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游乐园到医院的路程,被沉默拉得无比漫长。
赖美云紧紧牵着苏凌的手,从摩天轮下一直到坐进节目组派来的车里,都没有松开过。她的手心冰凉,微微颤抖,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苏凌茫然地跟着她,像个失去牵引线的木偶,手臂上的刺痛和那片被袖子严密遮盖的伤痕,像一块沉重的烙铁,压在心头,也压在她被赖美云握住的那只手上。她能感觉到赖美云指尖细微的颤抖,能听到她压抑的、时不时的抽气声,却不敢转头去看她的脸。
车窗外,城市的景色飞速倒退。赖美云用另一只手快速地在手机上打字,大概是在向急疯了的众人报平安和说明情况。她的侧脸线条紧绷,眼圈依旧红肿。
苏凌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蓝白条纹的裤腿上。游乐园里那种孤绝的、悬浮的感觉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近乎无地自容的羞耻和惶恐。小七姐看见了。看见了那些丑陋的、疯狂的痕迹。她会怎么想?会觉得她是个怪物吗?会告诉其他人吗?她们……会不会因此害怕她,远离她?
手臂上的字迹在布料下隐隐发烫,仿佛在无声地嘲笑她拙劣的、自毁式的努力。她到底想记住什么?又到底遗忘了多少?
车子终于驶回医院。还没停稳,住院部门口已经聚集了一群人。yay、吴宣仪、杨超越、孟美岐、傅菁、sunnee……几乎所有人都到了,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焦急、担忧和后怕。邓超、陈赫、baby等人也在,神情凝重。
车门打开,赖美云先下车,然后转身,依旧紧紧牵着苏凌的手,小心地将她扶出来。当苏凌穿着那身刺眼的病号服,苍白着脸、眼神空茫地出现在众人面前时,门口瞬间安静了一瞬。
“凌儿!”吴宣仪第一个冲上来,想抱住她,却在触碰到她身体的前一刻硬生生停住,因为她看到了苏凌脸上那种陌生的、退缩的神情,也看到了赖美云红肿的眼睛和异常严肃紧绷的脸色。吴宣仪的手僵在半空,声音颤抖,“你去哪里了?吓死我们了……”
杨超越也想上前,被旁边的孟美岐轻轻拉了一下。孟美岐敏锐地察觉到了赖美云和苏凌之间异常的气氛,以及苏凌那只被赖美云死死握住、不肯放开的手。她的目光落在苏凌低垂的脸上,又看向赖美云。
赖美云深吸一口气,迎上yay询问的目光,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在寂静的空气中:“yay姐,宣仪姐……我们先回病房,好吗?凌凌她……需要马上让医生看看。”
她刻意加重了“看看”两个字,眼神里带着某种沉重的、亟待传达的讯息。
yay的心猛地一沉。她迅速点头:“好,先回病房。医生已经在等了。”她上前一步,和赖美云一左一右,几乎是半护着苏凌,穿过人群,走向电梯。吴宣仪和杨超越立刻跟上,其他人也纷纷让开道路,脸上担忧更甚。
电梯上行,狭小的空间里,沉默几乎令人窒息。只有赖美云握着苏凌的手,传来细微的、持续的颤抖。
回到病房,提前得到通知的医生和护士已经等在里面。苏凌被扶着坐到床上,她低着头,始终没有看任何人。
“苏凌,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疼吗?晕吗?”医生温和地问,上前准备做常规检查。
赖美云这时才缓缓地、极其小心地松开了苏凌的手。但她没有退开,而是站到了吴宣仪身边,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到的、带着哭腔的气音,飞快地说了一句:“宣仪姐……看她的左手臂……袖子下面……”
吴宣仪浑身一震,猛地看向苏凌。苏凌恰好因为医生的靠近而微微瑟缩了一下,左臂无意识地动了一下,宽大的袖子又往下滑落了一点点。
就是那一点点缝隙。
吴宣仪看到了。
看到了一小片红肿的、带着细微划痕的皮肤边缘,以及……一点暗红色的、模糊的笔划痕迹。
她的呼吸瞬间停滞,血液好像都凉了。她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看向赖美云。赖美云对她用力地点了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死死咬住嘴唇。
yay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异常,她的目光锐利地扫过苏凌的手臂,又看向赖美云和吴宣仪惨白的脸色,瞬间明白了什么。她上前一步,挡在医生和苏凌之间,声音尽量平稳地对医生说:“医生,麻烦您先看看她有没有因为外出着凉或者体力透支。我们……可能需要一点时间,和她单独说几句。”
医生有些疑惑,但看着病房里凝重的气氛和几位女孩异常的脸色,还是点了点头,先进行基本的生命体征检查。
趁医生检查的间隙,yay对孟美岐使了个眼色。孟美岐会意,轻轻拉了一下还处在震惊和茫然中的杨超越,又对傅菁、sunnee等人示意,几人默默地退出了病房,并带上了门。邓超等人见状,也知道情况可能比想象的更复杂,没有多问,只是在门外走廊安静等待。
病房里只剩下yay、吴宣仪、赖美云,以及坐在床上、被医生检查的苏凌。
医生很快检查完毕:“体温正常,脉搏心率偏快,可能跟紧张和劳累有关。没有明显着凉迹象,但身体还是很虚弱。需要好好休息,不能再乱跑了。”他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苏凌和神色异常的几个女孩,交代了几句便离开了。
门关上。
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苏凌低垂的头上,在她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她能感觉到三道目光,沉重地、痛楚地落在她身上,尤其是她的左臂。
终于,吴宣仪的声音打破了寂静,那声音干涩得像是沙砾摩擦:“凌儿……能不能……让姐姐看看你的手臂?”
