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深冬来得迅猛而决绝。韩曦站在公寓的浴室镜前,热水蒸腾的雾气模糊了镜面,但她还是能看清镜子里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体。
浴室灯光是冰冷的白色,无情地照亮每一寸皮肤。她转过身,侧头看向右肩后方——那里,在肩胛骨偏上的位置,有一个很小的红色胎记。星星形状的,五角,边缘有些不规则,像孩子用蜡笔随手画的。
范晓莹曾经说这是“天使之吻”,说她注定是被星星选中的人。后来加入火箭少女,这个胎记成了某种神秘的象征,粉丝们甚至给它起了名字——“幸运星”。
韩曦盯着那个胎记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从洗手台上拿起一支遮瑕膏。不是普通的遮瑕膏,而是专业特效化妆用的高遮盖力产品,据说连纹身都能盖住。
她挤出一小坨膏体在指尖,对着镜子,仔细地涂抹在那个星星胎记上。膏体是偏黄的色调,和她的肤色不完全匹配,但她一层一层地涂,耐心地按压,直到那个红色的小星星彻底消失在皮肤下,变成一片不自然的、偏暗的色块。
她退后一步,检查效果。
胎记不见了。
但遮盖的地方看起来有些突兀,像是皮肤上的一块补丁。她皱了皱眉,又拿起另一支液体遮瑕,用刷子细致地在边缘晕染,让过渡更自然。
十分钟后,她满意地看着镜子里那片光滑的、没有任何标记的皮肤。
仿佛那个星星从未存在过。
仿佛那个被称为“苏凌”的女孩,从未在这个身体上留下过任何痕迹。
她转过身,抬起左手手腕。腕关节内侧,一道很浅的白色疤痕,大约两厘米长,微微凸起。这是高中时元武道训练留下的——一次后空翻落地不稳,手腕撑地时被道馆垫子的边缘划伤,缝了三针。
戚百草的伤。
松柏道馆的记忆。
韩曦拿起另一支遮瑕膏,这次是偏粉色调的,专门用于遮盖疤痕。她小心地沿着疤痕的走向涂抹,一遍又一遍,直到那道白色的线条完全融入周围皮肤的色调。
她又检查了右耳耳廓——那里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凹点,是初中时偷偷打的耳洞留下的。当时她和范晓莹一起去的,两个小女孩用攒了很久的零花钱,在街边小店打了人生第一个耳洞。后来因为训练不方便,耳洞慢慢长合了,但痕迹还在。
她用遮瑕膏轻轻点在那个小凹点上,再扑上一层散粉。
现在,耳廓也光滑如初。
最后,她检查了身体其他部分——左脚脚踝上有一个小时候骑车摔伤留下的浅疤;右手食指指节处有一个烫伤的小点,是做饭时不小心碰到的;左边锁骨下方有一颗很小的痣……
她一一处理,用遮瑕膏,用粉底,用一切可以掩盖痕迹的化妆品。
浴室里的热气渐渐散去,镜子重新变得清晰。韩曦看着镜子里那个完美无瑕的身体——没有胎记,没有疤痕,没有任何能证明“她曾经是谁”的标记。
就像一张被精心擦拭过的画布,所有过往的笔触都被抹去,等待着新的创作者来定义。
她打开水龙头,用温水洗掉手上残留的化妆品。水流冲过手指,带走遮瑕膏油腻的触感,但带不走那种深入骨髓的寒冷。
裹上浴袍,她走出浴室。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城市的霓虹灯光透进来,在墙壁上投下模糊的光影。她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北京的夜景。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
她没有理会。
震动停了,几秒后又开始。她终于走过去,拿起手机。是白鹿。
“喂?”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你明天有空吗?制片方想约我们聊一下新戏。”
“什么时候?”
“下午两点,在国贸那边。”
“好,地址发我。”
“你声音怎么了?”白鹿敏锐地问,“感冒了?”
“没有,刚洗完澡,有点干。”
“多喝点水。对了,我听说火箭少女下个月要来北京录节目。”
韩曦的手指收紧:“是吗?”
“嗯,好像是腾讯的一个新综艺,她们是常驻嘉宾。可能会在北京待一个月左右。”
一个月。
韩曦闭上眼睛。
“我知道了。”她说,“明天见。”
挂断电话,她走到钢琴前,坐下。手指悬在琴键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
她想起了那首歌,《落空》。
想起了星光大赏那晚,舞台上的追光,台下的目光,还有唱到最后时那种心脏被掏空的感觉。
那些目光里,有认出她的目光吗?
