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假的过程比想象中顺利。导演组在确认苏凌身体状况稳定、记忆恢复良好,并得知她需要短暂离队处理“非常重要且必须亲自去办的私事”后,虽然担忧,但最终还是批了假,只是反复叮嘱务必保持联系,注意安全,归期明确。
“真的不需要我们陪你一起去吗?”yay看着正在简单收拾一个小背包的苏凌,眉头依然锁着。虽然苏凌看起来平静清醒,但手臂上那些痕迹和之前惊心动魄的经历,让所有人都无法完全放心。
“是啊凌儿,你一个人去我们不放心。”吴宣仪握着她的手,眼里满是关切,“到底是什么事?我们可以帮忙的。”
孟美岐、傅菁、sunnee等人也围在旁边,脸上写满了“想跟去”的表情。
苏凌拉上背包拉链,转过身,面对着姐姐们担忧的目光。她的眼神平静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处理“旧事”的坚定。“是一件……我必须自己去面对的事情。关于我以前的……家。”她顿了顿,避开了更具体的说明,“别担心,我很快就回来,最多两天。已经订好了往返机票和酒店。到了那边,我会每天报平安。”
她的语气平稳,逻辑清晰,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决心。最终,大家只能妥协,千叮万嘱地将她送到节目组安排的车前。
车子缓缓驶离营地,前往机场。苏凌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心跳在平静的外表下,悄然加速。岸阳。那个承载了她最初十几年人生、拥有她血缘至亲、却以为她早已葬身大海的地方。近乡情怯,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和渺茫的期盼,在她胸腔里无声发酵。
她不知道家人现在过得怎么样。廷皓哥的臭屁和骄傲是不是还写在脸上?婷宜姐……是不是依然那么清冷自律,将所有的情绪都藏得滴水不漏?他们……想起那个“死去”的妹妹时,会不会偶尔感到难过?
车子抵达机场航站楼。苏凌背着小包下车,准备去办理登机手续。
就在这时,三个戴着口罩和鸭舌帽、穿着休闲运动服的身影,如同泥鳅般从旁边的人群中钻了出来,一下子堵在了她面前。
“苏凌!带上我们!”杨超越一把扯下口罩,眼睛亮得惊人,语气是惯常的理直气壮,但眼底深处藏着小心翼翼和不容置疑的“赖定你了”。
段奥娟和赖美云也连忙拉下口罩,一个眼神温软带着恳求,一个抿着嘴用力点头,脸上都是“我们也去”的坚决。
苏凌愣住了:“超越姐?小七姐?娟娟?你们……怎么在这里?”她明明跟所有人道别了。
“我们偷偷跟来的!”杨超越一把勾住她的胳膊,压低声音,“你一个人跑那么远,我们怎么可能真的放心?尤其是你刚刚……”她目光扫过苏凌被长袖遮盖的手臂,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是啊凌凌姐,”段奥娟小声说,“我们保证不添乱,就陪着你,万一有什么事也能照应一下。”
赖美云也点头:“yay姐她们那边……我们会搞定的!你让我们跟着吧,好不好?”
