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圈更新的提示音,像一颗投入死寂深潭的石子。
第一个看到的人是段奥娟。她正蜷缩在上海宿舍的沙发上,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消化着昨晚北京演唱会带来的、复杂到近乎疼痛的情绪。当那个沉寂了整整七百三十天的头像突然出现在朋友圈更新的列表顶端时,她的大脑宕机了整整五秒钟。
手指颤抖着点开。
昏暗的、被雨水模糊的光线。一张苍白的、湿漉漉的、素面朝天的脸。黑眼圈深重,眼神空洞,头发被海风吹得凌乱不堪。背景是灰色的海,灰色的天,和狰狞的黑色礁石。
配文:「对不起,我还活着。」
段奥娟的手机从手中滑落,“啪”地一声砸在地板上。屏幕没有碎,但那张照片依然固执地亮着,像一只从地狱里睁开的眼睛,无声地凝视着她。
她张了张嘴,想发出声音,但喉咙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只能从胸腔里挤出破碎的、不成调的气音。她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赤脚冲进走廊,疯狂地拍打着每一扇门。
“开门!开门!快开门!”
声音尖利得不像她自己。
赖美云的房门第一个打开,她看着段奥娟惨白的脸和瞪大到极致的眼睛,心里一沉:“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段奥娟说不出话,只是把手机塞给她,手指用力到几乎要戳穿屏幕。
赖美云低头。
时间在那一刻凝固了。
她认出了那片海。外高桥,那个她们去散过心、拍过照、也最终失去了她的地方。她认出了那块岩石,她们曾经坐在上面分享过一包薯片。她更认出了那张脸——尽管苍白,尽管憔悴,尽管写满了她们从未见过的绝望。
但那是苏凌。
那是凌儿。
不是精致的、完美的、属于镜头的韩曦。
是褪去了所有伪装,露出了最真实、最脆弱、最破碎一面的苏凌。
“是……是她……”赖美云的声音像砂纸摩擦,“她……她……”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夺眶而出,不是悲伤的泪,不是喜悦的泪,而是一种混合了震惊、狂喜、愤怒、心疼和彻底崩溃的、复杂到无法定义的液体。
其他房间的门也陆续打开。yay,孟美岐,吴宣仪,杨超越,sunnee,傅菁,张紫宁,徐梦洁——在上海的成员全都涌了出来。
“怎么了?”
“出什么事了?”
“娟娟你哭什么?”
赖美云把手机递给离她最近的yay。
yay接过,看了一眼。
然后这个永远冷静、永远理智、永远在团队中扮演着定海神针角色的队长,身体晃了晃,向后踉跄了一步,背重重撞在墙壁上。
她的脸色瞬间褪去所有血色,嘴唇颤抖着,眼睛死死盯着屏幕,像是要把那张照片刻进灵魂里。
“这不可能……”她喃喃道,“这不可能……”
“什么不可能?”孟美岐冲过来,抢过手机。
下一秒,她像被雷击中一样僵在原地。
手机从她颤抖的手中再次滑落,被吴宣仪接住。吴宣仪只看了一眼,就捂住嘴,发出一声短促的、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呜咽。杨超越凑过来,然后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双手抱头,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低吼。
手机在十一个人手中传递。
每传给一个人,就多一个人崩溃。
张紫宁蹲了下来,把脸埋进膝盖。徐梦洁背过身,额头抵着冰冷的墙壁。sunnee一拳砸在墙上,指关节立刻渗出血珠。傅菁闭上眼睛,但眼泪还是从紧闭的眼睑下汹涌而出。
那张照片。
那句话。
像一场迟到了两年的海啸,以摧枯拉朽之势,瞬间冲垮了她们用了七百多个日夜才勉强筑起的所有心理防线。
她活着。
她一直活着。
她用另一个名字,另一张脸,另一种人生,活在离她们不远的地方。
而她选择在今天,在这个下着雨的黄昏,坐在那片吞噬过她的海边,用这种方式告诉她们:
对不起,我还活着。
“她在哪里?”yay第一个找回声音,那声音沙哑得可怕,“照片是哪里?”
