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堪称“兵荒马乱”却又异常温暖的早餐，在十一个人挤挤挨挨、你争我夺的热闹中结束。餐桌上堆满了空掉的餐盒和豆浆杯，空气里还残留着食物的香气和未尽的笑语。
yay看了眼时间，拍了拍手，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好了，热闹完了，该办正事了。”她的目光扫过正偷偷把最后一点豆浆倒进嘴里、试图蒙混过关的杨超越，以及旁边同样小动作不断的段奥娟和赖美云，“你们三个，立刻、马上，回房间收拾东西。半小时后，酒店大堂集合，我们去机场，回北京。”
杨超越下意识哀嚎，但在yay不容置疑的眼神下偃旗息鼓。段奥娟和赖美云也乖乖点头，只是眼神还是不自觉地瞟向安静坐在窗边椅子上、捧着半杯温水慢慢喝的苏凌。
“凌儿，”吴宣仪走到苏凌身边，蹲下身，握住她放在膝上的手，声音温柔却坚定，“我们先带她们三个回去。你……处理完这边的事情，早点回来，好吗？”
苏凌抬起头，目光一一掠过姐姐们的脸，最后轻轻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你们路上小心。”
她的承诺让众人稍稍安心。接下来的半小时，房间里充斥着匆忙收拾行李的声响和压低声音的告别。
半小时后，酒店大堂。节目组安排的车已经等在门口。
yay、吴宣仪等人再次郑重地和苏凌道别，然后“押着”那三步一回头的三个女孩上了车。车门关闭，车子缓缓驶离酒店门口。
苏凌站在酒店旋转门内，看着那辆车汇入街道的车流，逐渐远去，直到消失不见。刚才那满溢的温暖和喧嚣，仿佛一场过于真实的梦境，随着车影一同消散。但这一次，空旷感里还残留着温暖的印记。
她站了很久，直到心里那点因为离别而泛起的细微波澜也渐渐平息。
然后，她转身，径直走向酒店门口。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她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松柏道馆。”她报出地名，声音清晰。
车子驶离繁华商业区，穿过老旧的街道。周围的景色逐渐变得熟悉又陌生。心脏随着越来越近的目的地，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车子在一个略显陈旧的街口停下。“姑娘，里面车不好进，就这儿下吧，往前走几十米就是。”
苏凌付钱下车。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在这条不算宽敞的街道上。她沿着记忆中的方向，一步一步往前走。脚步很轻，却异常坚定。
转过一个弯，熟悉的门廊出现在视线尽头。
松柏道馆。
漆色斑驳的木质牌匾依旧悬挂在那里。门是敞开的，能看到里面被阳光切割成明暗两半的庭院。
一切都好像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她停在门口几步远的地方，没有再上前。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一寸一寸地掠过眼前的一切。
目光落在那扇半开的、厚重的木门上，仿佛能透过时间的缝隙，看到多年前，那个扎着马尾、穿着洗得发白的道服、眼神晶亮的小女孩，无数次从这道门里冲进冲出。那时，她是戚百草。也仿佛能看到更早一些，两个一模一样的小女孩，被哥哥牵着，第一次踏进这里。那时，她是方婷萱。
两种记忆，两个身份，在此刻的门前重叠、交织。
她甚至能隐约听到里面传来的、熟悉的吆喝声、脚靶被击中的闷响。那些声音，曾是她生活中最重要的背景乐。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松木和汗水混合的、独属于道馆的气息。
她没有流泪，只是眼眶微微发热。
站了大约十分钟，她终于抬起脚，向前迈了一步。不是走进道馆，而是沿着道馆外侧的围墙，慢慢地走着。
她的手指，轻轻拂过粗糙的墙面。走到侧面的一扇小窗下，她停下脚步，微微踮起脚，透过蒙尘的玻璃向里望去。
里面光线有些昏暗，但依然能看到熟悉的木质地板、墙上悬挂的锦旗和照片。有几个年轻的身影正在练习基本腿法，动作还很生涩。一个看起来像是教练的中年人，正在一旁指导。
不是她记忆中那些熟悉的面孔了。
时间，终究是流逝了。
这个认知，没有让她感到失落，反而有一种奇异的释然。
她轻轻放下踮起的脚，后退一步，重新沐浴在阳光下。
她没有进去。没有惊动任何人。
就这样，以一个纯粹的、过去的“魂灵”的身份，安静地在门外走了一圈，看了一遍，触摸了一遍，感受了一遍。
像是在完成一场迟到已久的告别，也像是在进行一次沉默的确认。
确认那些热血沸腾的岁月真实存在过。
确认那个倔强拼搏的自己真实存在过。
确认……这里，曾经是，也永远会是她生命中不可磨灭的一部分。
当她重新绕回道馆正门口，准备最后看一眼便离开时，道馆里面，忽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略显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女孩子清脆的说话声。
“……光雅你快点啦！说好了今天要去买那家新出的限量版发圈的！”
“晓莹你慢点，我刚收拾完器材……”
“哎呀再慢就抢不到啦！”
声音异常耳熟，穿过门廊，直直地撞进苏凌的耳膜。
她的身体，瞬间僵住了。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呼吸也屏住了。那声音……是……
还没等她做出任何反应，两个年轻女生的身影，已经从道馆门内，前一后地快步走了出来。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个子娇小、绑着高马尾、穿着便服却依然活力四射的圆脸女孩，脸上带着急切和兴奋，正是范晓莹。
紧跟在她身后的是另一个女孩，气质更文静秀气一些，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手里还拿着一个运动水壶，是曲光雅。