苏凌看着她们三个——杨超越的莽撞与固执,段奥娟的柔软与坚持,赖美云的乖巧与倔强——心里那根因为即将面对过往而紧绷的弦,忽然被一种温热的、带着点无奈的情绪轻轻拨动。她知道她们是担心她,就像她曾经担心自己会忘记她们一样。
“可是……”她试图拒绝,“yay姐和宣仪姐她们不知道,会担心的。而且我是去办私事,可能……不太方便。”
“我们已经告诉她们了!”杨超越立刻接话,脸不红心不跳,“我们说好了陪你一起去,她们……她们同意了!对吧娟娟?小七?”她向另外两人使眼色。
段奥娟和赖美云显然不太擅长撒谎,眼神有些闪烁,但在杨超越“凶狠”的注视下,还是硬着头皮点头:“嗯……告诉、告诉过了。”
苏凌看着她们三个略显心虚却强装镇定的样子,心里的怀疑只停留了一瞬。她太了解杨超越的作风,也相信她们不会在这种事上真的乱来。也许……真的是姐姐们默许了?毕竟,让她们三个跟着,总比让自己一个人更让人放心些。
疲惫和内心深处对陪伴的一丝渴望,让她选择了相信——或者说,纵容。
“那……好吧。”她轻轻叹了口气,妥协了,“但是要听话,不许乱跑,到了那边……一切听我安排。”
“没问题!”三人异口同声,瞬间喜笑颜开,麻利地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登机牌——显然早有预谋。
于是,一个人的旅程变成了四个人的“秘密行动”。一路上,杨超越三人果然很“听话”,只是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岸阳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绝口不提苏凌要去办什么“私事”,也小心翼翼地不去触碰任何可能引起她情绪波动的话题。她们的存在,像一层喧闹却温暖的背景音,有效地缓解了苏凌心中越来越浓的紧张感。
飞机降落岸阳。熟悉又陌生的空气,带着海滨城市特有的微咸和湿润。苏凌深吸一口气,带领三人入住了提前预定好的酒店。
她没有立刻联系任何人,也没有去任何可能遇见故人的地方。她做的第一件事,是联系了当地一家知名的演出经纪公司——通过她作为“苏凌”的人脉和资源。
“我想在岸阳办一场小型的、不对外公开售票的演唱会,越快越好。场地不需要太大,但音响和灯光效果一定要好。观众……我会自己邀请一部分。”她对电话那头的人说,语气是不容置疑的专业和冷静。
杨超越三人听得目瞪口呆。演唱会?在岸阳?这么突然?
“凌凌,你这是……”赖美云迟疑地问。
苏凌挂断电话,看向她们,眼神里有一种奇异的光芒,混合着决绝和一丝难以捉摸的悲伤。“帮我一个忙,”她说,“用你们能想到的一切办法,匿名把这场演出的消息,尤其是‘特别嘉宾:神秘回归的舞台精灵’这个噱头,尽可能隐秘地,传到松柏道馆、传到岸阳体育大学、传到……方氏集团。”
她报出的这几个名字,对杨超越她们而言完全陌生,但看着苏凌异常郑重严肃的表情,三人没有多问,只是用力点头。
接下来的两天,成了紧张的筹备期。苏凌几乎泡在租用的排练室里,挑选曲目,调整编舞,与乐队磨合。她的状态异常投入,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燃烧的专注,仿佛要将所有的情感、所有未说的话,都灌注到这场突如其来的演出中。杨超越、段奥娟、赖美云则忙着按照她的要求,用各种迂回的方式“散布”消息,同时充当她的助理和后勤,尽管满心疑惑,却全力配合。
演出地点定在岸阳一个能容纳千人左右的中型剧场。时间,就在抵达岸阳的第三天晚上。
夜幕降临,剧场内外灯火通明。因为消息传播得足够隐秘且带着“神秘”色彩,吸引来的观众成分复杂,有好奇的本地年轻人,有听闻风声的娱乐记者,也有一些……因为看到“松柏道馆”、“岸阳体大”等关键词而被勾起回忆或好奇的“旧识”。
观众席的灯光暗了下去,舞台陷入一片深邃的蓝。空灵的前奏响起,如同海潮轻涌。
一束追光,毫无预兆地打在舞台中央。
那里,静静站立着一个身影。
她穿着一身简洁的白色纱质长裙,裙摆缀着细碎的、如同泪滴般的水晶,在灯光下流转着幽微的光芒。长发微卷,散落在肩头。脸上妆容很淡,几乎看不出,只有嘴唇一点樱粉。她闭着眼,握着立式麦克风,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仅仅是一个剪影,一种气质。
观众席的某个角落,方廷皓原本因为商业伙伴的邀请而有些漫不经心的目光,在追光亮起的瞬间,猛地凝固了。他手里把玩着的打火机,“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他像是被雷击中,身体僵硬,眼睛死死盯着台上那个身影,瞳孔急剧收缩,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个侧影……那站立的姿态……一种荒谬绝伦、却又带着惊涛骇浪般冲击的熟悉感,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
