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拍完的时候,夕阳刚好斜斜地穿过摄影棚高高的窗户,在木质地板投下长长的、温暖的光斑。导演对韩曦今天的表现很满意,特别是最后那个长达三分钟的长镜头——女主角在空荡的房间里回忆往昔,没有台词,只有眼神和细微的表情变化。
“那种克制的悲伤,比嚎啕大哭更有力量。”导演这样评价。
韩曦只是微微鞠躬:“谢谢导演。”
她知道那种克制的悲伤从何而来——当你每天都要活在一个谎言里,当你每天都要对着镜子练习“韩曦应该有的表情”,当你每天都要把真正的自己深埋心底,你自然会学会克制。克制思念,克制眼泪,克制所有属于苏凌的情感。
卸了妆,她今天选了件浅蓝色卫衣——很柔软的天蓝色,衬得她的肤色更加白皙。头发没有扎,自然地披散在肩上,发尾微微卷曲。最后戴上一顶深蓝色的棒球帽,帽檐压得不算太低,但足够遮住上半张脸。
“韩曦姐,回酒店吗?”助理小陈提着包跟过来。
“我想去商场转转。”韩曦从她手里接过自己的小挎包,“买点东西,很快回去。”
小陈有些犹豫:“可是……”
“放心,我戴着口罩呢。”韩曦已经掏出了黑色口罩戴上,只露出一双眼睛,“而且今天不是周末,人不多。”
她语气温和,但有种不容商量的坚定。小陈只好点头:“那您注意安全,有事给我打电话。”
走出影视基地,傍晚的风带着初秋特有的清爽。韩曦深吸一口气,把口罩往上拉了拉,朝不远处的购物中心走去。
她今天确实需要买些东西——沐浴露快用完了,牙膏也该换了,还想挑一瓶新的护手霜。这些琐碎的日常,这些属于“韩曦”的日常,能帮她暂时忘记那个名叫“苏凌”的过去。
商场里人不多,柔和的背景音乐在宽敞的空间里流淌。韩曦径直走向扶梯,准备去三楼的生活用品区。她站在扶梯右侧,手轻轻搭在扶手上,随着扶梯缓缓上升。
手机就在这时震动起来。是白鹿。
韩曦接通电话,声音里不自觉带上了笑意:“喂?大忙人怎么这个时间给我打电话?”
“刚开完会,累死了。”白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里有关车门的声音,“你呢?收工了?”
“嗯,刚收工。”韩曦说着,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周围。扶梯快要到二楼了,她没下,继续往三楼去,“在商场买东西。”
“一个人?”
“一个人。”
“那多没意思,要不要我飞去上海陪你逛?”
韩曦笑了:“你飞过来,等我逛完你又得飞回去,图什么?”
“图能见你一面啊。”白鹿说得理所当然,“我们都多久没见了?两个月了吧?”
“下个月我就回北京了。”韩曦说,“到时候天天粘着你,你别嫌烦。”
“求之不得。”
扶梯升到三楼,韩曦走了下来,一边和白鹿聊着最近的工作,一边朝生活用品区走去。她没有注意到的是,就在她踏上通往三楼扶梯的那一刻,另一侧下行的扶梯上,正有一群人从四楼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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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觉得这个颜色不适合我。”杨超越拿着一件浅粉色卫衣在身上比划,“太嫩了。”
“你本来就嫩。”吴宣仪笑着说,“才二十一岁,装什么成熟。”
十一个人刚从四楼的服装区下来,手里提着大大小小的购物袋。今天是难得的休息日,她们约好了一起逛街,买些秋冬的新装。此刻她们分散在两条并行的下行扶梯上,三三两两地聊着天。
孟美岐和yay在讨论新专辑的选曲,傅菁和sunnee在争论哪家火锅店更好吃,段奥娟和赖美云凑在一起看手机上的搞笑视频,张紫宁和徐梦洁在计划下周的舞蹈排练,吴宣仪和杨超越在最前面。
扶梯缓缓下行。
杨超越还在纠结那件粉色卫衣,抬头想问问yay的意见。目光无意间扫过对面上升的扶梯——
然后她整个人僵住了。
那个侧影。浅蓝色卫衣,深蓝色帽子,长发披肩,正在打电话。侧脸被头发遮住大半,但那个下巴的弧度,那个脖颈的线条,那个微微歪着头听电话的姿态——
杨超越的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
那个人不知道电话那头说了什么,突然笑了起来。不是礼貌的微笑,不是客气的笑,而是一种完全放松的、眼睛弯成月牙的、露出了洁白牙齿的灿烂笑容。
那个笑容——
杨超越手里的购物袋“啪”地掉在地上。
“超越?”吴宣仪回头看她,“怎么了?”