两人边走边说着话，范晓莹几乎是小跑着冲出门槛，差点撞到站在门口不远处的苏凌。
“哎哟！对不起对不……”范晓莹下意识地道歉，抬头看向被自己“撞到”的人。当她的目光触及苏凌的脸时，道歉的话戛然而止。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范晓莹的眼睛猛地瞪大，瞳孔急剧收缩，脸上的急切和兴奋如同潮水般褪去，瞬间被一种极致的震惊、茫然和难以置信取代。她的嘴巴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死死地盯着苏凌的脸，仿佛看到了什么绝不可能出现在现实中的幻影。
紧随其后的曲光雅也停下了脚步。她起初没太在意，只是顺着范晓莹呆滞的目光看去。当她的视线落在苏凌脸上时，整个人也如同被雷击中般僵在原地。她手中的运动水壶“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水洒了一地，但她浑然不觉。她的脸色在瞬间变得苍白，嘴唇微微颤抖，那双总是温柔沉静的眼睛里，此刻掀起了惊涛骇浪，混合着与范晓莹如出一辙的震惊，以及更深一层、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悲伤和……一丝微弱的、不敢确认的希望？
苏凌也完全没料到会这样猝不及防地相遇。她想过可能会在某个更正式、更“有准备”的场合见到故人，却绝不是在这样一个毫无预兆的午后，在松柏道馆的门口，以这样直接而毫无遮掩的方式。
四目相对。不，是六目相对。
空气凝固了，连风似乎都停止了流动。道馆里隐约传来的训练声、远处街道的嘈杂，全都褪去，变成一片真空般的死寂。
范晓莹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她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带着颤抖和极度的不确定：“你……你是……百草……？”
曲光雅没有出声，只是用手紧紧捂住了自己的嘴，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蓄满了泪水，却固执地不让它们落下，只是死死地看着苏凌，仿佛要将她的每一个细节都刻进眼里，与记忆中那个早已被认定“逝去”的身影反复比对。
苏凌看着她们。看着范晓莹那张依旧活泼、此刻却写满惊骇的圆脸，看着曲光雅苍白颤抖、强忍泪水的模样。无数记忆的碎片在脑海中翻涌——一起训练到累瘫后分享的零食，深夜宿舍里的悄悄话，比赛失利后互相打气的拥抱，还有她们得知“戚百草”可能遭遇不测时（或许是从廷皓哥或婷宜姐那里听到模糊消息）悲痛欲绝的样子……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胀，几乎让她喘不过气。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像样的声音。
最终，她只是看着她们，很轻、很慢地，点了点头。
这一个简单的动作，却像是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范晓莹和曲光雅情感的闸门。
“百草……真的是你？！你还活着？！你没死？！！”范晓莹的眼泪瞬间决堤，她猛地冲上前，似乎想抓住苏凌，却又在触碰到她之前硬生生停住，双手悬在空中颤抖，像是害怕眼前的人只是一个一碰即碎的幻影。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语无伦次，“可是……可是廷皓哥和婷宜姐他们说……说你……说你在海里……我们都以为……以为你……”她说不下去，只是不停地掉眼泪，又哭又笑，表情混乱不堪。
曲光雅的泪水也终于滚落下来，她缓缓放下捂着嘴的手，声音哽咽，却比范晓莹更清晰地追问：“婷萱……是你吗？方婷萱？你……你回来了？”
她叫出了那个更早、更属于“家人”的名字。
她没有再试图掩饰或逃避，迎着她们的目光，再次点了点头，声音沙哑而艰涩地开口：
“晓莹，光雅……是我。”
“我……回来了。”
简单的几个字，却仿佛耗尽了所有的力气，也确认了最不可思议的事实。
范晓莹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不管不顾地扑上来，紧紧抱住了苏凌，抱得那么用力，仿佛要将她重新揉进生命里，确认她的真实存在。“百草！你个混蛋！你个坏蛋！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让我们以为你死了！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哇啊——”她哭得毫无形象，鼻涕眼泪都蹭在了苏凌的肩膀上。
曲光雅也走上前，她没有像范晓莹那样扑过来，只是伸出手，轻轻、颤抖地握住了苏凌冰凉的手，指尖传来真实的触感，让她眼中的泪水流得更凶。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紧紧地、紧紧地握着，仿佛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再次消失。
苏凌被范晓莹紧紧抱着，感受着那熟悉的、充满活力的温度和力量，右手被曲光雅冰冷颤抖却异常坚定的手握住。午后的阳光暖暖地照在她们身上，将三个在道馆门口相拥的身影拉长，交织在一起。
松柏道馆的牌匾在她们头顶沉默地注视着。
过往的岁月、生死的误判、漫长的分离……在此刻，都被这真实的拥抱和交握的双手，暂时击碎。
她回来了。
以一种谁也没有料到的方式。
在这样一个阳光正好的午后。
在松柏道馆的门口。
而被她“吓到”的，不止是门内可能存在的其他故人，还有这两个，从未真正忘记过她的，旧日挚友。
重逢的序幕，以最猝不及防又最情感澎湃的方式，骤然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