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救进入第四天。
东海海域上空盘旋着直升机,海面上船只往来穿梭,但找到生还者的希望随着时间流逝而变得越来越渺茫。官方已经将搜救重点从寻找幸存者转向打捞遗体和遗物。
岸阳的松柏道馆笼罩在一片死寂中。方婷宜已经三天几乎没合眼,她守在电话旁,眼睛布满血丝,每次铃声响起都会让她全身紧绷。曲光雅和范晓莹轮流陪着她,两人也憔悴不堪。
方廷皓作为家属代表前往了搜救指挥中心。每天深夜,他会打回一个电话,声音一次比一次沉重。
“今天打捞到的有女性的随身物品”
“部分遗体已经需要dna比对”
“名单上189人,目前确认”
每一个断句都像刀子,凌迟着等待者的心。
第四天傍晚,电视新闻开始播放部分已确认的遗物画面。主持人的声音低沉肃穆:“在今日打捞到的物品中,有一些具有明显个人特征的物件,可能有助于身份识别”
画面切换。
第一个特写:一条银色的星星项链,星星中间镶着一颗小小的蓝色碎钻。链子有部分扭曲变形,但星星挂坠完好。
方婷宜手中的杯子掉在地上。
那是她送给妹妹十六岁的生日礼物。星星背面刻着“给百草——永远发光的妹妹”。
“不”她捂住嘴,眼泪汹涌而出。
画面继续切换。
第二个特写:一个银质手镯,上面刻着十一个不同的签名——yay、孟美岐、吴宣仪、段奥娟、赖美云、张紫宁、杨超越、李紫婷、傅菁、徐梦洁、sunnee。这是火箭少女成团一周年时,全体成员送给苏凌的礼物。
北京,宿舍客厅。
十一个女孩围坐在电视前,当手镯的特写出现时,房间里爆发出压抑已久的哭声。
“那是我们送她的”吴宣仪瘫倒在地,“她一直都戴着的”
赖美云死死盯着屏幕,眼睛干涩得发痛。她想哭,却流不出一滴眼泪。三天来,她已经把眼泪流干了。
yay双手掩面,肩膀剧烈颤抖。孟美岐一拳砸在茶几上,玻璃应声碎裂,她的手瞬间鲜血淋漓。
“她答应过的”赖美云喃喃自语,“她说会回来的她戴着我们送的手镯,怎么能”
电视画面还在继续,但没有人再能看下去。傅菁关掉了电视,房间里只剩下压抑的抽泣声。
这一夜,两个城市的人都相信了那个最残酷的事实——她们失去了她。
真正的,永远的失去。
然而,在同一片海域,向东两百海里外——
意识先于视觉回归。
首先感受到的是冷,刺骨的冷,渗透到骨髓里的冷。然后是痛,全身散架般的痛,每一块骨头都在尖叫,每一次呼吸都带来肺部的灼痛。
苏凌——或者说,戚百草——缓缓睁开眼睛。
眼前是晃动的、昏暗的天花板不,不是天花板。是木板,陈旧发黑的木板,随着某种节奏轻轻摇晃。空气中弥漫着鱼腥味、海水的咸味,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陈腐气味。
她还活着。
这个认知缓慢地进入她疼痛的大脑。她试图移动,却发现身体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脖颈处传来熟悉的疼痛——那是坠树时留下的旧伤,此刻在剧烈的撞击后复发了。她穿着的不再是登机时的白t恤和牛仔裤,而是一件粗糙的、带着鱼腥味的粗布衣服。
“你醒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苏凌艰难地转动脖子,看到一个满脸皱纹的老人坐在不远处,手里正在修补渔网。老人说的是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她勉强能听懂。
“这是哪里?”她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喉咙像被砂纸磨过。
“渔船。”老人简短地回答,“我们在东海打渔,三天前捞到你的时候,还以为是个死人。”
三天前坠机
记忆碎片般涌回:飞机剧烈的颠簸,乘客的尖叫声,氧气面罩掉落,然后是失重感,巨大的撞击,冰冷的海水涌入
“其他人”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全身的疼痛逼得倒抽冷气。
老人摇摇头:“只捞到你一个。你命大,抓住了块浮板,漂了两天两夜。”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看着她,“姑娘,你是那架飞机上的人吧?”
