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冬晨冷得刺骨,墓园里的霜还未化尽,在灰白色的墓碑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银白。韩曦站在入口处,手里捧着一束淡粉色的洋桔梗,花瓣边缘已经有些蔫了,但她还是小心地调整着花束的角度。
她今天什么也没戴——没有帽子,没有口罩,没有墨镜。素净的脸完全暴露在晨光中,连基础的打底都没有做。黑眼圈有些明显,下巴上冒了一颗小小的痘,但这些真实的瑕疵反而让她看起来更……像她自己。
像那个曾经不太会化妆、总是素颜参加晨练的苏凌。
她穿着一件粉色的针织连衣裙,质地柔软,颜色是那种很温柔的藕粉。裙子是圆领长袖的设计,保守而简单,只在背后有一个小心机的镂空——不是大片裸露,而是一个星星形状的镂空,正好在右肩胛骨偏上的位置。
如果仔细看,能透过那个星星形状的孔洞,看到下面皮肤上那个真实的星星胎记。
但她知道,不会有人仔细看的。
尤其是在这样的清晨,在这样的地方。
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带来一种清醒的痛感。然后她迈步走进墓园,脚步很轻,像怕惊扰了这里的宁静。
走到那个熟悉的墓碑前,她蹲下身,将花束轻轻放在墓前。墓碑很干净,比她上次来的时候还要干净,连边缘的缝隙里都没有灰尘。显然有人经常来打扫。
“我来看你了。”她轻声说,声音在寂静的墓园里几乎听不见,“苏凌。”
风突然大了起来,吹乱了她的长发。她抬手将头发拢到一侧,露出完整的侧脸和后颈。背后那个星星形状的镂空在风中若隐若现,但那个角度,除非有人站在她正后方并且蹲下来仔细看,否则很难看到里面的胎记。
她跪了下来,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没有说话,没有道歉,没有解释。
只是安静地跪在那里,像在进行某种沉默的仪式,像在完成一场迟到两年的告别。
时间在墓园的寂静中缓慢流淌。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由远及近,最后在墓园入口处停下。
韩曦没有睁开眼睛。
但她知道,有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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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超越推开车门,冷风让她打了个寒颤。她裹紧了身上的黑色羽绒服,手里捧着一束白菊。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虽然官方从来没有明确说过,但她们心里都清楚,两年前的这一天,是苏凌被宣布抢救无效的日子。
“我昨晚没睡好。”她对身边的赖美云说,声音有些沙哑,“一直梦见她。”
赖美云点点头,没有说话。她的眼睛也是红肿的,显然也没睡好。
两人并肩走进墓园,脚步很轻。她们来过这里很多次,闭着眼睛都能找到那个位置。但今天的墓园似乎有些不同——空气里有种说不出的凝重,还有……某种熟悉的气息。
绕过一片松柏林,那个熟悉的墓碑出现在视野里。
然后她们同时停住了脚步。
因为墓碑前,跪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粉色连衣裙的人。
一个长发披肩、背影纤细的人。
杨超越的呼吸停住了。她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背影,那个跪在苏凌墓前的、穿着粉红色裙子的身影。
那个背影……
赖美云也看到了。她的手微微发抖,花束差点从手中滑落。
风在这一刻突然静止。
墓园里的一切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飘落的树叶悬在半空,远处的鸟鸣戛然而止,连晨光都仿佛凝固在了那个粉色身影的周围。
韩曦听到了脚步声。
她知道她们来了。
但她没有起身,没有回头,甚至没有改变跪姿。她只是静静地跪在那里,背对着她们,面对着墓碑,像一尊与墓碑融为一体的雕像。
几秒钟的绝对静止后,风重新开始流动。
杨超越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一场梦:“……你是谁?”
韩曦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很细微的颤动,但在绝对的寂静中,这个动作被无限放大。
她没有回答。
“你为什么在这里?”赖美云问,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抖,“这是……我们朋友的墓。”
韩曦缓缓睁开眼睛。她看着墓碑上那个刻着的名字,看着那行“如星璀璨,永驻我心”,看着自己带来的粉色洋桔梗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然后她站起身。
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个关节都在抵抗。她站直身体,依然背对着她们,粉色连衣裙的裙摆在风中轻轻摆动。
“我该走了。”她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她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那个动作,那个先转上半身再带动下半身的转身方式,那个微微低头再抬起的角度——
杨超越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等等!”她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激动而变调。
韩曦的脚步顿住了。
她没有回头,但她停下来了。就停在距离她们五米远的地方,背对着她们,粉色连衣裙背后的那个星星镂空,此刻完全暴露在晨光中。
如果杨超越或者赖美云再往前走两步,如果她们的角度再偏一点,如果她们蹲下身——她们就能透过那个星星形状的孔洞,看到下面那个真实的、红色的星星胎记。
但她们没有。
她们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停住的背影,看着那个在晨光中显得如此单薄又如此决绝的背影。
“你……”杨超越的声音开始发抖,“你认识……墓里的人吗?”
