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斥声、辩解声、抽泣声……各种声音交织的“审判大会”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最终在yay一句“都闭嘴,原地反省!”的严厉命令下,暂时告一段落。
房间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略显粗重的呼吸声。杨超越、段奥娟、赖美云并排蹲在墙角(被罚的),一个个眼睛红肿,头发凌乱,脸上还残留着泪痕和羞愧,时不时抽噎一下,像三只被暴雨淋透又挨了顿狠批的流浪猫。
吴宣仪、孟美岐等人虽然怒火未消,但看着她们这副惨兮兮又确实知道错了的样子,气也撒得差不多了,更多是后怕和心疼。yay揉了揉眉心,脸上带着长途奔波和情绪爆发后的疲惫。
苏凌一直安静地坐在床边,看着这一切。最初的震惊、愤怒和无力感已经慢慢沉淀下去。她看着墙角那三个为了她撒谎、挨骂、被罚蹲墙角的女孩,又看看风尘仆仆赶来、眼底带着青黑却第一时间揪出“祸首”的八位姐姐,心里某个坚硬又混乱的角落,像是被这喧嚣而真实的场景,轻轻熨帖了一下。
混乱,但紧密。责骂,却饱含关切。
这或许就是……“家人”的样子?即使没有血缘,即使方式笨拙,甚至让人头疼。
“凌儿,”吴宣仪走到苏凌身边坐下,握住她有些冰凉的手,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柔和,只是还带着一丝沙哑,“对不起,是我们没管好她们,让她们胡闹,还骗了你。”
苏凌摇摇头,声音很轻:“不怪你们。是我……太容易相信了。”她顿了顿,看向墙角,“她们……也是担心我。”
“担心也不能用这种方式!”孟美岐余怒未消地瞪了那边一眼,但语气也缓和了些,“差点没把我们急死,也把你蒙在鼓里。”
yay站起身,环视了一下挤得满满当当的房间:“这件事,回去再跟你们三个算总账。现在,”她的目光落在苏凌苍白的脸上,“凌凌,你这边……事情办得怎么样了?需要我们做什么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苏凌身上。墙角那三个也偷偷抬起眼皮看过来。
苏凌沉默了几秒。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担忧、询问,以及一种无声的支持。关于岸阳,关于方廷皓和方婷宜,关于她混乱的过去和身份……有太多需要解释,太多难以启齿。但现在,在这个被温暖和混乱填满的清晨,她忽然觉得,或许不必急于一时。
“我……”她开口,声音依旧有些干涩,“我需要一点时间。事情……有些复杂。但最想做的事情,昨晚已经做了。”她指的是那场演唱会,那个信号。
她没有说更多,但姐姐们似乎从她平静却坚定的眼神里读懂了什么。她们没有追问。
yay点点头:“好。那这几天,我们就留在这里。你需要时间,我们就给你时间。你需要我们,我们就在。”她看了一眼其他人,大家纷纷点头。
吴宣仪轻轻捏了捏苏凌的手:“嗯,我们陪着你。不管是什么事,我们一起面对。”
孟美岐也道:“就是,别又想自己一个人扛着。”
傅菁和sunnee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传达着同样的意思。
墙角那三个,也用力点了点头,尽管姿势别扭。
一种无形的、温暖的默契在房间里流淌。没有刨根问底,没有过度干预,只是用最直接的方式宣告:我们在这里,陪你。
苏凌感觉喉咙有些发哽,她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接下来的两天,岸阳仿佛成了火箭少女临时的根据地。姐姐们没有再追问苏凌的私事,只是以一种近乎“隐形”又无处不在的方式陪伴着她。
yay重新调整了所有人的住宿,大家统一住进了苏凌所在酒店的相邻房间,美其名曰“方便管理,防止再有人乱跑”。杨超越三人被严密“监管”,活动范围基本被限制在酒店和酒店附近,且至少有一名“年长组”姐姐陪同。
吴宣仪承担起了“后勤部长”的角色,每天变着花样给苏凌准备清淡可口的食物,盯着她按时吃药(虽然身体基本恢复,但调理的药物还在吃),晚上会准时送来温热的牛奶。
孟美岐和傅菁、sunnee则负责“活跃气氛”,拉着苏凌在酒店的健身房做做简单的拉伸,或者在酒店咖啡厅玩些无聊但能分散注意力的小游戏,绝口不提岸阳或过去。
