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景台上的欢声笑语，裹着甜点的香气和晚风的微凉，久久不散。苏凌被围在中央，手上还沾着一点未干的颜料，听着陈赫夸张地抱怨手背上那只“吃太胖”的简笔画小猫，看着邓超试图把同样的猫画在李晨脸上引发的小规模“混战”，嘴角的笑意一直浅浅地挂着。
她感到一种久违的、轻飘飘的暖意，像被温热的泉水包裹，从四肢百骸渗进来。但在这片暖意的深处，一股更深沉、更扎实的疲倦，也开始丝丝缕缕地泛上来。肩胛骨下的伤口隐隐传来持续性的钝痛，提醒她白天的录制和夜里的“创作”消耗了多少气力。连续几天紧绷的神经，在恶作剧得逞、晚餐分享、秘密坦白、以及最终被全然接纳的这一连串跌宕后，终于像一根拉得太久的弦，缓缓地、彻底地松弛下来。
眼皮有些发沉，周围的声音渐渐变得模糊，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烛光和星光揉在一起，在她视野里晕开温暖的光斑。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贴了贴她的额头。
苏凌微微一惊，抬起有些惺忪的眼。是吴宣仪不知何时凑近了她，眼里带着关切。“累了？”吴宣仪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们两人能听清，“脸色有点白。”
另一边，正跟sunnee争辩哪种猫胡子画法更传神的杨超越也立刻转过头，目光精准地落在苏凌脸上。“困了？”她问得更直接，眉头习惯性地皱起，但眼神里全是了然，“我就说你别硬撑。”
苏凌想摇头说没事，但身体先于意识，诚实地点了点。确实，倦意如同潮水，一阵阵拍打着意识的堤岸。
yay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小动静，她看了看苏凌略显疲惫的神色，又扫了一眼桌上杯盘狼藉、但气氛正酣的场面，心中了然。她拍了拍手，提高声音：“好了好了，‘主犯’也抓到了，‘惩罚’也执行了，豪华点心也蹭得差不多了。咱们是不是该放‘功臣’回去休息了？人家可是带伤‘作案’，又‘设宴’款待，够意思了！”
众人这才把目光重新聚焦在苏凌身上，见她确实露出倦容，纷纷笑着附和。
“对对对，凌凌快去休息！”
“今天这‘猫债’就算两清了！明天可要精神点啊！”
“谢谢苏凌老师的‘豪华夜宵’！”
“晚安啦，我们的小猫画家！”
善意的调侃和道别声中，苏凌被吴宣仪和杨超越一左一右轻轻拉了起来。她没有推辞，任由她们带着，跟众人道了别，慢慢走下观景台的木台阶。
身后的灯光和笑闹声渐渐远去，重新被山林夜晚的宁静包裹。只有几盏地灯在脚边晕开昏黄的光圈，照亮回去的路。
“能自己走吗？”杨超越问，手虚扶在她胳膊边。
“嗯，可以。”苏凌轻声答，脚步有些虚浮，但还算稳当。
吴宣仪没说话，只是走在她身侧靠后的位置，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伸手护住的姿态。
一路无话。夜风凉爽，吹散了最后一点宴会的燥热，也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许。但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走着，享受着这份喧嚣过后的宁静，以及身边无声却切实的陪伴。
到了酒店楼下，杨超越还想送她上楼，被苏凌轻轻拦住了。
“就几步路了，我自己可以。”她看着杨超越，又看看吴宣仪，眼里带着清晰的感谢和一点坚持，“宣仪姐，超越姐，你们也回去早点休息吧。今天……谢谢你们。”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吴宣仪停下脚步，凝视了她两秒，然后伸出手，很轻地、小心翼翼地避开发丝，碰了碰她耳后——那里靠近肩颈，没有伤口。是一个带着抚慰意味的触碰。“好好睡一觉，别想太多。明天见。”
杨超越则撇了撇嘴，最终还是没再坚持，只是凶巴巴地叮嘱：“回去立刻洗漱睡觉！不许再看手机！我明天早上来查房！”
苏凌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点了点头。