韩曦沉默了很久。
久到杨超越以为她不会回答,久到赖美云以为这又是一场幻觉。
然后,一个很轻的声音飘了过来:
“认识。”
那声音太轻了,轻得几乎被风吹散。但杨超越听到了,赖美云也听到了。
“怎么认识的?”赖美云追问,向前走了一步。
韩曦的身体明显绷紧了。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我只是来送束花。没有别的意思。”
“可今天……”杨超越也向前走了一步,“今天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一般人不会特意来墓园……”
“对我来说是。”韩曦打断她,声音依然很轻,但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风又大了,吹得她的长发在空中乱舞,也吹起了她连衣裙的裙摆。背后的星星镂空在风中完全显露出来,但杨超越和赖美云的注意力完全在她的脸上——或者说,在她的背影上。
她们看到了她的侧脸,看到了她苍白的脸颊,看到了她微微颤抖的嘴唇。
但没有看到那个星星镂空下面的秘密。
“你叫什么名字?”杨超越问,声音里充满了期待和恐惧——期待一个答案,恐惧那个答案不是她想要的。
韩曦终于转过身,面对她们。
她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水,没有任何波澜,没有任何情绪。
“这不重要。”她说,“我只是一个来悼念朋友的人。”
“那你的朋友……”赖美云的声音哽咽了,“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韩曦看着她们,目光从杨超越脸上移到赖美云脸上,然后又移开,望向墓碑的方向。
“她很爱笑。”韩曦轻声说,声音里有一种遥远的感觉,“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露出两颗小虎牙。她跳舞时很专注,唱歌时会完全投入,对朋友很好,总是把别人的需求放在自己前面。”
她的描述很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敲在杨超越和赖美云的心上。
因为她说得都对。
每一个细节都对。
“她……”杨超越的眼泪开始往下掉,“她还有什么特点吗?”
韩曦沉默了。
她看着杨超越通红的眼睛,看着赖美云颤抖的嘴唇,看着她们手里捧着的白色菊花——和墓碑前她带来的粉色洋桔梗形成鲜明的对比。
她几乎要脱口而出。
几乎要说:她的右肩后面有一个星星胎记,她紧张时会摸右耳垂,她最爱吃提拉米苏配草莓,她害怕深海和密闭空间,她第一次上台时紧张得把歌词全忘了,是yay在台下用手势一句一句提醒她……
但她没有。
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不记得了。我该走了。”
这一次,她没有给她们再次叫住她的机会。
她转身,快步走向墓园出口。脚步很快,粉色裙摆在身后扬起,背后的星星镂空在晨光中一闪而过,但那个角度——她转身的角度,她行走的姿势——让那个镂空始终处于杨超越和赖美云的视线盲区。
她们只能看到她的背影越来越远,看到粉色在灰白色的墓园里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松柏林后面。
“等等!”杨超越追了两步,但被赖美罗拉住了。
“别追了。”赖美云轻声说,眼泪已经流了满脸,“就算追上……又能怎么样呢?”
杨超越停下脚步,看着韩曦消失的方向,然后慢慢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里,放声大哭。
“为什么……为什么她那么像……为什么她说的话……那么像凌儿……”
赖美云也蹲下来,抱住她,自己的眼泪也止不住地流。
她们没有看到那个胎记。
她们错过了一个近在咫尺的真相。
但她们听到了那些描述——那些只有真正了解苏凌的人才能说出的描述。
她们站在墓碑前,看着那束粉色洋桔梗,看着那束白色菊花,看着那个刻在石头上的名字。
风还在吹,吹得花束微微颤动,吹得花瓣轻轻摇曳。
像某种无声的回应。
像某种未完的对话。
杨超越擦干眼泪,站起身,走到墓碑前。她蹲下来,仔细看着那束粉色洋桔梗——花朵很新鲜,显然是今天刚买的。包装纸是淡紫色的,系着一个简单的蝴蝶结。
在花束的包装纸内侧,有一行很小的字。
她凑近看,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字迹很熟悉。
是苏凌的字迹。
只有两个字:
「再见」
赖美云也看到了。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但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是她……”杨超越喃喃道,手指轻轻触碰那两个字,仿佛能透过纸张触摸到写字人的温度,“真的是她……”
“可她为什么不承认?”赖美云哭着问,“为什么?”
没有人回答。
只有墓园的风,还在不知疲倦地吹着,吹过墓碑,吹过花束,吹过那两个蹲在墓前、又一次与真相擦肩而过的女孩。
吹过那个已经离开、却在花束里留下痕迹的粉色身影。
吹过那个明明还活着、却坚持要“再见”的——
苏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