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光大赏结束后的第三天,韩曦的公寓。
晨光从落地窗斜射进来,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光带。韩曦赤脚踩在木质地板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掉的美式咖啡,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苏醒的城市。北京冬天的早晨有一种清冽的寂静,连车流声都显得比平时克制。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打破了一室的宁静。是经纪人李姐。
“早。”韩曦接起电话。
“早。两件事。”李姐的声音永远干脆利落,“第一,《落空》的表演视频在b站点击量破五百万了,评论都在夸你唱功和情感表达。第二,腾讯视频想请你做一期《音乐背后的故事》专访,聊这首歌的创作背景。”
韩曦的手指微微收紧:“创作背景?”
“对。他们很欣赏你在表演时投入的情感,觉得这首歌背后一定有故事。你觉得呢?”
韩曦沉默了几秒:“我需要想想。”
“好。下午给我答复。对了,”李姐顿了顿,“还有件事……有些粉丝和乐评人把你这首歌和两年前某位艺人的演唱风格做了对比。”
空气安静了一瞬。
“谁?”韩曦问,声音很轻。
“苏凌。”李姐说,“火箭少女101的那个女孩。你知道她吧?两年前意外去世的那个。”
韩曦闭上眼睛:“知道。”
“有人说你的音色和处理方式很像她,特别是副歌部分的气声转换。”李姐的语气听起来有些犹豫,“这对你不是坏事,毕竟苏凌的唱功一直备受认可。但如果你想保持自己的独特性,可能需要……”
“我需要做什么?”韩曦打断她。
“下次表演时,可以稍微调整一下发声位置,或者选一首风格完全不同的歌。公司已经准备好了通稿,强调你独特的嗓音特质,不会主动提这个对比。”
“好。”韩曦说,“就按公司的安排来。”
挂断电话,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转身走到客厅另一头。那里摆着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琴盖开着,琴键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坐下,手指悬在琴键上方。
然后她开始弹《落空》的前奏。
简单的和弦,干净的旋律,和她表演时一样。但弹到第三小节时,她的手指突然停住了。
她盯着琴键看了很久,然后换了一个和弦。
不是原曲的和弦,而是一个更复杂的、带着爵士色彩的和弦进行。她开始重新编排这首歌,改变旋律线,调整节奏,让整首歌呈现出完全不同的气质。
更冷峻,更疏离,更“韩曦”。
她弹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新的编曲在她的手指下流畅自如,直到每一个音符都脱离了原来的情感记忆,变成了纯粹的技术表达。
琴声在空旷的公寓里回荡。
而窗外的北京,正在慢慢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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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上海。
火箭少女的宿舍里,十一个人围坐在客厅地毯上。茶几上的笔记本电脑正在播放韩曦演唱《落空》的视频,音量调得很小,但足够让每个人听清每一个细节。
这是她们第几次看这个视频,没有人记得了。
“停一下。”yay突然说。
视频暂停在韩唱到“有一颗紧紧依靠着你的心,一瞬间落空”的画面。她的眼睛微微闭上,睫毛在脸颊上投下阴影,嘴唇微微张开,那个口型,那个呼吸的节奏——
“这个换气的位置。”yay指着屏幕,“苏凌唱歌时,永远在这个位置换气。她说这是她声乐老师教的方法,在最长的乐句后换气,可以让情绪更连贯。”
孟美岐点点头:“不止这个。你们听这里——”
她拖动进度条,回到主歌部分。韩曦唱到“笑着挥手,还没回头”时,“回头”两个字用了轻微的下滑音,那种处理方式——
“这是凌儿独有的技巧。”孟美岐的声音有些沙哑,“她说过,有些字用下滑音唱出来会更伤感。”
赖美云蜷缩在沙发角落,抱着膝盖,眼睛红红的:“还有那个抬手又放下的动作……凌儿紧张或者情绪激动时,就会做那个动作。”
视频里,韩曦在唱到副歌高潮部分时,左手无意识地抬到胸口位置,像是要按住什么,然后又缓缓放下。
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却被她们捕捉到了。
因为她们太熟悉那个动作了。
在无数次的舞台表演中,在紧张的后台等待时,在情绪激动的采访里——苏凌总会做这个动作。那是她的一个下意识的自我安抚方式。
“所以……”杨超越的声音很小,小得几乎听不见,“她真的是凌儿,对吗?”
没有人回答。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答案,却没有人敢说出来。
如果说之前的怀疑还只是基于一些相似的习惯和动作,那么这首歌,这场表演,已经接近确凿的证据了。那种演唱的方式,那些情感的细节处理,那些连专业歌手都很难模仿的个人风格——
如果不是苏凌本人,还能是谁?