徐梦洁、张紫宁、李紫婷比较安静,但总会默默出现在苏凌需要的时候,递上一件外套,分享一首好听的歌,或者只是安静地陪她坐着看窗外。
而杨超越、段奥娟、赖美云,则在“劳动改造”中发挥余热——被派去跑腿买水果、零食,负责给大家订餐,打扫(她们自己的)房间卫生。虽然行动受限,但她们的眼睛总是时刻关注着苏凌,只要看到她眉头微蹙或独自发呆,就会立刻凑过去,用笨拙的方式逗她开心,或者干脆什么都不说,就挨着她坐下。
苏凌能清晰地感受到这种密不透风却又充满尊重的“守护”。她们不问,但用行动填满了她周围的每一寸空间,让她没有机会再次陷入独自面对回忆的泥沼或产生任何极端念头。
她依旧会独自出门,去一些地方——松柏道馆外远远地看一眼,岸阳体大门口驻足片刻,方氏集团大楼下徘徊……但她不再像之前那样孤身一人。有时yay或吴宣仪会“恰好”也出门散步,“顺路”陪她走一段;有时孟美岐会打电话来说发现一家超好吃的店“求陪同”;有时甚至那三个“小兔崽子”会以“买奶茶需要人帮忙拿”为借口,“赖”着她一起。
她站在道馆外墙外,看着里面隐约晃动的训练身影和熟悉的吆喝声,恍如隔世。吴宣仪静静地站在她身边,没有问她看什么,只是递过来一瓶水:“风大,喝点水。”
她坐在体大操场边的长椅上,看着年轻的学生们奔跑跳跃。傅菁和sunnee在不远处假装自拍,实则镜头时不时扫过她这边,确保她在视线范围内。
她徘徊在方氏集团楼下,仰头看着高耸的玻璃幕墙。杨超越突然从旁边蹦出来,手里举着两支冰淇淋,一支塞给她,一支自己舔得满脸都是,含糊地说:“这附近就这家冰淇淋还行,快吃,要化了!”
这些笨拙的、刻意的、却又无比温暖的“打扰”,像一层柔软的海绵,缓冲着她直面过往时内心的震荡。
第三天清晨,苏凌很早就醒了。她走到窗边,看着这座在晨光中苏醒的城市。手臂上的伤痕已经结痂,颜色变淡,痒痒的。那些名字依然清晰,但似乎不再仅仅是痛苦的烙印,也成了连接现在与过去的某种凭证。
她换好衣服,轻轻打开房门。走廊里很安静。她走到隔壁yay和吴宣仪的房间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敲门。
门很快打开,yay已经穿戴整齐,显然也醒了。“凌凌?这么早?进来。”
房间里,吴宣仪正在整理床铺,看到她,露出温柔的笑容:“醒了?饿不饿?想吃什么,我去准备。”
苏凌走进去,关上门。她看着两位姐姐,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宣仪姐,yay姐……我……想跟你们说一些事情。关于我为什么来岸阳,关于……我的过去。”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清晨房间里格外清晰。
yay和吴宣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郑重。她们没有表现出惊讶或急迫,只是走到苏凌身边,一左一右坐下。
yay握住她的一只手:“我们听着。”
吴宣仪握住她另一只手,目光温暖而包容:“慢慢说,凌儿。我们有的是时间。”
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丝丝缕缕地洒进房间,落在三人身上。
苏凌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从她最初的名字,方婷萱,和孪生姐姐方婷宜、哥哥方廷皓的童年;到那场改变命运的海难,被误认为死亡,与家人失散;到化名戚百草在松柏道馆的成长,那些汗水、梦想和同伴;再到后来的机缘成为练习生,以苏凌的身份出道、成名;以及最近记忆恢复的混乱、恐慌和自我伤害……
她的叙述起初有些断续,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但慢慢地,变得越来越平稳、清晰。那些深埋心底的往事,那些交错的身份,那些爱与痛,遗憾与坚持,如同一条终于找到出口的河流,缓缓流淌出来。
yay和吴宣仪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只是握着她的手,时而收紧,给予无声的支撑。她们的脸色随着苏凌的讲述而变幻,时而心疼,时而震惊,时而恍然,但始终保持着全然的接纳。
当苏凌说到在手臂上刻字,是因为害怕忘记她们时,吴宣仪的眼泪无声地滑落。当她说起昨晚演唱会,是想给岸阳的家人一个“我还活着”的信号时,yay的眼神深邃而复杂。
