腾讯年度盛典的红毯比星光大赏更加盛大。
十二月的北京寒风凛冽,但红毯两侧的粉丝热情不减,呼喊声几乎要掀翻夜空。镁光灯如密集的闪电,将冬日的夜晚照得如同白昼。韩曦从礼宾车上走下来时,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让寒意稍微清醒一下有些混沌的头脑。
她今天穿了一身银灰色抹胸礼服,裙摆是不规则的设计,左侧高开衩,露出修长的腿。头发盘了起来,露出完整的脖颈和肩膀线条。这是造型师特意选的设计——“展现你优越的肩颈线”,对方这样说。
韩曦知道,这套衣服还有另一个效果——完美地展示了她右肩后方那片光滑无瑕的皮肤。
昨天晚上,她在镜子前练习了整整两个小时。如何转身,如何调整姿势,如何让那片被遮瑕膏覆盖的皮肤在灯光下看起来自然,如何避免任何可能暴露破绽的动作。
她做得很好。
至少她自己这么认为。
走上红毯,她微笑着向两侧挥手,脚步从容,姿态优雅。签名,拍照,接受简短采访——一切流程都进行得有条不紊。
就在她准备走向内场入口时,身后传来一阵更大的欢呼声。
她不必回头就知道是谁来了。
火箭少女101。
十一个人,穿着统一的银色系礼服,如同一个移动的星系,缓缓走上红毯。她们的人气依旧,粉丝的呼喊声几乎要震破耳膜。
韩曦加快了脚步。
“韩曦老师!请等一下!”一个工作人员突然叫住她,“主办方希望您能和火箭少女的成员们合张影,作为今晚的特别环节。”
韩曦的脚步顿住了。
她转过身,看到那个工作人员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但眼神里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坚持。
不远处,火箭少女的成员们正在签名墙前合影。拍完照后,她们转身,正好与韩曦的目光对上。
十一道目光,十一种情绪,但都聚焦在她身上。
yay率先走了过来,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韩曦老师,久仰。您的《落空》我们都很喜欢。”
“谢谢。”韩曦点头回应,声音平静。
其他成员也陆续走过来。杨超越的眼睛红红的,显然刚才哭过。孟美岐的表情有些僵硬,吴宣仪则一直盯着韩曦的肩膀。
“那我们就站成一排吧。”工作人员指挥道,“韩曦老师,请您站在中间。”
韩曦被安排在了yay和孟美岐中间。十一个人围着她,像某种无声的包围。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她身上,像细密的针,试图刺穿她的伪装。
“准备好了吗?三、二、一——”
闪光灯亮起的瞬间,孟美岐的手“不小心”碰了一下韩曦的右肩。
很轻的触碰,但足以让韩曦整个人僵住。
“抱歉。”孟美岐立刻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我没站稳。”
“没关系。”韩曦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
拍照结束,但没有人立刻散开。
“韩曦老师今天的礼服很美。”吴宣仪突然说,目光落在韩曦的肩膀上,“这个设计很特别,能把肩部线条完全展现出来。”
“谢谢。”韩曦微微侧身,看似自然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实则让右肩更完整地暴露在灯光下。
那里,一片光滑的皮肤,在镁光灯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没有任何胎记。
没有任何标记。
只有一片完美的、无瑕的、属于韩曦的皮肤。
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秒。
韩曦能感觉到,十一道目光同时聚焦在那片皮肤上,然后——同时黯淡下去。
像突然熄灭的灯火。
像瞬间陨落的星辰。
杨超越的嘴唇微微张开,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消失。孟美岐的手垂了下来,指尖微微发抖。吴宣仪别过脸,深吸了一口气。yay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眼神深得像一潭不见底的古井。
“我们该进去了。”yay最终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她们让开一条路,让韩曦先走。
韩曦点头致意,然后转身,提着裙摆,走向内场入口。
每一步都走得很稳,背脊挺得很直,肩膀放松,右肩那片光滑的皮肤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直到走进内场,直到确认身后没有人跟来,她才靠在墙壁上,闭上了眼睛。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撞碎肋骨。
她做到了。
她展示了那片“干净”的皮肤,展示了那个“不存在”的胎记。
她证明了“韩曦不是苏凌”。
但为什么,心里没有一点轻松的感觉?