“但她的脸……”吴宣仪迟疑地说,“虽然很像,但还是有些不一样。”
“可以整容。”sunnee说得很直接,“如果她经历了什么……重大的变故,容貌有改变也是可能的。”
“而且她现在是演员,微调很正常。”傅菁补充道。
yay深吸一口气,关掉了视频。客厅里陷入一种压抑的沉默。
“我们现在需要的是证据。”yay最终说,“直接的、可以证明她就是苏凌的证据。”
“怎么找?”段奥娟问。
yay看向孟美岐:“你还记得苏凌身上有什么特别的标记吗?比如胎记,或者疤痕?”
孟美岐想了想:“她的右肩后面有一个很小的红色胎记,形状像星星。我们以前还开玩笑说,她注定要和星星扯上关系。”
“她左手手腕上有一道很浅的疤。”吴宣仪补充道,“是高中时训练受的伤,缝了三针。”
“还有她右耳的耳廓上,有一个很小的耳洞,是初中时偷偷打的,后来长合了,但还能看出来痕迹。”赖美云说。
yay点点头:“好。这些信息先记下来。但我们需要一个机会,一个可以近距离观察她的机会。”
“下个月不是有腾讯的年度盛典吗?”张紫宁突然说,“她应该也会参加。我们可以……安排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yay。
yay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点头:“我们需要一个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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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下午三点。
韩曦坐在录音棚里,戴着耳机,正在录制新歌。这是一首节奏轻快的流行歌曲,和她之前表演的《落空》风格截然不同。
制作人通过玻璃对她比了个手势:“这一遍很好,但我们再试试更轻快一点的感觉。想象一下,你在阳光很好的下午,和好朋友一起逛街。”
韩曦点点头,闭上眼睛。
她努力想象那个画面——阳光,街道,朋友的笑声,手里拿着冰淇淋,无忧无虑的快乐。
但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另一个画面。
上海的某个夏日午后,十二个人偷偷溜出宿舍,在街边买西瓜吃。杨超越把西瓜籽吐得老远,被yay训了一顿。她自己笑着看她们打闹,手里捧着一块最甜的西瓜心。
“韩曦?”制作人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她睁开眼睛:“抱歉,我们再来一遍。”
这一次,她强迫自己专注在歌词和旋律上,用技巧弥补情感的不足。歌声轻快,明亮,无可挑剔,但缺少了《落空》里那种直击人心的力量。
录制结束后,制作人走过来:“你今天状态好像不太好。”
“有点累。”韩曦摘下耳机。
“理解。不过说实话,”制作人笑了笑,“我还是更喜欢你唱《落空》时的状态。虽然那首歌很伤感,但里面的情感是真实的。这首歌……技术上完美,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韩曦没有回答。
她知道少了什么。
少了苏凌。
少了那个在唱歌时会把全部情感都倾注进去的苏凌。
而现在,她必须学会做一个“技术上完美”的韩曦,一个情感有所保留的韩曦,一个不会在表演时暴露太多真实自我的韩曦。
这是她的选择,也是她的代价。
离开录音棚,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让司机开车去了一个地方。
北京郊区的某个墓园。
她戴着墨镜和口罩,手里拿着一束白色的洋桔梗,走向一个僻静的角落。墓碑很新,上面没有照片,只刻着一个名字:
苏凌
生卒年月:1998-2020
墓前很干净,显然经常有人打扫。韩曦蹲下身,把花束放在墓碑前,手指轻轻拂过那个刻在石头上的名字。
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她在这里站了很久,久到冬日的寒风吹透了外套,久到天色开始暗下来。
“对不起。”她最终轻声说,声音在空旷的墓园里几乎听不见,“我还没有准备好。”
她转身离开,脚步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走出墓园时,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白鹿发来的消息:「晚上一起吃饭?我发现一家特别好吃的云南菜。」
韩曦回复:「好,地址发我。」
她收起手机,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北京的冬天,天空总是灰蒙蒙的,很少有星星。
但她知道,在某个地方,在某片天空下,那些星星依然在闪烁。
即使有些星星已经陨落,它们的光芒,依然会在某个时刻,穿过漫长的时空,抵达仰望者的眼睛。
就像有些记忆,即使被深埋,也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以碎片的形式浮现。
提醒你,你曾经是谁。
提醒你,你永远无法真正成为谁。
车子驶离墓园,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韩曦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那些记忆的碎片又开始翻涌——舞台上的追光,钢琴声,台下的啜泣声,还有那首歌唱到最后时,那种心脏被掏空的感觉。
她想起歌词里的那句:“最后一刻其实我还没走,看你背影越来越远了。”
她不知道,究竟是谁的背影越来越远。
是苏凌的背影,离火箭少女越来越远?
还是韩曦的背影,离苏凌越来越远?
或者,根本就是同一个背影,在时间的河流里,离所有人都越来越远。
远到再也回不来。
远到连告别,都成了奢侈。
车窗外的北京,华灯初上。
而车里的她,在夜色中,独自一人,与自己的影子,进行着一场永无止境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