苏凌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她没有动,也没有回答。
yay走到床边,蹲下身,视线与苏凌齐平。她的声音很沉,很缓,带着一种极力压抑的情绪:“苏凌,看着我。”
苏凌睫毛颤动,缓缓抬起眼。yay看到了她眼中的茫然、恐惧,还有一丝来不及藏起的、孩子般的无措和羞耻。
“不管发生了什么,”yay一字一句,清晰而有力,“我们在这里。不会走,不会怕。但你需要让我们知道,你对自己做了什么。”
她的目光落在苏凌紧紧攥着袖口的左手上。
苏凌与yay对视了几秒,那双总是冷静沉稳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不容置疑的关切和一种深切的痛心。最后一丝抵抗的力气似乎也消失了。她极慢、极慢地,松开了攥着袖口的手指。
吴宣仪上前,她的动作轻柔得如同触碰易碎的琉璃,指尖颤抖着,一点一点,将苏凌左臂上那宽大的、蓝白条纹的袖子,卷了上去。
更多的皮肤暴露在明亮的阳光下。
也暴露在三人眼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拉长、然后残忍地摔碎。
“呃……”吴宣仪发出一声短促的、像是被人扼住喉咙的抽气,猛地用手捂住了嘴,身体晃了晃,差点站立不稳。她死死地盯着那片手臂,眼睛瞪到极致,瞳孔里倒映着那一片密密麻麻、新旧交错的伤痕,和那些歪斜、模糊、却依旧狰狞刺眼的暗红色字迹。泪水瞬间决堤,汹涌而出,她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发出破碎的、痛苦的呜咽。
yay蹲着的身体瞬间僵硬,仿佛石化。她的目光死死锁在那些字迹上,从“宣仪”到“超越”,到“yay”,到“美岐”……每一个名字,都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她的心脏,然后反复搅动。她看到有些划痕还很新鲜,边缘红肿,看到有些字迹因为摩擦和渗出液而晕开、模糊,却更加触目惊心。她的手下意识地抬起,似乎想去触碰,却又在半空中剧烈地颤抖起来,最终紧紧握成了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传来锐痛,却比不上心头万分之一。她的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下颌线绷得死紧,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和眼中瞬间弥漫的血丝,泄露了她内心如何的山崩地裂。
赖美云早已泪流满面,她别过头去,肩膀剧烈地耸动,压抑的哭声从指缝中漏出。
苏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臂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暴露在她们痛彻心扉的目光中。那片皮肤火辣辣地疼,但更疼的,是看到宣仪姐崩溃的眼泪,看到yay姐眼中那从未有过的、近乎毁灭般的痛楚。她觉得自己像一个被当场剖开的、丑陋的病灶,所有不堪的、疯狂的、绝望的努力,都无所遁形。
“对……不起……”她哑着嗓子,挤出几个气音,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除了这个,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解释?她连自己为什么这么做都无法清晰地记起。辩解?这行为本身就已无法辩驳。
“不要说对不起……”吴宣仪终于哭出声来,她扑到床边,想抱住苏凌,却又怕碰到她的伤口,双手悬在空中,无处安放,只能泪如雨下地重复,“不要说对不起……该说对不起的是我们……是我们没有照顾好你……没有早点发现你那么难受……凌儿……我的凌儿……”
她哭得撕心裂肺,连日来的担忧、恐惧、后怕,以及此刻亲眼目睹这惨烈“证据”带来的冲击,彻底击垮了她一直强撑的镇定。
yay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喉头的哽咽和眼眶的酸热。她缓缓站起身,因为蹲得太久,腿有些麻,身体晃了一下。她看着苏凌,声音沙哑得厉害:“为什么这么做?”
苏凌的眼泪终于也掉了下来,大颗大颗,无声地砸在雪白的被单上。她摇头,声音哽咽:“我……怕忘记……怕忘了你们……怕……什么都抓不住……”
简单的话语,却像最锋利的锥子,刺穿了所有人心上最柔软也最疼痛的地方。
她不是任性,不是胡闹,是在用这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对抗着正在吞噬她世界的、无声的遗忘。她把她们的名字,刻在疼痛上,仿佛这样,就能把她们刻进生命里,哪怕记忆的潮水退去,还能在血肉中留下印记。
yay闭上眼,两行滚烫的泪水终于滑落。她再睁开时,眼神里是破碎后的重组,是痛极之后的决绝。她弯腰,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擦去苏凌脸上的泪,然后转向哭得不能自已的吴宣仪和赖美云。
“宣仪,小七,别哭了。”她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力量,“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医生,需要叫医生过来处理伤口。还有,”她看向苏凌手臂上那些字迹,眼神复杂至极,“这些……需要专业的心理医生介入。立刻。”
她拿出手机,手还在微微颤抖,但拨号的动作很稳。
病房里,吴宣仪压抑的哭声和苏凌无声的眼泪交织。赖美云抹着眼泪,去拧了热毛巾。
阳光依旧明亮,消毒水的味道依旧弥漫。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道一直被苏凌独自隐藏、独自承受的、血色的伤痕,终于暴露在了爱她的人面前。随之暴露的,是她内心那片正在被遗忘侵蚀的荒原,以及在那荒原上,她用疼痛筑起的、绝望而笨拙的堤坝。
堤坝或许脆弱不堪。
但至少,现在,不再是她一个人,面对那即将决堤的、记忆的洪流。
门外,隐约传来杨超越焦急的询问和其他人不安的低语。
门内,伤痕无声,眼泪有声。
而新的战斗,才刚刚开始——一场关于记忆、疼痛、爱与拯救的,沉默而又喧嚣的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