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场的灯光永远那么惨白,像手术室里的无影灯,照得人无处遁形。韩曦站在值机柜台前,手里攥着那张飞往上海的机票,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小姐,您的证件。”工作人员的声音将她从恍惚中拉回。
她机械地递过身份证——韩曦,照片上的女孩妆容精致,笑容标准,像个批量生产的漂亮娃娃。
两年前,她就是用这张证件,以韩曦的身份重新活过来的。那时她觉得这是新生,是第二次机会,是上天给她的礼物。
现在她觉得,这是最精致的囚笼。
而她,是里面唯一也是永远的囚徒。
飞机起飞时,她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北京城。这座她生活了两年的城市,这座她以为可以重新开始的地方,此刻在她眼中只是一片模糊的光点,像散落一地的、无法拼合的碎片。
她闭上眼睛,试图睡觉,但脑海里全是那些画面——yay微博上温柔的文字,那条约她见面的私信,还有那首《拼图》唱到最后时,心脏几乎要碎裂的疼痛。
三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浦东机场。
上海在下雨。冬日的雨细密而冰冷,像无数根细针,扎在皮肤上,带来一种清醒的痛感。她没有叫车,只是拖着一个小行李箱,走进地铁站。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老地方”吗?那家咖啡馆?
不,她不敢。
她怕看到她们,怕看到她们眼中的期待,怕看到自己会在那一刻彻底崩溃,说出所有不该说的话。
所以她去了别的地方。
一个她以为自己永远不敢再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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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高桥的海边,在冬日的黄昏里荒凉得像世界的尽头。灰色的海水拍打着灰色的礁石,发出沉闷的、永无止境的回响。远处的货轮像移动的墓碑,在雨雾中缓慢航行。天空是铅灰色的,低低地压下来,几乎要触到海面。
韩曦站在堤岸上,看着这片海。
两年前,就是这片海,吞噬了苏凌。
或者说,是苏凌选择了让这片海吞噬自己。
那是个和今天很像的黄昏,也是这样的阴雨天,也是这样的寒风。她穿着单薄的衣服,一步步走进冰冷的海水。海水没过脚踝,没过膝盖,没过腰际——每一步都需要巨大的勇气,每一步都在与求生本能搏斗。
但她还是走下去了。
因为岸上的世界,她已经无法面对。
后来发生了什么,她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刺骨的寒冷,记得海水灌入口鼻的窒息感,记得身体慢慢下沉时那种奇异的平静。
再醒来时,她躺在医院里,身边是陌生的医生和护士。他们说,是一个晨跑的老人救了她。他们说,她昏迷了三天。他们说,她身上没有任何证件。
他们说:“你叫什么名字?”
她说:“我……不知道。”
那是真话。在那一刻,在生与死的交界处走了一遭后,她真的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是苏凌?那个在舞台上光芒四射、在镜头前笑容灿烂、在朋友间温暖贴心的女孩?
还是一个连活下去的勇气都没有的失败者?
