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并未带来清醒,反而像一层湿热的薄纱,蒙在苏凌的感官之上。醒来时,那种熟悉的头重脚轻感和喉咙深处的干痛让她立刻明白——发烧了。
额头滚烫,四肢却泛着酸软的凉意。她躺在那里,静静地感受着身体内部那场小小的、却不容忽视的战争。窗外的鸟鸣和隐约的人声变得有些刺耳。她眨了眨眼,试图驱散视野边缘那点模糊的水汽。
告诉别人吗?这个念头只出现了一瞬,便被她习惯性地按捺下去。只是发烧而已,不算什么。昨天玩水着了凉,很正常。今天还有录制,没必要因为这点小事耽误进度,让大家担心。她向来擅长忍耐,无论是伤痛还是不适,独自消化仿佛是一种本能,甚至带着点不肯示弱的倔强。
她慢慢坐起身,一阵眩晕袭来,让她不得不扶住床头稳住身体。闭眼缓了几秒,那令人不快的摇晃感才稍稍退去。洗漱时,镜子里的脸苍白得过分,眼底有淡淡的阴影,但眼神还算平静。她用力用冷水拍了拍脸颊,短暂的刺激带来一丝清明,但随即热度又卷土重来。
早餐时,她只盛了小半碗清粥,几乎食不知味。
“凌儿,脸色怎么这么差?不舒服吗?”吴宣仪端着牛奶在她身边坐下,眉头轻蹙。
“没事,可能没睡好。”苏凌垂下眼睫,用小勺慢慢搅着粥。
杨超越叼着面包凑过来,伸手就想摸她额头:“我看看!是不是昨天泡水冻着了?”
苏凌下意识地偏头躲开,动作有些僵硬:“没有,真的。”声音比平时更轻,更软,没什么说服力,却带着拒绝深谈的意味。
yay和孟美岐交换了一个眼神,但录制在即,周围人多口杂,她们只是将担忧压了下去,嘱咐她多吃点。
整个上午的录制,对苏凌而言,成了一场与身体感官的拉锯战。阳光异常刺眼,照在皮肤上却有种隔靴搔痒的冷意。水上接力项目,充气设施的摇晃与她自身的虚浮感叠加,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冰凉池水带来的短暂清醒,迅速被更深的寒意和倦怠取代。她努力跟上节奏,反应却总慢半拍,动作也失了往日的轻巧,好在团队中其他人的活跃和节目效果所需的热闹掩盖了她的异常。只有偶尔投向她的目光,带着隐约的疑虑——吴宣仪温柔的审视,杨超越大大咧咧却偶尔停顿的注视,yay冷静的打量。
但她始终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甚至在某些需要互动的环节,还能勉强扯出一点极淡的、转瞬即逝的笑意。只有她自己知道,太阳穴的钝痛如何随着时间推移逐渐加剧,像有锉刀在里面慢慢打磨;喉咙的干痒如何演变成吞咽时细微的刺痛;全身的骨头如何持续不断地泛着酸软,叫嚣着想要躺下休息。
午后的阳光越发灼热,空气仿佛凝滞。“飞椅歌词接龙”环节开始,喧闹声几乎要掀翻临时搭建的水上场地。
当被推举坐上那把鲜红色的弹射飞椅时,苏凌甚至有些麻木的顺从。至少坐下能节省一点支撑身体的力气。金属座椅在烈日下晒得发烫,透过单薄的运动服传来灼热感,与她体内的高热里应外合。安全带勒紧,带来一种窒闷的压迫。
游戏开始。关键词,接唱,倒计时,欢呼,哄笑,失败提示音……一切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传来,模糊而扭曲。每一次队友接唱失败,飞椅机关解锁的“咔哒”声,都像直接敲在她紧绷的神经上。座椅随着解锁档位逐渐后仰,泳池的水面在她倾斜的视野里晃动,反射着刺目碎裂的阳光,让她阵阵晕眩,恶心感从胃部翻涌上来。
她死死咬着口腔内侧的软肉,用细微的疼痛对抗更庞大的不适。双手紧紧抓住座椅扶手,指关节用力到发白,指甲几乎要嵌进塑料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和顺着鬓角、脖颈不断滑落的冷汗,暴露了她正承受着什么。
“苏凌!坚持住!”“凌凌别怕!”队友的喊声遥远而缥缈。
终于,第五次失败。裁判的哨声尖锐地刺破喧嚣。
“砰——!”
巨大的弹射力将她猛地抛向空中,短暂的失重感后,是身体砸入水面的剧烈撞击和瞬间包裹而来的冰凉。水流蛮横地涌入鼻腔和耳朵,世界骤然陷入一片混沌的、轰鸣的蓝绿色。
求生的本能让她在入水瞬间憋住了气,但冰冷的水温和剧烈的撞击让她本就昏沉的脑袋几乎罢工。她在水中挣扎了两下,手脚沉重得不听使唤。肺部开始传来灼烧感。她拼尽全力,猛地向上蹬腿,破开水面。
“咳!咳咳咳——!”剧烈的咳嗽让她整个胸腔都在疼,她趴在泳池边缘,大口喘息,湿透的头发糊在脸上,眼前阵阵发黑。
“苏凌!没事吧?”“快上来!”许多人围了过来,七手八脚地把她拉上岸。
毛巾裹了上来,有人拍她的背。她低着头,咳得撕心裂肺,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一半是冷的,一半是脱力的。冰水暂时压下了体表的灼热,却让骨头缝里的酸痛更加鲜明。
“怎么样?呛水了?脸色好白!”baby担忧地问。
邓超递过来一瓶水:“喝点水,缓缓。”
苏凌摆摆手,说不出话,只是摇头。她感觉喉咙火烧火燎,连吞咽都困难。
吴宣仪和杨超越从旁边挤了过来。吴宣仪蹲下身,用手背试了试她湿漉漉的额头,触手一片惊人的滚烫,她的脸色瞬间变了:“你在发烧?!”