但杨超越没有回答。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对面扶梯上那个正在上升的身影,看着那个笑容从绽放到收敛,看着那个人抬手将一缕碎发别到耳后,看着那个熟悉的、刻在记忆里的动作——
“凌……凌儿……”她喃喃道,声音轻得像梦呓。
“什么?”吴宣仪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对面的扶梯上,那个人已经随着扶梯的上升而升高,现在能看到的只有背影——挺直的背脊,微微晃动的长发,还有那件天蓝色卫衣在商场灯光下泛出的柔和光泽。
那个背影。
吴宣仪的手也开始发抖。
“上面……”杨超越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指着对面扶梯,声音因为激动而变调,“上面那个人!是凌儿!她刚刚笑了!那个笑容——是凌儿的笑容!”
她的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千层浪。
所有人——十一个人——同时扭头看向对面扶梯。
但扶梯已经上行了一段距离,那个蓝色的背影正在远去,很快就要到达三楼平台。
“追!”yay第一个反应过来,她转身就往回跑,逆着下行的扶梯往上冲。
“等等我!”孟美岐紧随其后。
“快!”
十一个人,像一群突然惊醒的猎豹,疯狂地逆着扶梯往上冲。周围的行人惊讶地看着她们,有人认出了她们,发出惊呼,但她们完全顾不上了。
杨超越跑得最快,她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扶梯,眼睛死死盯着三楼平台。她看到那个蓝色身影在扶梯尽头转身,朝生活用品区走去,一边走还在一边打电话,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的骚动。
“凌儿!”杨超越喊了出来,声音带着哭腔,“苏凌!”
那个身影顿了一下。
就一下。
很轻微的一下,轻微到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但杨超越看见了——那个背影僵了半秒,然后继续往前走,脚步甚至加快了一些。
“她听见了!”杨超越对身后的人喊,“她听见了!”
她们冲上三楼平台,气喘吁吁地四处张望。生活用品区很大,货架林立,那个蓝色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某个货架后面。
“分头找!”yay命令道,“两个人一组,不要单独行动!”
十一个人迅速分散开来,在货架间穿梭寻找。杨超越和吴宣仪一组,她们快步走过洗护用品区,目光扫过每一个穿蓝色衣服的人——但都不是。
“会不会去别的楼层了?”吴宣仪焦急地说。
“不会,她刚才就是往这边走的。”杨超越的声音已经带了哽咽,“我看见了,她就在前面……”
她们走到零食区,没有。
走到饮品区,没有。
走到收银台附近——那里排着队,有几个穿蓝色衣服的人,但没有一个是她们要找的那个。
“找到了吗?”孟美岐和yay从另一边走过来。
“没有。”杨超越摇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不见了……又不见了……”
sunnee和傅菁也从另一侧过来,同样摇头。
十一个人在收银台附近汇合,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焦虑和失望。
“监控。”傅菁突然说,“我们可以看监控。”
“我去找商场经理。”yay说着就要走。
但就在这时,段奥娟突然指向商场另一侧的直达电梯:“那边!”
电梯门正在缓缓关闭。在门缝即将合拢的最后一秒,她们看到了——一个穿蓝色卫衣、戴蓝色帽子的人站在电梯里,背对着她们,正在低头看手机。
“等等!”赖美云冲了过去。
但电梯门已经关上了。数字开始变化——4,5,6……最终停在了b2,地下停车场。
“停车场!她去停车场了!”sunnee喊道。
“追!”
她们冲向另一部电梯,疯狂按着下行键。电梯从一楼上来,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漫长。
终于,电梯门开了。她们挤进去,yay按下b2。
电梯下行的时间里,没有人说话。只有急促的呼吸声,和电梯运行的低沉嗡鸣。
杨超越靠在电梯墙上,眼泪不停地往下掉。吴宣仪握住她的手,发现她的手冰凉得吓人。
“这次……这次一定要追上……”杨超越喃喃道,“不能再让她跑了……”
电梯到达b2,门开了。
她们冲出去,停车场里灯光昏暗,停满了车。她们分头寻找,在车道间奔跑,呼喊。
“凌儿!”
