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句歌词的余韵，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漾开的最后一圈涟漪，缓缓消散在剧场凝滞的空气里。追光收敛，舞台陷入短暂的昏暗。掌声，迟滞了几秒，才如同解除了某种魔咒般，零零星星地响起，随后迅速变得热烈、沸腾，夹杂着兴奋的欢呼和口哨声。
但在这片喧嚣之下，观众席的某些区域，却依旧笼罩在一种近乎真空的寂静里。方廷皓依旧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风化的石像，目光死死锁着已经空无一人的舞台中央，胸膛剧烈起伏，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斗。方婷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扶手，指关节泛白。周围的世界、声音、人群，似乎都离他们很远很远。
后台，苏凌微微喘息着，额角带着细密的汗珠。刚才的演唱，她投入了全部的情感，此刻卸下舞台状态，一阵强烈的虚脱感涌了上来，但精神却异常清明。她知道，那颗投向心湖的石子，已经激起了无法平息的涟漪。接下来会怎样，她不确定，但该做的第一步，她已经做了。
杨超越、段奥娟、赖美云像三只受惊又兴奋的小动物，从侧幕条后扑了上来。
“苏凌！太棒了！你唱得绝了！”杨超越眼睛发亮，完全没注意苏凌略显恍惚的神色。
“凌凌姐，台下反响好好！”段奥娟小声补充，递过来一瓶水。
赖美云则细心地帮她整理了一下有些散乱的裙摆。
苏凌接过水，喝了一小口，冰凉液体划过喉咙，让她稍微镇定了一些。她刚想说什么，放在化妆台私人储物格里的手机，忽然急促地震动起来，屏幕上跳跃的，是“宣仪姐”的视频通话请求。
这个时候？苏凌心里微微一动，一种不太妙的预感悄然升起。她示意三人稍等，走到相对安静的角落，接通了视频。
屏幕亮起，出现的却不是吴宣仪一个人的脸。镜头有些晃动，然后迅速被调整好，画面里挤满了人——吴宣仪、yay、孟美岐、傅菁、sunnee，甚至徐梦洁、张紫宁、李紫婷的脸也挤在边缘。背景似乎是酒店的套房，所有人都穿着家居服，脸上没有睡意，只有一种混合着焦急、担忧和……明显憋着火气的表情。
“凌儿！你到了吗？一切顺利吗？身体感觉怎么样？”吴宣仪的脸凑得最近，语速很快，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关切，但眼神却锐利地扫视着苏凌身后的环境。
“我到了，宣仪姐，刚……处理完一些事情，很顺利。”苏凌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心里那点不安在扩大。姐姐们怎么这个时间点突然集体打视频？而且看起来全员到齐，气氛不太对。
“那就好。”yay的声音插入，她站在吴宣仪侧后方，表情是惯常的冷静，但眼神比平时更沉，“凌凌，你那边……只有你自己吗？”
这个问题问得有些突兀。苏凌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凑在一起小声嘀咕、完全没意识到“危险”临近的杨超越三人。
“我……”她迟疑了一瞬，想起杨超越她们在机场信誓旦旦的保证，还是选择了相信（或者说，不忍当面拆穿），“嗯，我在酒店房间。”
“酒店房间？”孟美岐挑眉，她的目光似乎能穿透屏幕，“你身后的背景……看起来不像一般酒店房间啊？怎么还有……幕布？”她眼尖地看到了苏凌身后没完全避开的、舞台后台特有的深色幕布边缘。
苏凌心里一紧，还没来得及编理由，傅菁已经眯起了眼睛，语速飞快：“等等，凌凌，你脖子上……那是舞台妆的亮片吗？你没卸妆？”
sunnee也凑近了屏幕，仔细看了看：“还有你的头发，看起来有点湿，是出汗了？你刚才……剧烈运动了？”
姐姐们七嘴八舌，观察力敏锐得可怕。苏凌被问得有些招架不住，正在想如何圆过去，视频那头，一直没怎么说话、但脸色越来越黑的徐梦洁，忽然小声嘀咕了一句：“超越、娟娟、小七她们三个的房间门一直锁着，敲了也没人应，对讲机也没回……不会是……”
这句话像是一下子点醒了所有人。
吴宣仪的脸色瞬间变了，她深吸一口气，盯着苏凌，声音不再仅仅是关切，而是带上了一丝严厉：“凌儿，你老实告诉姐姐，超越、奥娟、美云她们三个，是不是跟你在一起？”
yay也沉声道：“苏凌，说实话。”
孟美岐、傅菁、sunnee等人的目光也齐刷刷地盯着她，压迫感十足。
苏凌被这阵势弄得有些懵，她看着屏幕里姐姐们严肃又焦急的脸，再看看不远处那三个还无知无觉、甚至开始研究后台小点心的人，心里那点维护她们的念头动摇了。她以为的“默许”和“告知”，似乎……并不是那么回事？
“她们……”苏凌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带着最后一丝不确定和希望，轻声问，“超越姐她们……不是说，已经告诉你们……要跟我一起来了吗？”
这句话问出来，视频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几秒钟后。
“告、诉、我、们、了？！”吴宣仪一字一顿地重复，声音拔高，漂亮的眉毛挑了起来，眼里瞬间燃起了两簇小火苗。
“她们是这么跟你说的？”yay的声音冷得像冰。
“这三个小兔崽子！”孟美岐直接骂了出来。
傅菁扶额：“我就知道！她们怎么可能乖乖听话！”
sunnee气得笑了：“好家伙，胆子够肥啊！还敢撒谎！”
张紫宁和李紫婷也露出难以置信又生气的表情。
姐姐们的反应，彻底证实了苏凌的猜测。杨超越她们，根本没告诉其他人，是自作主张偷偷跟来的，还对她撒了谎！
