”她顿了顿,“或者它确实丢了。”
“丢了”这个词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
“怎么会丢呢?”sunnee的声音有些激动,“那间房我们每周打扫,从来没有人乱动东西!”
“我知道。”yay说,“但事实是,它不见了。”
孟美岐突然站起来:“我要再去搜一次。”
“美岐……”
“最后一次。”孟美岐的眼睛里有种固执的光芒,“如果这次还找不到,我就……我就接受。”
没有人反对。因为每个人都想这么做——再做最后一次徒劳的尝试,再给自己最后一次希望。
这次搜索比任何一次都彻底。十一个人分工合作,几乎把房间拆了。床被移开,地毯被掀起来,书架上的每一本书都被抖落,甚至连墙壁插座都拆开检查了。
三个小时后,她们疲惫地坐在客厅地板上,周围是翻得一片狼藉的房间。
没有手链。
什么都没有。
“也许……”吴宣仪的声音很轻,“也许纸条说的是真的。”
没有人接话。但所有人都知道她在说什么。
那张纸条上写着:“请忘了我吧。”
而现在,属于苏凌的东西正在一件件消失——小熊,手链,接下来还会有什么?
yay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把房间恢复原样吧。”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所有人都听出了里面的疲惫。
那天晚上,没有人再提起手链。大家像往常一样吃晚饭,讨论工作,分享八卦。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个一直以来支撑着她们的、关于“等待”的共识,开始出现了裂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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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杨超越独自来到阳台。上海的夜景在眼前铺开,万家灯火如繁星点点。
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苏凌的号码——那个两年来从未打通过、但她也从未删除的号码。
她的拇指悬在拨打键上方,停留了很久。
最后,她关掉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
抬起头,夜空中有几颗星星顽强地穿透城市的光污染,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如果你真的不想回来,”杨超越对着夜空轻声说,“至少……亲口告诉我们。”
风吹过阳台,没有回答。
只有远处城市的喧嚣,和身后公寓里隐约传来的、队友们准备就寝的声音。
杨超越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直到寒意让她打了个哆嗦。她转身回到室内,轻轻关上了阳台门。
走廊尽头,那个房间的门依旧关着。
里面的首饰盒依旧空着。
而那条曾经躺在里面的星星手链,此刻正躺在韩曦上海公寓的抽屉深处,和另一条星星手链放在一起——一条十二颗星,一条十一颗星,像两个永远无法完整的世界。
韩曦已经把自己的心武装起来,投入到了紧张的拍戏和录音工作中。她早上五点起床,晚上十二点收工,用满满当当的日程填满每一分钟,不给回忆任何可乘之机。
她不再看火箭少女的群聊,不再关注她们的消息,甚至把手机里所有相关的照片都加密隐藏。
她以为这样就能向前走。
她不知道的是,在上海的另一端,有十一个女孩正因为一条消失的手链而彻夜难眠。
她更不知道的是,有些等待不会因为实体的消失而停止——它们会转化成更顽固的东西,扎根在心底,成为某种无声的誓言。
就像那个奖杯架上依然空着的位置。
就像冰箱里那块无人动用的提拉米苏。
就像床头那张被小心收好的纸条。
就像十一个女孩心中,那个始终没有熄灭的微小希望——
无论要等多久,无论要面对多少次失望,无论要经历多少次“失去”的预演。
她们都会等下去。
因为有些告别,从来都不是真正的告别。
而有些回归,也许只需要一个转身的距离。
只是现在,那个该转身的人,还背对着她们,把自己的心藏在坚硬的盔甲里,以为这样就能保护所有人。
她不知道,有时候最残酷的保护,恰恰是最深的伤害。
夜渐深。
上海的两端,十二个女孩在各自的房间里,各自无眠。
星星在夜空中沉默地闪烁,像无数未说出口的话语,像所有来不及兑现的承诺,像那些在时光中褪色却从未消失的——
爱与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