杨超越也摸了一下,惊道:“好烫!苏凌你发烧了怎么不说?!”
苏凌抬起湿漉漉的眼睫,视线还有些涣散,她动了动嘴唇,声音嘶哑微弱:“没……没事。”她想站起来,证明自己“没事”,腿却一软。
“别动!”yay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她和其他几个姐姐也围了过来,“这么烫还说没事?必须去医院。”
导演组的人也赶了过来,看到苏凌的状态,也紧张起来。
但苏凌却异常固执地摇了摇头,借着旁人的搀扶勉强站稳,尽管身体还在细微地颤抖:“真……真的不用。只是呛水,有点着凉。节目……还没录完。”她甚至试图扯出一个安抚的笑,但那笑容虚弱得让人心头发紧。
众人拗不过她,加上她坚持说自己感觉好多了(当然是假话),录制进度也还有一部分,导演组在确认她有随队医生随时观察后,只能同意她继续,但取消了后续所有需要下水的剧烈环节。
于是,在下午剩余的几个相对温和的陆地游戏中,苏凌成了一个安静的背景板。她坐在场边阴凉处的椅子上,裹着节目组提供的大毛巾,脸色依旧苍白,偶尔被镜头带到,也只是安静地看着,或是在需要集体反应时,露出极淡的、礼节性的微笑。吴宣仪和杨超越几乎寸步不离地陪着她,不时递水,用湿毛巾给她擦脸降温。她的体温似乎一直居高不下,脸颊上开始浮现出两团不正常的红晕,在苍白的底色上格外刺眼,眼神也常常有些失焦,但她始终强打着精神,没有让自己彻底昏睡过去。
夕阳终于开始西沉,将天边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与绛紫。最后一组镜头拍完,导演宣布收工。
人群三三两两地散去,议论着晚餐和明天的安排,带着一天的疲惫与兴奋。苏凌慢慢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脚下虚浮,眼前又是一阵发黑,她扶住椅背才站稳。
“走吧,凌儿,我们送你回酒店,然后让医生好好看看。”吴宣仪挽住她的胳膊,触手之处依然滚烫。
杨超越也扶住她另一边:“就是,回去必须吃药睡觉!”
yay和孟美岐等人也关切地围在旁边。
“我自己……可以。”苏凌的声音很轻,带着高烧特有的沙哑和无力,却依然坚持,“你们……也累了,先走吧。我……慢慢走回去,吹吹风……舒服点。”
她看起来异常坚持,甚至带着点不愿麻烦别人的固执。姐姐们再三劝说无效,看她似乎意识还算清醒,脚步虽慢但也算稳(至少表面如此),加上酒店离得不远,沿途也有工作人员,只好再三叮嘱她有事立刻打电话,然后才一步三回头地,和其他大部队一起,沿着主路先行离开。
苏凌看着她们的身影渐行渐远,混入人流,这才轻轻吁出一口灼热的气息。伪装出来的镇定瞬间崩塌,强烈的眩晕和虚脱感排山倒海般涌来。世界在她眼前旋转、倾斜,耳边的声音变得遥远而嘈杂。她扶住旁边的一棵小树,树干粗糙的触感带来一丝微弱的真实感。
不能倒在这里。她模糊地想。得回房间。
她松开手,凭着残存的意志和对路径的模糊记忆,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朝着酒店的方向挪去。她选择了一条更僻静、人少的侧路,不想让人看到自己这副狼狈的样子。
夕阳的余晖将她孤独的影子拉得很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朵上,深一脚浅一脚。头部的胀痛达到了顶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不断膨胀,挤压着她的理智。视线越来越模糊,周围的景物都蒙上了一层晃动的、扭曲的光晕。喉咙干渴得像要冒烟,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
脸颊上那两团不正常的红晕,在暮色中显得越发鲜艳,也越发诡异,与她苍白如纸的额头和嘴唇形成鲜明对比。
距离酒店还有最后几十米,那温暖的灯火已经遥遥在望。她几乎能想象到房间里柔软的床铺和冰凉的枕头。
快了,就快到了……
这个念头成了支撑她的最后力量。
然而,就在她即将踏上酒店台阶的那一刻,身体里那根绷紧到极致的弦,终于“嘣”的一声,断了。
眼前骤然一黑,所有声音和光线瞬间抽离。那股支撑着她的力气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整个人就像断了线的木偶,毫无预兆地、软软地向前倒去。
“砰。”
一声闷响,并不响亮,但在渐浓的暮色和相对安静的环境中,却显得格外清晰。
她倒在了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脸颊贴着地面,那两团病态的红晕在昏暗中依然触目惊心。身体微微蜷缩,失去了所有意识。
几片被晚风卷起的落叶,轻轻飘落在她身旁。
时间,仿佛在此刻静止了几秒。
直到不远处一个正在收拾器材的场务无意间抬头,看到了地上那个一动不动的人影。
“哎?那是……苏凌老师?”他疑惑地嘀咕一声,走近几步,随即脸色大变,“来人啊!快来人!苏凌老师晕倒了——!!!”
尖锐的呼喊声,瞬间划破了黄昏的宁静。
酒店门口的光,温暖地照耀着,却照不到她倒下的那个冰冷角落。那抹刺目的、不正常的潮红,在越来越暗的天色里,像一个无声的、迟来的警报,终于惊醒了所有沉浸在收工松懈中的人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