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乐场的音乐永远那么欢快。
旋转木马播放着八音盒般的旋律，过山车上传来阵阵尖叫，的甜香混杂着爆米花的黄油气味，飘散在十月的空气里。阳光很好，好得有些刺眼。
韩曦——或者说，戚百草——压低了棒球帽的帽檐，穿梭在周末拥挤的人群中。她今天穿得很普通，灰色连帽卫衣，黑色运动裤，一双看不出品牌的运动鞋。这是她成为“戚百草”后养成的习惯：尽量隐形，尽量不引人注意。
她来游乐场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新戏需要她演一场在游乐场重逢的戏，导演说她“眼神里没有那种快乐的怀念”，建议她来实地感受。很官方的理由，但她知道不是——是她自己想来。
来这个，曾经和苏凌、和她们一起来过的游乐场。
两年前的那个夏天，火箭少女成团后的第一个团建。十二个人，像逃出笼子的小鸟，在这里疯玩了一整天。她记得杨超越非要坐三次旋转木马，记得yay在鬼屋里其实怕得要死却强装镇定，记得吴宣仪和孟美岐为了谁更勇敢而在过山车上比谁叫得更大声。
记得她自己，苏凌，在摩天轮升到最高点时，看着窗外的上海夜景，轻声说：“希望我们永远像现在这样。”
“当然会啊。”坐在对面的赖美云当时笑着说，“我们可是要一起走很久很久的。”
很久是多久？
原来只有半年。
韩曦停下脚步，站在摩天轮前。巨大的转轮缓缓转动，一个个轿厢像彩色糖果悬挂在空中。阳光在金属支架上折射出刺眼的光芒，让她有些眩晕。
她应该离开的。这里太危险，太容易触景生情，太容易——
“凌儿？”
那个声音很轻，带着不确定的颤抖，但韩曦听到了。
她全身的血液在那一刻几乎凝固。
不可能。
她缓缓转身，动作僵硬得像生锈的机器。
十米外，一群人站在那里——十一个人，穿着各色的休闲服，戴着墨镜和帽子，但在人群中依然显眼得像自带光环。是她们。是火箭少女101。
她们正看着摩天轮的方向，似乎在讨论要不要去坐。而刚才出声的是徐梦洁，她正瞪大眼睛，手指着韩曦的方向，嘴唇微微张开。
时间仿佛静止了。
韩曦看到yay顺着徐梦洁指的方向转过头来，墨镜下的表情看不清楚，但她的身体明显僵住了。
她看到孟美岐摘下墨镜，眯起眼睛。
看到吴宣仪的手缓缓抬起，捂住嘴。
看到杨超越茫然地眨了眨眼，然后眼睛慢慢睁大。
看到所有人的表情从疑惑，到震惊，到难以置信。
“凌……凌儿？”这次是段奥娟，声音带着哭腔。
跑。
这个指令在韩曦脑海中炸开，比任何思考都快。
她转身就跑。
“站住！”
“凌儿！”
“等等！”
身后传来杂乱的呼喊声，脚步声迅速逼近。韩曦头也不回地往前冲，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每一下都疼得她想要窒息。
她穿过旋转木马区，绕过射击游戏摊位，撞开了一个拿着气球的小孩。孩子的哭声和家长的呵斥声在身后响起，但她顾不上了。
“对不起！让一下！对不起！”
她机械地重复着道歉，脚步却丝毫不停。游乐场的人群成了她最好的掩护，也成了她最大的障碍。她不断侧身躲避迎面走来的人，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她们在追。
十一个人，像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分头包抄。yay在前面指挥，孟美岐和吴宣仪从左边绕，sunnee和傅菁从右边，其他人跟在后面。她们配合得太默契了，默契得让韩曦绝望。
“凌儿！停下来！”杨超越的声音带着哭腔，“求你了！”
韩曦的眼泪涌了出来，但她没有停。她冲进鬼屋入口——那里排队的人最少，而且里面黑暗曲折，更容易逃脱。
“她进鬼屋了！”她听到傅菁在喊。
鬼屋里阴冷潮湿，诡异的音效和突然弹出的道具让游客们尖叫连连。韩曦却像感觉不到恐惧，她在黑暗中狂奔，凭着两年前的记忆寻找出口。
她记得这个鬼屋有两个出口，一个在入口附近，一个在后场。后场出口连着员工通道，通常不对外开放，但两年前她们来的时候，工作人员破例让她们从那里离开，避免了被粉丝围堵。
左边，第三个拐角，红色的紧急出口标志。
韩曦推开那扇写着“员工专用”的门，冲了出去。
阳光再次刺眼。她发现自己在一个堆放杂物的后院，远处是游乐场的围墙。她喘息着回头看了一眼，鬼屋入口处，几个身影正焦急地和工作人员交涉。
她还有时间。
翻墙。这个念头闪过时，她自己都愣了一下——这是戚百草会做的事，松柏道馆的戚百草，不是苏凌。
但她现在就是戚百草。
她助跑，蹬墙，手抓住围墙边缘，用力一撑——动作流畅得不像第一次做。落地时膝盖微微发软，但她稳住了。