“苏凌!”
“你在哪里!”
回声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但没有回应。
十分钟后,她们在停车场出口汇合。
每个人都喘着气,每个人都红着眼睛,每个人都一无所获。
“又不见了……”赖美云蹲了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又不见了……”
yay站在出口处,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拳头握得指节发白。
“我们回去吧。”她最后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她们默默地走向自己的车。上车前,杨超越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停车场——昏暗,空旷,像一座巨大的、沉默的坟墓。
埋葬着她们的希望,埋葬着那个刚刚还近在咫尺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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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的韩曦,已经坐在了出租车的后座上。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晚高峰的车流。她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手机紧紧握在手里。
“韩曦?你怎么突然不说话了?”白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刚才信号不好吗?我听到你那边很吵。”
“嗯,刚才在停车场,信号不好。”韩曦说,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惊讶,“现在好了。”
“那就好。对了,你刚才说什么?下个月几号回北京?”
韩曦闭上眼睛。
刚才在电梯里,她听到了。
那个声音——杨超越的声音,带着哭腔喊出的“凌儿”。
还有后来在停车场,那些分散的、焦急的呼喊。
她都听到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扎在她心上。
但她没有回头。她没有停下。她只是快步走向自己停车的位置,上车,发动,离开。
像一个真正的逃犯。
“韩曦?”白鹿又问,“你还在吗?”
“在。”韩曦睁开眼睛,“下个月十五号左右吧,具体要看戏什么时候杀青。”
“好,那我等你。”
挂断电话,韩曦把手机放进包里。她从包里拿出刚买的护手霜,拆开包装,挤了一点在手背上,慢慢涂抹。
薄荷的清凉感在皮肤上蔓延开,带着淡淡的草木香。
很舒服。
像是一种自我安慰,像是一种仪式——用这些属于“韩曦”的物品,这些属于现在的生活的细节,来告诉自己:你是韩曦,你不是苏凌,你不该回头,你不能回头。
车子驶过黄浦江,江水在夜色中泛着粼粼波光。对岸的陆家嘴灯火通明,东方明珠塔在夜空中闪烁着绚烂的光芒。
很美。
但她看不到。
她只看到后视镜里,那个越来越远的商场,和那些她又一次逃离的人。
回到公寓,她放下东西,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上海的夜景,繁华得令人窒息。
她打开手机,点开加密相册。里面只有一张照片——火箭少女101的十二人合影,成团夜那天拍的。每个人都笑得很灿烂,眼睛里闪着光,对未来充满期待。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关掉手机,走到洗手间,摘下帽子,取下口罩。
镜子里的人看着她,眼睛很红,但没有眼泪。
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一遍遍地洗脸,直到皮肤感到刺痛,直到那种想哭的冲动被强行压下去。
擦干脸,她走到客厅,打开电视。随便选了个综艺节目,让热闹的声音填满这个过于安静的房间。
然后她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盯着电视屏幕。
一动不动。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
而她的夜晚,像每一个夜晚一样,漫长,寂静,充满了不敢回应的呼唤和不能流下的眼泪。
在岸阳,范晓莹刚结束晚训,正在整理道场。曲光雅走过来,递给她一条毛巾。
“晓莹,你说凌儿会不会突然有一天,就出现在道馆门口?”
范晓莹接过毛巾,擦了擦汗,看向道馆大门的方向。门关着,外面是岸阳安静的夜晚。
“我不知道。”她轻声说,“但我每天都在等。”
“我也是。”曲光雅说,“每天都在等。”
她们不知道的是,那个她们每天都在等的人,此刻正坐在上海某个公寓的沙发上,手腕上戴着两条星星手链,眼睛盯着电视里无意中播放的、火箭少女的演唱会录像。
录像里,十二个人在舞台上奔跑,欢笑,歌唱。
而沙发上的那个人,抬起手,轻轻触碰屏幕上那些熟悉的脸。
手指停在半空,然后缓缓落下。
像一声无声的叹息。
像一句说不出口的——
对不起,我还活着,但我不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