不知过了多久,苏凌停了下来。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苏醒的声音。
“所以……”吴宣仪用指尖轻轻擦去眼角的泪,声音哽咽却带着释然的笑,“我们凌儿,原来有这么厉害、这么丰富的过去啊……吃了好多苦,但也变成了这么棒的人。”
yay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苏凌的背:“都过去了,凌凌。你现在有我们。方廷皓,方婷宜……他们是你的亲人,这一点永远不会变。但在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吴宣仪,“你也是我们的家人,我们的妹妹。这一点,也永远不会变。”
苏凌看着她们,看着她们眼中毫无保留的疼惜、理解和坚定的支持,一直强撑的平静终于出现裂痕,眼眶迅速泛红,泪水积聚。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任由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三人交握的手上。
不是悲伤的眼泪,而是一种……终于卸下重负,终于被全然接纳和理解的,酸涩而温暖的释放。
yay和吴宣仪没有再说安慰的话,只是更紧地握住她的手,将她轻轻揽住,任由她的眼泪浸湿肩头的衣料。
晨光越来越亮,将整个房间照得通透。
过了好一会儿,苏凌的情绪才慢慢平复。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擦了擦眼睛,声音还带着鼻音:“对不起……”
“又说对不起?”吴宣仪嗔怪地看她,用纸巾轻柔地帮她擦脸,“以后不许再说这三个字。对我们,永远不需要。”
yay站起身:“饿了吧?我去看看有什么吃的。宣仪,你陪凌凌洗漱一下。”
她走向门口,拉开门,却看到门外走廊里,或站或蹲或靠墙,齐刷刷地挤着另外九个人——孟美岐、傅菁、sunnee、徐梦洁、张紫宁、李紫婷,以及墙边罚站姿势但竖着耳朵的杨超越、段奥娟、赖美云。
显然,她们早就醒了,或者说根本没怎么睡,一直在门外守着。
见门打开,所有人都看了过来,眼神里有关切,有询问,但更多的是“我们都在”的无声宣告。
yay挑了挑眉,没说什么,只是侧身让开:“都挤在门口干什么?进来吧,凌凌没事。”
众人这才鱼贯而入,小小的房间顿时更拥挤了,却充满了生气。
孟美岐一眼看到苏凌微红的眼眶,眉头一皱,但没多问,只是走过去揉了揉她的头发:“醒了?想吃什么?我去买。”
傅菁和sunnee也凑过来,嘻嘻哈哈地试图活跃气氛:“岸阳早餐有什么特色?我们去探险!”
徐梦洁默默递过来一杯温水。
张紫宁和李紫婷则开始讨论附近哪家粥铺好吃。
杨超越三人虽然还被“监管”状态,但也蹭了过来,眼巴巴地看着苏凌。
苏凌看着这一张张熟悉的脸,感受着房间里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温暖和吵闹,心里最后一点阴霾和不安,也仿佛被这明亮的晨光和鼎沸的人气驱散了。
她接过徐梦洁递来的水,喝了一口,温水润泽了干涩的喉咙,也暖了心口。
“我想吃生煎包,”她轻声说,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却真实的弧度,“还有……豆浆。”
“好嘞!生煎包豆浆!”杨超越立刻举手,“我知道哪家最有名!我去买!”说着就要往外冲。
“你给我站住!”yay和孟美岐异口同声,一人一边拎住她后领,“你想都别想一个人出去!美岐(傅菁),你跟她一起去,看紧她!”
又是一阵笑闹。
最终,购买早餐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出发了。房间里暂时只剩下苏凌、吴宣仪和yay。
阳光洒满房间。
苏凌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逐渐增多的人流车流,看着这座承载了她太多过往的城市。
她知道,和家人真正的重逢与解释,或许还需要时间,还需要勇气。
但此刻,她不再是一个人面对。
她的身后,有十一道目光,十一份温暖,一个虽然吵吵闹闹、偶尔鸡飞狗跳,却会在任何时候都为她亮着灯、敞开门的,新的“家”。
岸阳的晨风,吹过窗棂,带着食物的香气和隐约的笑语传来。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