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触及手臂上“宣仪”字迹的瞬间,轻微的刺痛感如同扣动了扳机。
“啊——!”苏凌短促的痛呼被更巨大的颅内轰鸣吞没。她双手抱头,蜷缩下去,身体剧烈颤抖。这一次,记忆的闸门不是被撬开,而是被整个炸毁!无数来自不同时空、不同身份的记忆碎片,裹挟着鲜明的情感色彩和具体的人物面孔,如同决堤的洪水,又像一场混乱失控的交响乐,所有乐章在同一时刻轰然奏响!
是松柏道馆汗水和阳光混合的气味——
“腰要稳!眼神不要飘!”若白师兄清冷严厉的声音穿透训练场的嘈杂。戚百草咬着牙,汗水滑进眼睛,再次冲向晃动的脚靶。腿上的旧伤隐隐作痛,但胸腔里那股叫“元武道”的火烧得更旺。
“百草!休息啦!冰棍要化啦!”范晓莹欢快的声音像清凉的溪水,她举着两根绿豆冰棍蹦跳过来,圆脸晒得红扑扑。旁边是安静递上毛巾的曲光雅,眼神温和。
“练得不错。”带着笑意的男声从身后传来,方廷皓不知何时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兜,目光在她青紫的膝盖上停留一瞬,随即又换上那副漫不经心的调笑模样,“不过离打败我还差得远。”他总是这样,看似随意,却总能在关键时刻出现。
方婷宜则更直接,默默将一瓶缓解肌肉酸痛的喷剂放在她旁边的长凳上,冷淡地说:“记得用。”转身离开时,步伐却放慢了一拍。
冰冷刺骨的河水瞬间淹没感官——
腥臭的绿水灌满口鼻,窒息的恐惧扼住喉咙。水面上方,模糊扭曲的嘲笑声:“……小哑巴……沉下去……”绝望如同水草缠住脚踝。就在这时,一只温暖有力的大手猛地抓住她的胳膊!强大的力量将她拽离冰冷的深渊。空气涌入肺叶的刺痛,剧烈咳嗽,视线模糊中,只看到救她的人一个坚实的背影和衣服上干净的皂角味。“韩伯伯……”这个名字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深深的依赖,刻在“韩曦”灵魂最深处。
璀璨到失真的舞台灯光骤然亮起——
音乐震耳欲聋,台下是沸腾的声浪。“苏凌!苏凌!”呼喊声汇聚成海。她站在中心,笑容完美,舞步精准,每一个抬手回眸都经过千锤百炼。汗水将发丝黏在额角,灯光烤得皮肤发烫。这是属于“偶像苏凌”的世界,华丽、喧嚣,却也隔着一层名为“职业”的透明墙壁。身边的队友身影在强光下有些模糊,只有通过长期的磨合形成的肌肉记忆和眼神交流,维系着台上的默契。
黑暗与剧痛毫无征兆地撕裂画面——
肩膀、后背传来骨头错位的钝响和肌肉撕裂的剧痛!视野漆黑,冰冷粗糙的地面硌着身体。远处有变形的惊呼和慌乱的脚步声。是那次演唱会的舞台事故?还是更早的、属于其他身份的创伤?温热的液体从额角蜿蜒而下,意识滑向冰冷的深渊。
快乐的碎片如同阳光下的彩虹——
深夜空荡的练习室,和累瘫的晓莹、光雅背靠背坐着,分享一包偷偷带进来的薯片,傻笑到肚子疼。
松柏道馆后的小山坡,和范晓莹、曲光雅并排躺着看星星,聊着不着边际的梦想和道馆里谁的糗事。
韩国训练间隙,李恩秀递来一杯温热的麦茶,用生涩的中文说:“你的腿法,节奏很特别。”眼神里是强者间的认可。金敏珠则在又一次挑战失败后,气鼓鼓地塞给她一盒据说能增强爆发力的韩国营养膏,别扭地转头:“下次我一定会赢!”
还有烤肉店里烟雾缭绕的热闹,烛光下姐姐们含笑的眼睛,医院里削得歪歪扭扭的苹果和紧紧交握的手……
无数面孔,无数声音,无数情感,交织冲撞——
若白师兄严格审视的目光下,那一丝几不可察的欣慰。
范晓莹毫无保留的欢笑和分享。
曲光雅安静却坚定的陪伴。
方廷皓看似玩世不恭下的体贴维护。
方婷宜冷漠外表下的细致关怀。
李恩秀清冷气质中的尊重与默契。
金敏珠直率泼辣下的不服输与别扭关心。
韩伯伯那双将她从死亡边缘拉回的手,和沉默宽厚的背影。
以及此刻,病床边,吴宣仪、yay、赖美云惊惶失措、泪流满面的脸,门外杨超越焦急的喊声和其他姐姐们压抑的担忧……
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情感,所有的人际网络——戚百草的纯粹与拼搏,韩曦的创伤与温暖,苏凌的闪耀与疏离,来自松柏道馆、韩国训练营、偶像舞台、冰冷河水、温暖病房的无数张面孔和声音——全部炸开,交融,对抗,嘶鸣!
