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北京的航班是下午三点。韩曦提前两小时就到了浦东机场，她习惯给所有事情留足余地——也许是这两年的经历让她对“意外”这个词有了全新的理解。
托运完行李，时间还早。她找了个相对隐蔽的咖啡厅角落坐下，点了杯美式，打开手机查看工作消息。新戏的宣传期快到了，经纪人发来了一长串通告安排，后面跟着三个感叹号：「这次一定要配合宣传！！！」
韩曦回了句「收到」，然后关掉对话框。
窗外的停机坪上，飞机起起落落，像巨大的银色飞鸟。她看着那些飞机，突然想起两年前她们第一次团体出国演出，十二个人挤在经济舱里，杨超越非要靠窗坐，结果起飞时紧张得抓住了她的手。
“凌儿，要是掉下去怎么办？”杨超越当时小声问。
“那就一起掉下去呗。”她笑着回答。
后来杨超越把这句话写进了日记里，还在团综里念出来，惹得大家又哭又笑。
韩曦摇摇头，把那些回忆甩开。她看了眼时间，还有四十分钟登机。她起身去洗手间，把棒球帽压得更低一些，口罩拉到鼻梁上方，然后走出咖啡厅。
手机响了，是白鹿。
“你到机场了吗？”白鹿的声音听起来很愉快。
“到了，在等登机。”韩曦一边说一边走向安检口，“你那边呢？”
“我刚收工，准备去机场接你。想吃点什么？我提前订餐厅。”
“什么都行，你定就好。”
“那吃火锅吧，我知道一家新开的，味道特别正宗。”
“好。”
过了安检，韩曦在登机口附近找了个位置坐下。周围有些乘客认出了她，窃窃私语，但没有上前打扰——这是她这两年来培养出的气场，一种“请勿靠近”的疏离感。
她又和白鹿聊了一会儿，直到广播通知开始登机。
“我要登机了。”她说。
“好，一路平安。北京见。”
“北京见。”
挂断电话，韩曦站起身，拉着手提行李走向登机通道。窗外的天空很蓝，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幕墙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晴朗的下午，她和火箭少女的成员们一起从上海飞北京，参加成团后的第一个大型活动。那时她们都还很青涩，对未来既期待又忐忑。
时间过得真快。
快得让人来不及告别，也来不及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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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准时起飞。两个小时的航程，韩曦大部分时间都在看剧本，偶尔看看窗外的云层。她努力让自己专注在“韩曦”这个身份上——新戏的女主角，正在上升期的演员，北京是她工作和生活的重心。
而不是那个曾经属于上海，属于舞台，属于十二个人的苏凌。
飞机降落在首都机场时，北京的天空已经染上了晚霞的橙红。韩曦取了行李，走出到达大厅。晚风带着北方秋天特有的干爽，吹在脸上很舒服。
她拿出手机，准备叫车。白鹿刚才发消息说临时有个会议，可能要晚一点到，让她先打车去餐厅。
手指在叫车软件上滑动时，一辆黑色商务车从她面前驶过，车速不快，车窗贴着深色膜。
韩曦没有在意。她叫到了车，站在路边等待。
三分钟后，一辆白色轿车停在她面前。司机确认了手机尾号，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去三元桥那边。”她报出餐厅地址。
车子驶出机场，汇入机场高速的车流。韩曦靠在座椅上，有些疲惫地闭上眼睛。飞机上的两个小时她其实没怎么休息，脑子里总是闪过一些零碎的画面——上海公寓里空荡荡的客厅，商场扶梯上擦肩而过的瞬间，天台上那些撕心裂肺的呼喊……
她摇摇头，拿出手机，又给白鹿发了条消息：「我上车了，大概四十分钟到。」
白鹿很快回复：「我也出发了，应该差不多时间到。」
韩曦笑了笑，放下手机，看向窗外。北京的秋天来得比上海早，路边的银杏已经开始泛黄，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高速上。韩曦拿出耳机，准备听会儿音乐，手机又响了。
还是白鹿。
“怎么了？”她接通电话。
“餐厅那边说包间已经准备好了，问我们需要先点菜吗？”
“等你到了再点吧，我不着急。”
“好。对了，你猜我今天见到谁了？”
“谁？”
“你绝对猜不到——”
白鹿在电话那头兴奋地说着什么，韩曦一边听一边笑。那是一种完全放松的、发自内心的笑容，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
一个灿烂的、毫无防备的、属于苏凌的标志性笑容。