在他旁边,同样被朋友拉来的方婷宜,手中的饮料杯微微倾斜,冰凉的液体溅到了手背上,她却毫无所觉。她的背脊挺得笔直,清冷的眼眸在黑暗中骤然放大,像是要穿透那层舞台的光晕,看清台上人的每一寸轮廓。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一个她早已强迫自己埋葬、认定绝无可能的念头,如同挣脱封印的魔鬼,疯狂叫嚣着钻出脑海。不……不可能……怎么会……
而在他们不远处,还有几张同样因为各种机缘巧合来到这里的、属于松柏道馆“过去”的面孔——曾经的同门,熟悉的教练,甚至包括若白(他本对这种场合毫无兴趣,是被范晓莹和曲光雅硬拖来的)。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钉在舞台上。
前奏结束。
台上的身影,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透过朦胧的舞台光雾,清澈,平静,却又仿佛承载着万千星河与无尽深海。
她微微靠近麦克风,开口,唱出了第一句歌词。
声音空灵而富有穿透力,带着一种淡淡的沙哑和无法言喻的故事感,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耳朵。
而就在她启唇歌唱的瞬间,追光略微调整,更清晰地照亮了她的面容。
观众席中,方廷皓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动作之大差点带翻旁边的座椅。他的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剧烈颤抖,胸膛剧烈起伏,仿佛下一刻就要窒息。他的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死死盯着台上那张脸——那张他以为早已随着冰冷海水一同消逝、只在午夜梦回和泛黄旧照片中才会出现的脸!那张……属于他早已“死去”的妹妹,方婷萱的脸!
方婷宜手中的杯子终于彻底滑落,“砰”地一声摔碎在地上,在寂静的观众席中格外刺耳。但她完全没注意到。她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靠在椅背上,脸色惨白如纸,只有那双总是清冷自持的眼睛里,掀起了足以毁灭一切平静的海啸。震惊、难以置信、狂喜、恐惧、巨大的悲伤和更巨大的茫然……无数情绪在她眼中疯狂碰撞、爆炸。她看着台上那个光芒四射、唱着陌生歌曲的身影,听着那熟悉又陌生的嗓音,一个名字卡在喉咙里,烧灼着,却怎么也喊不出来。
是她?
不是她?
怎么可能……
那场海难……所有人都说……尸骨无存……
可台上那个人,眉眼,轮廓,甚至某个细微的表情习惯……为什么……那么像?
像到让她坚固了多年的心防,在这一瞬间,土崩瓦解。
台上,苏凌——或者说,方婷萱——沉浸在自己的演唱中。她没有刻意去看台下某个方向,但她的每一句歌词,每一个眼神,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带着千钧重量,投向那片被黑暗笼罩、却坐着对她而言最重要的人的观众席。
她知道他们在那里。
她感觉到了那几乎要实质化的、震惊到失语的注视。
歌声在剧场中回荡,时而低吟如诉,时而高亢如呼唤。灯光随着旋律变幻,将她笼罩在如梦似幻的光影里。
台下的世界,对于方廷皓和方婷宜,以及那些认出或怀疑的“故人”来说,已经彻底失声、失色。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思维,都聚焦在台上那个白色身影上。巨大的荒谬感和更巨大的、几乎要将他们吞没的情感冲击,让他们失去了所有反应的能力,只能像雕像一样,僵坐在座位上,承受着一波又一波的心灵海啸。
杨超越、段奥娟、赖美云躲在后台的侧幕条边,紧张地看着台上光芒万丈的苏凌,又时不时忐忑地瞄一眼观众席的方向。她们虽然不清楚全部内情,但此刻台下那不同寻常的死寂,和那几个仿佛被施了定身术、死死盯着舞台的身影,让她们隐约明白,苏凌这场突如其来的演唱会,背后深意,恐怕远超她们的想象。
而台上,演唱仍在继续。
属于“苏凌”的歌声,飘荡在岸阳的夜空。
台下,是死寂的震惊,和无数双瞪大的、写满难以置信的眼睛。
旧日以为沉入深海的亡灵,如今身着华服,在故乡的舞台上,唱着一首无人知晓、却注定掀起惊涛骇浪的归来之歌。
灯光璀璨,歌声悠扬。
而岸阳的夜,从未如此寂静,又从未如此,暗流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