医生诊断她患有严重的解离性身份障碍,可能是濒死体验和重大心理创伤共同导致的。她失去了大部分记忆,只记得一些碎片——松柏道馆的训练,舞台上的灯光,还有一群女孩的笑脸。
但那些笑脸没有名字,没有身份,只是一些温暖却模糊的轮廓。
“如果你想重新开始,”心理医生后来对她说,“可以给自己一个新名字,一个新身份。把过去当作一场梦,醒了,就继续往前走。”
于是她成了韩曦。
一个有新名字、新身份、新人生的女孩。
但现在,站在两年前她选择离开的地方,她突然明白了——那些记忆不是丢失了,只是被她深深地、刻意地埋藏起来了。因为太痛,因为无法面对,所以她选择“忘记”。
选择用一个新的名字,来逃避那个旧的自己。
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她的衣服,她的脸。她不在乎。她沿着堤岸往前走,走到一片礁石区。这里的岩石巨大而狰狞,被海水冲刷出深深的沟壑。
她找到一块相对平整的岩石,坐了下来。
海风很大,吹得她几乎睁不开眼睛。她拿出手机——不是她平时用的那个,而是另一个。一个粉色的、外壳已经磨损的手机。
这是苏凌的手机。
两年来,她一直把它藏在行李箱的最底层,像藏着一具尸体。手机早就没电了,但她一直留着充电器。今天早上,在离开北京前,她鬼使神差地给它充了电,带在了身上。
现在,她按下了开机键。
屏幕亮起,熟悉的壁纸——火箭少女101的十二人合影。解锁密码是她的生日,她输入,屏幕解锁。
微信还在登录状态。
两年来,这个账号一直静默着,像一座数字坟墓。但现在,她点开了朋友圈。
最后一条动态,停留在两年前,是她发的一张照片——她们十二个人在游乐场的合影,配文是:「和我的女孩们在一起,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事」
下面有几十条评论,都是她们当时的回复:
杨超越:「凌儿最好了!」
赖美云:「我们要一直在一起!」
yay:「下次去更刺激的!」
孟美岐:「我陪你!」
……
韩曦看着那些评论,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混合着雨水,分不清哪些是咸的哪些是苦的。
她点开发布新动态的按钮。
然后她打开了相机,调成前置摄像头。
镜头里出现了一张苍白的、湿漉漉的脸。素颜,黑眼圈明显,脸颊上有泪痕,头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
这才是真实的她。
不是舞台上精致的韩曦,不是镜头前完美的演员,不是任何人期待的任何样子。
就只是她自己。
一个破碎的、迷茫的、不知道该如何继续的她自己。
她按下了快门。
照片拍得并不好,光线昏暗,构图随意,她的表情是一种近乎空洞的悲伤。但她没有重拍,只是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始打字。
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删了又写,写了又删。最终,她只留下了一句话:
「对不起,我还活着。」
就只是一句陈述,一句迟到了两年的坦白,一句她以为永远没有勇气说出的话。
她点击了发送。
朋友圈更新的提示出现在屏幕上。
苏凌的账号,在沉寂了两年后,突然更新了。
而更新的人,正坐在两年前她选择离开的这片海边,坐在同一块岩石上,做着和当年几乎一样的事——等待某种审判,或者某种解脱。
手机开始震动。
不是来电,是微信消息的提示音。一条,两条,三条……很快变成了连续的、密集的震动。那些沉寂了两年的群聊,那些她以为永远不会再亮起的头像,那些她以为已经永远失去的联系——
全都活过来了。
但她没有看。
她关掉了手机,把它放在身边的岩石上。
然后她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这一次,她没有压抑,没有克制,没有试图维持任何体面。
她放声大哭。
哭声被海风吹散,被海浪吞没,在这个荒凉的海边,在这个无人知晓的黄昏,她终于允许自己,为那个死去的苏凌,为那个虚假的韩曦,为这两年来每一天的伪装和痛苦——
彻底崩溃。
雨水还在下,打在她的背上,冰冷刺骨。
海浪还在拍打岩石,永无止境。
而她,坐在那里,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哭得像是要把这两年积攒的所有眼泪,一次性流干。
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有一线微弱的光,在铅灰色的云层后挣扎着。
像某种希望。
像某种可能。
像某场漫长的黑夜后,终将到来的——
黎明。
即使它可能永远照不进她的心里。
即使她可能永远等不到天亮。
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个海边,她终于说出了那句:
对不起,我还活着。
而活着,有时候比死去更需要勇气。
尤其是当你必须面对,那些你曾经逃避的一切的时候。
尤其是当你必须承认,那些你曾经否认的自己的时候。
尤其是当你必须决定,是继续做韩曦,还是重新成为苏凌——
或者,成为某个既不是韩曦也不是苏凌的,全新的,却必须真实的自己的时候。
海风更大了。
岩石上的手机屏幕,在雨水中反复亮起,又暗下。
像一颗微弱却顽强的心跳。
像一句无人听见却必须说出的——
独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