“我是谁……百草?韩曦?苏凌?……”她痛苦地呻吟,指甲深深陷进头皮,仿佛这样才能固定住即将分裂的意识。冷汗瞬间湿透病号服,脸色惨白如纸,嘴唇被咬出血痕。这不是头疼,是无数个“自我”在狭小的意识空间里进行惨烈的战争,每一段记忆都在尖叫着证明自己的存在,每一份情感都在争夺主导权。
“疼……廷皓哥……婷宜姐……晓莹……光雅……若白师兄……恩秀……敏珠……韩伯伯……宣仪姐……yay姐……小七姐……”她无意识地、混乱地念着这些来自不同时空、不同世界的名字,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沉重的情感回响。
“医生!她……她在说什么?”吴宣仪听得心惊胆战,那些陌生的名字和亲昵的称呼,让她意识到苏凌的内心世界远比她想象的更为复杂和……撕裂。她更紧地握住苏凌冰冷颤抖的手,仿佛这是唯一的救命绳索。
yay的脸色也彻底变了。她不仅听到了陌生的名字,更从苏凌破碎的语调中,听出了对那些人深刻的情感——依赖、敬仰、亲昵、怀念。这个妹妹,到底背负着多少段她们未曾参与的人生?
就在心理医生准备紧急镇静,护士拿起针剂时,病房门被猛地推开!
杨超越第一个冲了进来,身后跟着孟美岐、傅菁、sunnee等人,她们脸上写满了焦急。杨超越一眼看到苏凌痛苦蜷缩的样子,眼圈瞬间红了:“苏凌!你怎么了?!”
而就在杨超越冲进来的瞬间,苏凌因为剧痛而模糊涣散的视线,无意识地扫过了门口。
她的目光,猛地定在了人群后面,一个刚刚赶到、正焦急往里张望的身影上——是节目组的一位女性助理导演,姓林,平时负责一些外联和后勤工作。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发生了诡异的扭曲。
在苏凌混乱爆发的记忆图景中,“方婷宜”那张清冷、秀丽、总是微微蹙着眉的面容,竟然与门口那位林导演的脸,在某一瞬间,离奇地重叠在了一起!
不是长相完全一样,而是那种冷淡的气质,抿紧的唇角线条,以及此刻眼中流露出的、被努力压抑的关切神色……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混沌的记忆漩涡!
“婷宜……姐?”苏凌挣扎着,朝着门口的方向,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地吐出了这两个字。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位完全懵住的林导演。
全场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正要注射镇静剂的护士。吴宣仪、yay、赖美云震惊地看着苏凌,又猛地转头看向门口那位一脸茫然的林导演。
杨超越也傻眼了,看看苏凌,又看看林导演:“婷宜姐?谁?林导?苏凌你认错人了吧?”
林导演更是手足无措,脸涨得通红,连连摆手:“不、不是我……苏凌老师,我是小林啊……”
然而,苏凌似乎陷入了某种认知混淆的短暂状态,她看着林导演(或者说,透过她看到了记忆中的方婷宜),眼泪忽然毫无征兆地大颗滚落,声音带着泣音和深深的委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妹妹”的依赖:“婷宜姐……我好疼……头好疼……肩膀也疼……廷皓哥呢?他为什么不来看我?还有晓莹、光雅……若白师兄会不会生气我又受伤了……”
她语无伦次,吐出的名字越来越多,情感越来越浓烈,将眼前现实的林导演完全当成了记忆中那个外表冷淡、内心关怀的姐姐方婷宜。
这诡异而心碎的一幕,让所有人都呆立当场。吴宣仪捂着嘴,泪水奔涌。yay的拳头握得死紧,指甲掐进肉里。杨超越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孟美岐等人也满脸震惊和不知所措。
心理医生最先反应过来,他迅速对护士示意。镇静剂终于被推入苏凌的血管。
冰凉的药液带来强制性的平静。
苏凌眼中混乱的光芒渐渐黯淡,抓着吴宣仪的手也慢慢松了力道。她最后看了一眼门口“方婷宜”(林导演)的方向,眼神依然带着混淆的眷恋和痛苦,然后,终于抵挡不住药物的力量,沉沉地昏睡过去。
病房里,只剩下她逐渐平稳却依旧微促的呼吸声,和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刚才那诡异又心碎的一幕震撼得无法言语。
苏凌不仅有着她们不知道的、错综复杂的过去和人际关系,甚至……在极度混乱和痛苦中,会将现实中的人错认成记忆里的至亲。
那位被错认的林导演,尴尬又心疼地站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yay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走到林导演面前,声音沙哑:“林导,抱歉,她……病糊涂了。不是有意的。”
林导演连忙摇头,眼眶也有些红:“没、没事……我明白。苏凌老师她……太让人心疼了。”
吴宣仪轻轻抚摸着苏凌沉睡中依旧紧蹙的眉心,眼泪无声滑落。她终于真切地感受到,这个妹妹内心承受的,不仅仅是遗忘的恐惧,更是无数段厚重人生、无数份深刻情感在失序状态下的激烈冲撞。那些陌生的名字,那些亲昵的呼唤,那些错认的依赖……都是她试图在记忆洪流中抓住的浮木,却最终让她更加迷失。
杨超越走到床边,看着苏凌苍白汗湿的脸,第一次没有咋呼,只是伸出手,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她没打针的那只手,低声说:“笨蛋……你到底……都经历过些什么啊……”
记忆的洪流暂时退去,留下的是更加汹涌的心疼、迷雾般的疑问,和一个亟待重新拼凑的、支离破碎的灵魂。
她们知道,接下来的路,不仅关乎身体的康复,更将是一场深入她内心无数个世界、理清所有记忆脉络、并帮助她找到“当下”自我的,漫长而艰辛的旅程。
而这一切,都始于这场失控的记忆交响,和一声对现实之人的、错位的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