为什么反而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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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场,火箭少女的休息室里。
门一关上,杨超越就蹲了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
“没有……”她哭着说,“没有胎记……什么都没有……”
孟美岐靠在墙上,双手抱胸,眼睛盯着天花板,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但泪水还是不争气地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
“可能……可能是我们真的认错了。”吴宣仪轻声说,声音里充满了自我怀疑,“世界上确实有长得像的人,唱歌风格像的人……”
“可是那些习惯呢?”sunnee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激动,“那些小动作,那些下意识的反应,怎么解释?”
“也许……也许只是巧合。”傅菁说,但她的语气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yay走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也看着镜子里倒映出来的其他人。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失望、困惑和某种濒临崩溃的坚持。
“我们还需要验证其他标记。”yay最终说,声音依然冷静,但仔细听能听出细微的颤抖,“手腕上的疤痕,耳廓的痕迹……”
“可是如果连最明显的胎记都没有,其他的……”段奥娟小声说,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如果连星星胎记都没有,那其他的标记存在的可能性还有多大?
如果韩曦真的不是苏凌,那她们这段时间的追踪、猜测、期待,又算什么?
一场集体的幻觉?
一次因为过度思念而产生的自我欺骗?
休息室里陷入沉重的沉默。只有杨超越压抑的啜泣声,在空气中回荡,像某种心碎的回音。
赖美云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北京的夜景。这座城市这么大,有超过两千万人。在这么多人里,找一个已经“离开”两年的人,几率有多小?
小到几乎为零。
小到让所有“证据”都显得像一厢情愿的幻想。
“也许……”赖美云轻声说,声音几乎听不见,“也许我们真的该放下了。”
“不。”孟美岐突然开口,声音里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我不相信。”
所有人都看向她。
“我不相信那些都是巧合。”孟美岐站直身体,擦掉脸上的眼泪,“我不相信世界上会有另一个人,有和苏凌完全一样的习惯,完全一样的动作,完全一样的唱歌方式。我不相信。”
“可是胎记……”
“胎记可以去掉。”孟美岐打断道,“医美技术现在这么发达,去掉一个胎记不是什么难事。”
“但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吴宣仪问,“如果她真的是苏凌,如果真的还活着,为什么要去掉自己的胎记?为什么要假装成另一个人?为什么不回来找我们?”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
因为所有的逻辑,所有的常理,都指向同一个结论——韩曦不是苏凌。
但她们的直觉,她们的心,却拒绝接受这个结论。
“我们需要和她说话。”yay突然说,“不是这种礼貌的寒暄,而是真正的对话。问一些只有苏凌知道的事情。”
“她会回答吗?”傅菁问。
“不会。”yay说,“但如果她真的是苏凌,她的反应会出卖她。”
“可是我们有什么机会能和她长时间对话?”张紫宁问。
yay想了想:“晚宴后的afterparty。主办方安排了一个小型交流酒会,所有艺人都会参加。我们可以找机会接近她。”
“如果她避开我们呢?”徐梦洁问。
“那就创造让她无法避开的局面。”yay说,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今晚,我们必须得到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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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宴进行得很顺利。
韩曦坐在主办方安排的座位上,左边是白鹿,右边是一位资深导演。她得体地应对着各种寒暄和赞美,笑容无可挑剔,言辞恰到好处。
但她能感觉到,不远处,那十一道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
像十一道追光,试图照亮她隐藏在黑暗中的真相。
晚宴结束后的afterparty在酒店的顶层酒吧举行。落地窗外是北京璀璨的夜景,室内是柔和的灯光和轻柔的爵士乐。
韩曦端着一杯香槟,站在窗边,假装欣赏夜景,实则寻找离开的机会。
“韩曦老师。”
她转过身,看到yay站在她身后,手里也拿着一杯酒。
“yay老师。”韩曦点头致意。
“能聊几句吗?”yay问,语气礼貌但不容拒绝。
韩曦犹豫了一秒,然后点头:“当然。”
她们走到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yay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喝了一口酒,然后看着韩曦,眼神直接而锐利。
“韩曦老师来北京多久了?”
“两年左右。”
“之前一直在上海?”
“是的。”
“听说您之前学过舞蹈?”