墙外是一条安静的小巷，与游乐场内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韩曦靠在墙上，大口喘息，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她听到墙内隐约传来的声音：
“她一定是从后门跑了！”
“分头找！她肯定还在附近！”
“凌儿……为什么跑……”
“因为她不是凌儿。”yay的声音冷静得可怕，“凌儿已经……”
后面的话韩曦听不清了。她抹了把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小巷的尽头就是大路，那里可以打车。
她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帽子，确认没有露出太多脸，然后快步朝巷口走去。
脚步很稳，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只有她自己知道，刚才转身逃跑的那一刻，她有多想停下，多想回头，多想对她们说：
是我，我回来了。
但她不能。
因为她是戚百草，是已经“死去”的苏凌，是借用了别人人生的骗子，是必须独自承受这一切的、胆小的、自私的韩曦。
巷口越来越近。
大路上的车流声越来越清晰。
身后游乐场的音乐依然欢快，像一场残酷的讽刺。
就在她即将走出小巷时，一个身影突然从侧面闪出，拦在了她面前。
韩曦猛地停下脚步，心脏再次狂跳。
是赖美云。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了这里，此刻正站在巷口，背对着阳光，脸上的表情隐藏在阴影中。她喘着气，显然也是一路跑过来的。
两人隔着五米的距离对视。
时间又一次静止。
赖美云的眼睛慢慢红了，她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一个梦：
“……凌儿？”
韩曦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疼痛让她清醒。
“你认错人了。”她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甚至有些冷漠，“我不认识你。”
说完，她侧身从赖美云身边走过，脚步没有停顿。
“可是你……”赖美云转身想要拉住她。
韩曦甩开她的手，加快脚步走到路边，正好一辆出租车驶来。她伸手拦车，拉开车门，坐进去，关门。
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像演练过无数次。
“师傅，开车，随便去哪。”
车子启动，驶入车流。
后视镜里，赖美云呆呆地站在路边，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韩曦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小姐，你没事吧？”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你好像在发抖。”
“没事。”韩曦说，声音很轻，“只是有点冷。”
她把车窗摇下来一点，十月的风吹在脸上，带着凉意。
游乐场的音乐终于听不见了。
但那些呼喊，那些眼神，那些颤抖的“凌儿”，像烙印一样刻在她脑海里，再也抹不去。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经纪人发来的消息：「明天早上七点，剧组集合，别迟到。」
韩曦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回复：「收到。」
她把手机收起来，看向窗外。上海的街景快速后退，像倒带的电影，像无法回头的时光。
车子驶过高架，驶过隧道，驶向她现在称为“家”的公寓。
而她的心，还留在那个游乐场，留在那十一个追着她奔跑的女孩那里。
留在那个，她再也回不去的夏天。
出租车在红灯前停下。
旁边公交站台的广告牌上，正好是火箭少女101的新专辑宣传海报。十一个人，笑容灿烂，青春无敌。
海报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致所有等待：光终会到来。」
韩曦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绿灯亮起，车子再次启动，海报被甩在身后。
她终于低下头，用手捂住脸。
无声的泪水从指缝间渗出，滴落在车座上，留下深色的、迅速消失的痕迹。
像她，像苏凌，像所有无法停留的——
借过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