那些啜泣声里,有为“苏凌”而流的眼泪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天开始,从她抹去身上所有标记的这一刻开始,她必须彻底成为韩曦。
苏凌的胎记,戚百草的疤痕,所有能证明过往的痕迹,都必须消失。
就像那张写着“忘了我吧”的纸条,就像那条被取走的星星手链,就像那个空荡荡的房间里的奖杯位——
所有关于过去的证据,都必须被抹去。
因为只有这样,她才能活下去。
只有这样,她才能继续做韩曦,继续演她的戏,唱她的歌,过她借来的人生。
窗外的北京,夜色深沉。
而她在黑暗中,独自一人,面对着那个已经被抹去所有痕迹的身体,和那颗再也无法抹去记忆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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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上海。
火箭少女的宿舍里,孟美岐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台灯的光线照亮了她面前摊开的笔记本。笔记本的页面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
“已知线索:”她写道:
“1星光大赏表演《落空》,演唱风格与苏凌高度相似(换气位置、下滑音处理、气声转换)。”
“2表演时的小动作(抬手安抚胸口)与苏凌习惯一致。”
“3侧脸轮廓、下巴弧度、脖颈线条与苏凌相似度90以上。”
“4走路的姿态、转身的方式、系鞋带的动作——多个习惯性动作吻合。”
“5对‘凌儿’的称呼有反应(商场、停车场事件)。”
她停笔,看着这些文字。
然后翻到下一页,标题写着“待验证事项”:
“1身体标记:右肩后星星胎记、左手腕疤痕、右耳耳廓耳洞痕迹。”
“2个人习惯:特定的口味偏好(提拉米苏加草莓)、害怕的东西(深海、密闭空间)、紧张时会反复摸右耳垂……”
“3记忆证据:只有苏凌知道的细节(宿舍门禁密码是她生日、第一次舞台失误时yay对她说的悄悄话、成团夜那晚所有人的秘密约定)。”
孟美岐盯着这些待验证事项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身体标记”那一项下面划了重重的一条线。
这是最直接、最确凿的证据。
如果韩曦身上有这些标记,那么几乎可以确定她就是苏凌。
如果没有呢?
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两年前的画面——练习室里,十二个人累得瘫倒在地板上。苏凌仰面躺着,训练服被汗水浸透,右肩的衣领滑下来一点,露出了那个星星胎记。
“凌儿,你这个胎记真的好特别。”她当时说。
苏凌侧过头,对她笑了笑:“晓莹说这是天使之吻。”
“那你一定是被天使吻过的人。”
“也可能是被星星吻过。”苏凌说着,眼睛弯成月牙,“所以我才叫‘凌’啊,凌驾于星辰之上。”
大家都笑了,那天的疲惫似乎也减轻了一些。
孟美岐睁开眼睛,眼眶有些湿润。
她拿起手机,点开微信,找到和yay的私聊窗口,输入:「我们需要一个能近距离观察她的机会。最好能看到她的肩膀和手腕。」
yay很快回复:「下个月的腾讯年度盛典,红毯后有媒体采访区。我们可以‘偶然’遇到。」
「要自然,不能太刻意。」
「明白。我会安排。」
孟美岐放下手机,重新看向笔记本上的那些文字。
那些关于苏凌的细节,那些只有最亲近的人才知道的习惯,那些被时光掩埋却从未消失的记忆。
如果韩曦真的是苏凌,如果她真的还活着,如果她真的就在她们身边——
那么她为什么要隐瞒?为什么要逃跑?为什么要抹去所有痕迹?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在孟美岐的心上。
也扎在所有人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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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凌晨两点。
韩曦依然没有睡意。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化妆包。包里装着她今晚用的所有遮瑕产品——高遮盖力的膏体,液体遮瑕,定妆粉,还有专门卸除这类产品的强力卸妆油。
她盯着这些瓶瓶罐罐看了很久,然后站起身,走到书房。
书房里有一台碎纸机。她打开碎纸机,将那些遮瑕产品的包装盒一个一个撕碎,投入机器。机器发出沉闷的嗡鸣声,将纸盒绞成细小的碎片。
然后她回到客厅,打开手机,在网上订购了新的遮瑕产品——不同品牌的,不同色号的,足够她用很长一段时间。
做完这一切,她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的北京已经进入一天中最安静的时刻,车流稀少,灯火阑珊。天空是深沉的墨蓝色,看不到星星。
她想起岸阳的夜空。
想起松柏道馆后山,和范晓莹、曲光雅一起躺在草地上看星星的那些夜晚。
“凌儿,你以后想成为什么样的人?”范晓莹曾经问。
“我想成为能让别人记住的人。”她当时回答,“不是作为某个团体的一员,而是作为我自己,被记住。”
“那你觉得,人死后会变成星星吗?”曲光雅问。
“我不知道。但我希望会。这样,无论我们在哪里,只要抬头,就能看到彼此。”
那些对话,那些夜晚,那些星空下的誓言,现在想来,像一场遥远的、美好的梦。
而她现在,正在亲手抹去那个梦留下的所有痕迹。
像抹去肩上的胎记,像遮盖腕上的疤痕,像填平耳廓的凹点。
像一场精心策划的、针对自己的谋杀。
谋杀那个叫苏凌的女孩,谋杀那些属于她的记忆,谋杀所有能证明她曾经存在过的证据。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条推送消息跳出来:
“火箭少女101确认加盟腾讯新综艺《记忆拼图》,将于下月在北京开始录制。”
韩曦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她关掉手机,走到卧室,躺到床上。
黑暗中,她抬起手,轻轻抚摸右肩后方。
那里,遮瑕膏的触感还在,一层薄薄的、不自然的覆盖,掩盖着那个星星形状的胎记。
掩盖着那个属于苏凌的标记。
掩盖着那个她必须忘记,却永远无法真正忘记的——
自己。
窗外,北京的冬夜漫长而寒冷。
而她在被窝里蜷缩起来,像在母体中寻求保护的胎儿,试图用身体的温度,温暖那颗已经在寒风中冻结了太久的心。
但有些寒冷,是从内部开始的。
有些冻结,是无法被温暖的。
就像有些痕迹,即使被抹去,也会在皮肤下,在记忆里,在灵魂深处,留下永恒的印记。
提醒你,你曾经是谁。
提醒你,你永远无法真正成为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