“外高桥。”赖美云哭着说,“那片礁石区……我们去过……”
“现在!马上去!”孟美岐猛地站起来,眼睛通红,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母狮,“马上!”
没有人反对。没有人犹豫。
十一个人,像一支沉默而决绝的军队,甚至来不及换掉身上的睡衣和家居服,抓起外套和车钥匙就冲向电梯。电梯下行时,狭小的空间里只有急促的呼吸声和压抑的抽泣。yay在疯狂地拨打那个粉红色手机号码——苏凌的号码,那个她们两年来拨打了无数次、从未接通过的号码。
这一次,通了。
漫长的等待音,一声,两声,三声……
然后被挂断。
再打,已关机。
“她关机了……”yay的声音在颤抖,“她……她是不是……”
“不会的!”杨超越尖声打断她,眼泪糊了满脸,“她不会的!她刚发了朋友圈,她刚告诉我们她还活着!她不会……”
她说不下去了。因为她们都想起了两年前。想起了那个也是在海边的、最终以悲剧收场的黄昏。
电梯到达地下车库。她们冲向两辆车,yay、孟美岐、杨超越、赖美云挤进一辆,其他人上了另一辆。引擎轰鸣,轮胎在地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车子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出车库,冲进上海冬日的雨幕里。
雨越下越大了。
挡风玻璃上的雨刮器疯狂摆动,却依然难以看清前方的路。孟美岐把油门踩到底,在湿滑的路面上危险地穿梭。车载导航显示到达外高桥海边需要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
在平时,只是一节课的时间,一顿饭的时间,一次闲聊的时间。
但此刻,这四十分钟像四十年一样漫长。
每一秒,她们的心都在被恐惧啃噬——怕去晚了,怕再次失去,怕那张照片成为她留给她们的最后影像。
“开快点……再快点……”杨超越扒着前座的靠背,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嘴里无意识地重复着。
yay还在尝试打电话,但那个号码永远提示关机。她又打开微信,找到苏凌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两年前,是苏凌发的「训练结束啦,晚上想吃火锅!」。她颤抖着手指,开始打字:
「凌儿,看到你了。我们来了。等我们。求求你,等我们。」
发送。
没有回复。
她又发:「不管发生过什么,不管你现在是谁,我们都爱你。永远爱你。等我们。」
依然没有回复。
车里的每个人都拿出手机,开始疯狂地发消息。微信,短信,甚至微博私信。用一切可能被她看到的方式,告诉她:我们来了,我们在路上,求你等等我们。
窗外,上海的夜景在雨水中模糊成一片流动的光斑。霓虹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破碎的倒影,像她们此刻拼凑不起来的心。
另一辆车上,气氛同样窒息。
吴宣仪紧紧握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那张海边自拍。她放大,再放大,仔细看着照片里那张脸。没有妆容,没有伪装,甚至没有一丝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好看的意图。只有纯粹的、赤裸的、令人心碎的悲伤。
“她在哭……”吴宣仪轻声说,“你们看她的眼睛……她在哭,但是……没有眼泪流出来。”
因为雨水已经替她流了。
因为海水已经替她流了。
因为这两年来,她大概已经把眼泪流干了。
“为什么……”sunnee一拳砸在车窗上,玻璃发出闷响,“为什么现在才说?为什么要在那里?她到底想干什么?”