苏凌愣住了，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是生气还是无奈，抑或是……一丝后怕。如果路上真出点什么事……
而视频那头，短暂的愤怒爆发后，迅速转化为统一的“讨伐”和“命令”。
“苏凌！把电话给杨超越！立刻！马上！”吴宣仪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yay补充：“还有段奥娟和赖美云，让她们三个一起过来！”
孟美岐：“反了天了她们！立刻收拾东西，订最近的航班，马上给我滚回来！”
傅菁：“看我怎么收拾她们！回来训练量翻倍！”
sunnee：“跑那么远还不报备！知不知道我们多担心！赶紧回来认错！”
徐梦洁也小声但坚定地补充：“这次真的不能轻易算了。”
姐姐们你一言我一语，声音透过手机外放，在安静的后台角落里清晰可闻。那音量，那气势，那一道道不容反驳的“回来令”，连不远处的杨超越三人都清晰地听到了。
杨超越起初也是脖子一缩，和段奥娟、赖美云交换了一个“完蛋了”的眼神。但就在苏凌拿着手机，无奈地朝她们走过来，准备将“审判权”交出去时，杨超越看着屏幕上姐姐们又气又急却难掩担忧的脸，看着旁边苏凌苍白疲倦却又强打精神的模样，再看看自己三人一路偷偷摸摸、提心吊胆却坚定跟来的心情……一股莫名的、混杂着委屈、不服和保护欲的情绪，突然冲上了她的头顶。
就在苏凌即将把手机递过来的前一刻，杨超越猛地站直了身体，一把拉住了苏凌的手腕，阻止了她的动作。然后，她上前一步，自己凑到了手机屏幕前，脸几乎要贴上摄像头，深吸一口气，大声说道：
“我们不回去！”
这句话，石破天惊。不仅视频那头的八位姐姐愣住了，连苏凌、段奥娟和赖美云都惊愕地看向她。
杨超越豁出去了，语速飞快，声音又亮又脆，带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莽劲和难得一见的认真：“宣仪姐！yay姐！美岐姐！还有所有姐姐们！我们撒谎跟来是我们不对！我们认错！回去随便你们怎么罚！加练、没收零食、打扫卫生，我们都认！”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苏凌，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维护：“但是！我们不能现在就把苏凌一个人丢在这里回去！”
段奥娟似乎也被杨超越的情绪感染了，虽然声音还有点抖，但也鼓起勇气上前，小声却坚定地说：“是、是的……凌凌姐她……她看起来好累，而且这里是她以前的家……她好像有很重要、很难过的事情要面对……我们……我们想陪着她。”
赖美云也红着眼圈，声音带着哽咽，却同样坚持：“苏凌她之前……生病的时候，那么难受，一个人撑着，还……还那样伤害自己（她目光扫过苏凌的手臂）。现在她好不容易记起来了，要回来面对……我们不能再让她一个人了。就算……就算回去被姐姐们骂死、罚死，我们也想陪她把这几天走完。”
三个女孩，你一言我一语，话语里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充满了最直白的情感和近乎幼稚的固执。她们承认错误，却拒绝在此时离开。她们看到了苏凌坚强下的脆弱，独自面对过往的艰难，于是，哪怕明知会迎来更严厉的“风暴”，也选择站在她身边。
苏凌彻底愣住了，看着眼前这三个为了她“胆大包天”、甚至公然“反抗”姐姐们命令的女孩，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眼眶阵阵发热。她没想到，她们会说出这样的话，会为了她做到这一步。
而视频那头，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和沉默后——
吴宣仪眼中的小火苗，不仅没有熄灭，反而“腾”地一下，变成了熊熊燃烧的火焰！她漂亮的脸蛋因为又气又急又……或许还有一丝复杂的触动而微微涨红。
yay的眉头锁得更紧，下颌线绷得死紧，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孟美岐直接被气笑了，只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核善”。
傅菁和sunnee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好，很好，你们三个死定了”的杀气。
徐梦洁、张紫宁、李紫婷也露出了“你们勇气可嘉但后果自负”的震惊表情。
下一秒，八个声音，前所未有地整齐划一，透过扬声器，带着雷霆万钧的气势和咬牙切齿的“疼爱”，轰然炸响在后台小小的空间里：
“杨超越！段奥娟！赖美云！”
“你们三个——小兔崽子！”
“回来要你们好看！！！”
那声音，几乎要掀翻后台的屋顶。
杨超越三人被这齐声的“怒吼”吓得集体一哆嗦，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但互相看了一眼，又挺了挺胸脯，虽然腿有点软，眼神却依然带着不肯退让的倔强。
苏凌看着这混乱又令人啼笑皆非的一幕，看着视频那头气得跳脚却难掩关切的姐姐们，再看看身边这三个“豁出去”也要陪她的“小兔崽子”……
岸阳夜晚微凉的风，似乎也带上了一丝无奈的暖意。
她的“私事”波澜未平。
姐姐团的“家法”高悬头顶。
而此刻的后台，却意外地……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被紧紧包裹的、有点吵闹却无比真实的暖意。
这趟岸阳之行，果然比她预想的，还要“热闹”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