“学过一些基础。”
“元武道呢?”yay突然问,目光紧紧盯着韩曦的眼睛,“听说您身手很好,之前在片场做过很多高难度动作。”
韩曦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但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演员的基本训练而已。”
“是吗?”yay笑了笑,但那笑容没有到达眼底,“苏凌——我们团以前的一个成员,也学过元武道。她身手也很好,拍v时经常不用替身。”
韩曦握紧了酒杯,指节微微发白:“那很厉害。”
“是啊。”yay的目光落在韩曦的左手手腕上,“她手腕上有一道疤,是训练时受伤留下的。您手上也有类似的训练伤吗?”
韩曦下意识地把左手往身后藏了藏,但立刻意识到这个动作太明显,又把手放回原位:“我没有。”
“真可惜。”yay说,语气听起来有些遗憾,“我还以为,像您这样敬业的演员,身上多少会有些训练的痕迹。”
这时,其他成员也陆续走了过来。她们看似随意地围成一个半圆,实则切断了韩曦所有可能的退路。
“在聊什么呢?”孟美岐问,眼睛一直盯着韩曦。
“在聊训练受伤的事。”yay说,“韩曦老师说她身上没有疤痕。”
“那真是保养得好。”吴宣仪说,目光在韩曦的耳廓上扫过,“连耳洞都没有打过吗?”
“没有。”韩曦说,声音有些紧,“我对金属过敏。”
“哦。”吴宣仪点点头,没再说话,但眼神里的怀疑更深了。
空气变得有些尴尬。韩曦能感觉到,那些问题,那些目光,都在试探,都在寻找破绽。
她必须离开。
“抱歉,我该去和白鹿汇合了。”她说着,试图从人群中穿过去。
但杨超越突然挡在她面前。
“韩曦老师,”杨超越的眼睛红红的,声音有些颤抖,“您有没有……有没有失去过很重要的人?”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直接刺进了韩曦的心脏。
她看着杨超越,看着那双蓄满泪水的眼睛,看着那张写满痛苦和期待的脸,几乎要脱口而出——
有。我失去了你们。我失去了我自己。
但她没有。
她只是垂下眼睛,轻声说:“每个人都有失去重要的人的时候。”
“那您是怎么走出来的?”赖美云问,声音也很轻,“怎么继续生活下去的?”
韩曦抬起头,目光从她们脸上一一扫过。十一个人,十一种表情,但都写着同样的痛楚和追问。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时间会治愈一切。我们要学会向前看。”
说完,她侧身从杨超越身边走过,脚步有些匆忙,几乎是逃离般地离开了那个角落。
走向酒吧另一端的白鹿时,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依然追随着她。
像十一道无法摆脱的影子。
像十一声无声的质问。
白鹿看到她苍白的脸色,关切地问:“怎么了?不舒服?”
“有点闷。”韩曦说,“我们能先走吗?”
“当然。”
她们和主办方打了招呼,提前离开了酒会。电梯下行时,韩曦靠在墙壁上,闭上了眼睛。
她做到了。
她没有暴露。
她没有承认。
但为什么,心里没有一点胜利的感觉?
为什么反而像刚刚经历了一场惨烈的败仗?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她们走出酒店,冷风扑面而来,吹散了酒会里闷热的空气。
韩曦抬起头,看着北京的夜空。
没有星星。
就像她的肩膀,没有那个星星胎记。
就像她的手腕,没有那道疤痕。
就像她的耳廓,没有那个痕迹。
就像她的整个人生,没有那些能证明“她曾经是谁”的证据。
她坐进车里,白鹿随后也坐了进来。
“回公寓吗?”司机问。
“嗯。”韩曦应了一声。
车子驶入夜色。
她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城市。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酒会上的画面——yay锐利的目光,杨超越通红的眼睛,那些看似随意实则针针见血的问题。
她们在怀疑。
她们在寻找。
她们还没有放弃。
而她,必须继续伪装,继续掩盖,继续做那个身上没有任何标记的韩曦。
即使这意味着,要亲手抹去自己存在过的所有证据。
即使这意味着,要在那些她最爱的人面前,一遍又一遍地否认自己。
即使这意味着,她的心,正在这场漫长的伪装中,一点一点地碎成再也拼不起来的碎片。
车子驶过长安街,天安门在夜色中庄严而沉默。
韩曦闭上眼睛,一滴眼泪终于从眼角滑落。
无声地。
绝望地。
像那颗从她肩上消失的星星。
像那个从她生命里消失的——
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