而就在这时，她乘坐的白色轿车，与对面车道的一辆黑色商务车，擦肩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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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商务车里，气氛有些沉闷。
她们刚刚结束在北京的一场商演，正在赶往下一个通告地点。车里很安静，有人戴着耳机听歌，有人闭目养神，有人刷着手机。
杨超越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发呆。北京的秋天总是让她想起两年前，她们在北京集训的日子。那时苏凌还在，十二个人挤在练习室里，挥汗如雨，却笑得最开心。
车子驶过机场高速。对面车道车流如织，各种颜色的车辆一闪而过。
杨超越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那些车。一辆白色轿车从对面驶来，后座车窗半开着，一个侧脸在窗边一闪而过——
长发，口罩拉到下巴，正在打电话，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那个笑容。
那个她看过无数次、在梦里见过无数次、刻在记忆最深处的笑容。
杨超越的呼吸骤停。
“停……停车！”她猛地站起来，头差点撞到车顶。
“怎么了？”yay被她吓了一跳。
“对面！对面那辆车！”杨超越指着已经驶过的白色轿车，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凌儿！是凌儿！她在笑！她在打电话笑！”
所有人都愣住了。
“超越，你冷静点……”吴宣仪试图安抚她。
“我没有看错！我真的看到了！”杨超越急得眼泪都出来了，“司机师傅！掉头！快掉头追那辆车！”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yay一眼。yay咬了咬牙：“前面路口掉头。”
商务车在下一个出口驶出高速，然后掉头重新驶入，朝着白色轿车离开的方向追去。
车里，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孟美岐握着拳头，指节发白。赖美云咬着嘴唇，眼睛死死盯着前方。sunnee不停地看着手表，计算着时间差。
“能追上吗？”傅菁问司机。
“我尽量，但已经过去两三分钟了，而且不知道她在哪个出口下……”司机也很紧张。
她们在车流中穿梭，速度比限速快了不少。杨超越一直盯着窗外，试图在无数车辆中找到那辆白色轿车。
“那边！”段奥娟突然指着一个方向，“是不是那辆？”
一辆白色轿车正在最右侧车道行驶，准备驶出高速。
“跟上！”yay说。
商务车跟着那辆白色轿车驶出高速，进入市区道路。下班高峰期的北京交通拥堵，白色轿车在车流中时隐时现。
“跟紧点！”孟美岐焦急地说。
但就在一个十字路口，绿灯开始闪烁。白色轿车加速通过了路口，而她们的商务车被一辆突然变道的出租车挡了一下，等她们反应过来时，红灯已经亮了。
“该死！”sunnee一拳砸在座椅上。
她们眼睁睁看着那辆白色轿车在下一个路口右转，消失在视野中。
红灯还有四十秒。
四十秒，像四十年那么漫长。
车里安静得可怕。只能听到引擎怠速的声音，和每个人压抑的呼吸声。
杨超越把脸埋在手里，肩膀开始颤抖。吴宣仪轻轻抱住她，自己的眼泪也掉了下来。
绿灯终于亮了。
司机迅速通过路口，在白色轿车转弯的地方右转。但那条路上车很多，他们已经找不到那辆特定的白色轿车了。
又追了两个路口，依然一无所获。
“停车吧。”yay最终说，声音疲惫不堪。
商务车在路边缓缓停下。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窗外的北京华灯初上，车流如织，但她们要找的那个人，又一次消失在了这座城市的人海里。
“为什么……”杨超越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为什么总是这样……每次都是差一点……每次都是……”
“也许……”赖美云轻声说，“也许真的是我们太想她了，所以看什么都像她。”
“不。”孟美岐突然说，“这次我也看到了。”
所有人都看向她。
“虽然只有一瞬间，”孟美岐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但我看到了那个笑容。那个笑容……就是凌儿的。我认得出来。”
车里再次陷入沉默。
如果一个人看错可能是幻觉，但如果两个人都看到了呢？