看着吴宣仪和杨超越转身走向另一栋楼的背影，直到她们消失在拐角，苏凌才轻轻呼出一口气，转身走进酒店大厅。
电梯缓缓上行，镜面墙壁映出她的样子。头发被晚风吹得有些凌乱，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是平和甚至有些柔和的。没有了平日的清冷距离感，也没有了晚餐时的狡黠灵动，只是一种彻底的、放松后的空茫。
刷卡进屋，关上门，将所有的喧嚣与光亮彻底隔绝在外。
房间里有淡淡的、酒店特有的清洁剂味道，混合着窗外渗入的草木清气。她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床头一盏光线柔和的阅读灯。暖黄的光晕立刻圈出一小片宁静的区域。
她在床边静静坐了一会儿，听着自己有些迟缓的心跳和略显粗重的呼吸。肩膀的钝痛变得清晰起来，提醒她该处理一下了。她慢慢起身，走进浴室。
热水冲刷过身体，带走了颜料残留的细微触感，也稍稍缓解了肌肉的酸痛。她小心地避开了肩背的伤口区域，动作缓慢。浴室氤氲的水汽模糊了镜面，也模糊了思绪。脑子里空空的，只有水流的声音，和偶尔闪过的、零星的画面——烛光下吴宣仪温柔的笑，杨超越抢龙虾时瞪大的眼睛，众人围上来时惊讶又好笑的表情，手背上那些小小的、简笔的猫……
洗去一身疲惫，她换上干净柔软的睡衣，用毛巾慢慢擦着还在滴水的头发。走到书桌前，她顿了顿，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那几支可洗颜料笔，整齐地放回笔袋。然后，她抽出一张酒店便笺纸，借着床头灯的光，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上，停留了几秒。她微微侧头，像是在倾听窗外遥远的、属于营地的最后一点微末声息，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然后，她低下头，开始画。
不是猫，也不是任何具体的形象。只是些简单的、流畅的线条，勾勒出起伏的山峦轮廓，几颗疏散的星星，一张长桌的模糊剪影，还有几个手拉手的、火柴棍一样的小人。没有上色，只是黑白线条，却奇异地透着温暖。
在画的右下角，她写了两个很小的字，笔迹有些孩子气的认真：
“谢谢。”
画完，她轻轻吹了吹纸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将便笺纸小心地压在桌面的玻璃板下。这样，明天早上谁进来，或许都能一眼看到。
做完这一切，最后一点力气似乎也用尽了。倦意排山倒海般涌来。
她关掉床头灯，房间里顿时陷入一片温柔的黑暗。只有窗帘缝隙漏进一丝极淡的、不知是月光还是远方灯火的微光。
摸索着爬上床，陷进柔软的被褥里。身体接触到平整冰凉的床单时，她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满足的叹息。被子拉至下巴，整个人蜷缩起来，像一个回归巢穴的、终于安心的幼兽。
窗外的风似乎停了，万籁俱寂。
那些关于疏离、试探、恶作剧、欢笑、烛光、注视与拥抱的纷杂画面，在沉入睡眠的边界，渐渐模糊、褪色，最终化为一抹纯粹的感受——那是被稳稳接住的安全感，是被温柔围捕的暖意，是星尘落入眼底、终于不再流浪的宁谧。
呼吸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
眉心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蹙起，也缓缓抚平。
她睡着了。
这一次，没有警醒，没有浅眠，没有在梦中绷紧神经。是沉实的、黑甜的、毫无挂碍的睡眠。
如同终于卸下所有负重，跌入一片铺满了柔软星光与绒毛的、温暖的深海。
而那张压在玻璃板下的简易画，在无人看见的黑暗里，静静地躺着。画上那些稚拙的线条，仿佛也沾染了主人此刻的安然，在稀薄的微光中，晕开一片无声的、柔软的暖意。
明天，当第一缕晨光透过窗帘，照亮这张小画时，又会是一个新的开始。
但今夜，只有深眠。
以及，在睡梦中，嘴角那抹依稀犹存的、极淡极温柔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