“她在求救。”傅菁突然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那张照片,那句话……不是在告别。是在求救。她在用最后一点力气,对我们喊:救救我。”
这个解读让车里的空气更加沉重。
如果是在求救,那么时间就更紧迫了。
如果她真的撑到了极限,那么每一秒都可能是最后一秒。
司机已经把车速提到了极限,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闯了好几个黄灯。雨夜的道路空旷了不少,但湿滑的路面让每一次转弯都惊心动魄。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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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边。
韩曦还坐在那块岩石上。
雨丝毫没有变小的迹象,反而越来越密集,像天空破了一个洞,把所有的悲伤都倾倒下来。她的衣服已经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带走她仅存的一点体温。手指冻得发麻,嘴唇失去血色,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但她没有动。
像一尊被遗弃在海岸边的石像,沉默地对抗着风雨,对抗着寒冷,对抗着内心那股想要站起来、走进那片灰色海水的、可怕的冲动。
手机已经关机了。
在发出那条朋友圈后的几分钟里,它疯狂地震动,屏幕一次又一次地亮起,提示着微信消息,未接来电,微博私信……那些她逃避了两年的名字和头像,像潮水一样涌来。
她不敢看。
她怕看了,就会动摇。
她怕看了,就会后悔。
所以她关掉了手机,把它塞进口袋里。现在,那块小小的金属和塑料紧贴着她冰冷的大腿,像一个沉默的、滚烫的罪证。
海浪拍打着脚下的岩石,飞溅起的冰冷水花打在她的脸上,和雨水混在一起。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已经彻底陷入黑暗,只有灯塔的光束在雨幕中孤独地旋转,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寻找着什么的眼睛。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在松柏道馆,范晓莹对她说:“凌儿,你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
想起成团夜,yay抱住她,在她耳边说:“我们一起走花路。”
想起第一次巡演,杨超越紧张得在后台吐了,她一直陪着她。
想起宿舍里深夜的谈心,想起训练后互相按摩酸痛的肌肉,想起偷偷点外卖被经纪人抓到后的集体罚站,想起那些琐碎的、温暖的、构成了她整个青春的点滴。
那些她以为已经忘记的,原来从未离开。
它们只是沉睡了,等待着一个像今天这样的时刻,被一场大雨、一片海、和一句“对不起,我还活着”,全部唤醒。
她不知道她们会不会看到。
看到了又会怎么想。
是恨她?是怨她?还是……会来找她?
她不敢期待。
因为她不配。
一个用死亡欺骗了所有人,用一个精致的谎言活了两年的骗子,有什么资格期待被原谅?被接纳?被爱?
风更急了,卷着雨水抽打在她身上,像无数细小的鞭子。她抱住自己,试图汲取一点温暖,但身体内部好像已经空了,只剩下一个冰冷的、回响着风声和海浪声的空壳。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
在风雨和海浪的喧嚣中,那声音很微弱,但很清晰。然后是刹车声,车门开关的砰砰声,还有——
“凌儿——!”
“苏凌——!”
“你在哪里——!”
呼喊声。
熟悉到让她心脏骤停的呼喊声。
透过雨幕,透过黑暗,穿过两年的时光和无数个谎言,像利箭一样,精准地射中了她。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几束车灯的光柱刺破雨夜,在堤岸上晃动。隐约能看到奔跑的人影,听到杂乱的脚步声和更加急切的呼喊。
她们来了。
真的来了。
在她发出那条消息不到一个小时后,她们跨越了大半个上海,在这样一个暴雨的夜晚,来到了这片荒凉的海边。
来找她。
韩曦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这一次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某种她无法承受的、巨大的情感冲击。她想站起来,想回应,想朝那些光、那些声音跑过去。
但她的腿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她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只能坐在那里,坐在冰冷的岩石上,坐在铺天盖地的雨水里,看着那些光影越来越近,听着那些呼喊越来越清晰。
像一个等待审判的囚犯。
像一个终于被找到的、迷途太久的羔羊。
像那个她以为已经死去的、名叫苏凌的女孩,终于在这样一个雨夜,被爱她的人,从最深的海底,打捞了上来。
尽管她还浑身湿透,冰冷僵硬。
尽管她不知道,被打捞上来之后,该如何面对阳光,如何呼吸空气,如何继续活着。
但至少,在这一刻,她不再是一个人了。
那几束晃动的车灯,那几声穿透风雨的呼喊,像黑暗深渊里垂下的绳索。
而她,终于伸出了颤抖的、冰冷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