如果那个笑容真的存在呢？
“我们要找到她。”yay突然说，声音里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不管她在哪里，不管她为什么躲着我们，我们都要找到她。”
“怎么找？”傅菁问，“北京这么大……”
“那就一点一点找。”yay说，“从今天开始，我们在北京的每一场活动，每一次外出，都要留意。如果她真的在北京，如果我们真的看到了她——那说明她就在这座城市里。只要我们还在北京，就一定有机会再见到她。”
“可是如果她不想见我们呢？”徐梦洁小声问。
这个问题像一盆冷水，浇在每个人心上。
如果她不想见她们呢？
如果她真的活着，却不愿意回来，不愿意相认，那她们找到她，又有什么意义？
“那也要找到她。”杨超越擦干眼泪，眼神前所未有地坚定，“就算她不想见我们，就算她有苦衷，我们也要找到她。至少要让她知道——我们从来没有忘记她，我们一直在等她，我们永远都是十二个人，少一个都不行。”
车里再次安静下来，但这次的气氛不一样了。
那是一种下定决心的安静，一种不再迷茫的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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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的韩曦，已经到达了餐厅。
白鹿还没到，她先被服务员领到包间。包间很雅致，墙上挂着水墨画，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茶香。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北京的夜景。车流如织，霓虹闪烁，这座城市的繁华与上海不同，更厚重，更沉稳。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新闻推送：「火箭少女101今日在京出席品牌活动，现场粉丝热情高涨。」
她点开，看到了她们的照片——十一个人，站在舞台上，笑容灿烂，光彩照人。
只是，少了第十二个人。
韩曦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关掉手机，走到洗手间。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睛还算有神。她摘掉口罩，用冷水拍了拍脸，然后补了点口红。
她应该专注于现在。专注于这顿晚餐，专注于和白鹿的相聚，专注于“韩曦”在北京的生活。
而不是那些已经过去的，无法回头的，必须放下的。
她走出洗手间时，白鹿正好推门进来。
“抱歉抱歉，会议拖得太久了！”白鹿一进来就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想死你了！”
韩曦笑着回抱她：“我也想你。”
“快坐快坐，点菜了没？”
“等你呢。”
两人坐下来，开始点菜。白鹿兴致勃勃地讲着最近的工作趣事，韩曦一边听一边笑，偶尔插几句话。
火锅的热气在包间里弥漫开来，辛辣的香味让人食欲大开。她们聊着天，吃着菜，像所有久别重逢的好朋友一样。
一切都很好。
只是偶尔，在谈话的间隙，韩曦会不自觉地看向窗外，看向这座城市的夜色深处。
好像在寻找什么。
好像在期待什么。
又好像在害怕什么。
但她什么也没说。她只是笑着，吃着，聊着，像一个真正享受当下的人。
直到晚餐结束，白鹿送她回公寓。
直到她独自站在新公寓的落地窗前，看着北京的夜景。
直到她摘下手腕上的两条星星手链，放在床头柜上。
直到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全是今天在车上，那个与黑色商务车擦肩而过的瞬间。
她记得那辆车。
她认得那辆车。
那是她们团体用的商务车，车牌号她都记得。
她知道她们看到了。
她知道她们在追。
但她没有回头。
一次都没有。
窗外的北京，夜色深沉。
而她的夜晚，像每一个夜晚一样，漫长，寂静，充满了无法回应的呼唤和不敢流下的眼泪。
只是这一次，她知道，那些呼唤离她更近了。
近到只有一扇车窗的距离。
近到只要她回头，就能看见。
但她不能回头。
永远不能。
因为回头意味着相认，相认意味着解释，解释意味着要撕开所有已经结痂的伤口，要面对所有她无法面对的过去。
所以她只能向前走。
一直向前走。
即使心里那个属于苏凌的部分，正在一点一点地，碎成再也拼不起来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