苏凌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189人只活了她一个
“我们需要靠岸送你去医院。”老人继续说,“但你的伤还有,我们收不到信号,无线电坏了。这船小,还要两天才能到最近的港口。”
两天。也就是说,从坠机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五天。
五天外面的人一定以为她死了。姐姐,哥哥,晓莹,光雅还有火箭少女的大家
“有没有电话?”她艰难地问。
老人摇头:“海上没信号。而且”他看着她,眼神复杂,“姑娘,我建议你先别急着联系外面。”
苏凌怔住。
“我捞到你的时候,你身上除了这套湿透的衣服,什么都没有。”老人缓缓说,“但你的脖子上,有勒痕。不是坠机造成的,是人为的。”
苏凌的手下意识摸向脖颈。疼痛中,她确实感觉到那里有不正常的肿胀。
“而且你的手臂上,”老人指着她的左臂,“有一个针孔。很新鲜,坠机前留下的。”
苏凌猛地看向自己的左臂。在上臂内侧,确实有一个小小的、已经发青的针孔痕迹。如果不是仔细看,很难发现。
“我不知道你遇到了什么,”老人声音低沉,“但如果你是被害的,那么现在外面可能有人以为你死了,也可能有人在找你——找你灭口。”
恐惧顺着脊椎爬上来,与身体的疼痛交织在一起。
飞机失事不是意外?
“我”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先养伤。”老人站起身,递给她一碗热鱼汤,“等到了港口,你再决定该怎么办。放心,老头子我不多问,也不多说。”
苏凌接过碗,滚烫的温度透过粗陶传递到手心。她小口喝着,热汤温暖了冰冷的胃,也让她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些。
针孔。勒痕。她试图回忆登机前后的一切,但记忆在飞机颠簸处就变得模糊不清。她只记得自己找到座位,系好安全带,然后然后就只有混乱和巨响。
“老伯今天几号?”她突然问。
老人说了个日期。苏凌的心沉了下去——距离她离开北京,已经过去了五天。演唱会在三天后。
她答应过要回去的。
窗外——如果那能算窗的话——是茫茫大海。夜幕降临,海面上星光点点。苏凌看着那些星光,想起了姐姐送的星星项链,想起了火箭少女的手镯
那些遗物,现在一定被打捞上去了。大家一定以为她死了。
她必须联系她们,必须告诉她们她还活着。
但是如果老人说的是真的,如果飞机失事不是意外,那么她现在露面,会不会给她们带来危险?那些想害她的人,会不会因为她还活着而再次出手?甚至牵连到她们?
疼痛和恐惧撕扯着她的心。她蜷缩在简陋的床铺上,看着船舱外无尽的黑暗和大海。
星星项链在海底某处静静躺着。
手镯也许已经变形,沉入泥沙。
而她还活着,在一个不知名的渔船上,漂在茫茫大海上,不知道岸上的人正为她心碎,也不知道暗处是否有人正搜寻着“幸存者”。
渔船随着海浪轻轻摇晃,像摇篮,也像囚笼。
老人已经睡去,发出均匀的鼾声。苏凌睁着眼睛,毫无睡意。她摸向颈间——项链不在了。手腕上——手镯也不在了。
但她的手指触到了另一样东西:病号服手腕带上撕下的一截,上面有她的名字和住院号。她一直把它系在手腕上,当作护身符。
粗糙的布条还在。
她还活着。
这个事实在黑暗中像一点微弱的星光,虽然遥远,但确实存在。
她必须活下去。必须回到她们身边。必须弄清楚发生了什么。
无论要游过多少海,走过多少路。
月光从船舱的缝隙漏进来,在海面上铺出一条银色的路,仿佛在指引方向。
而在遥远的两个城市,十四个心碎的人正在学习如何面对一个没有她的世界。
他们不知道,海上的月光正照亮一条归途。
也不知道,那场以为终结的别离,其实只是一个漫长重逢的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