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面会后的后台长廊仿佛没有尽头。韩曦踩着高跟鞋，脚步有些急，粉色丝绸裙摆随着步伐在脚踝边翻涌。经纪人在前方接电话，时不时回头用眼神示意她跟紧。
她只想快点离开这里，回到那个安全的小公寓，关上门，隔绝所有可能被识破的风险。
“——所以你觉得呢？”
段奥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带着点犹豫。韩曦浑身一僵，但没有回头，脚步更快。
“不太确定但真的很像。”李紫婷的声音回应，用的是泰语，但韩曦听得懂——那是以前在宿舍，李紫婷教过她们所有人的简单日常用语。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不急不缓，却越来越近。
“韩曦老师！”这次是段奥娟，用中文，声音稍微抬高了一些，带着礼貌的试探，“请等一下好吗？”
经纪人察觉到不对劲，停下电话回头。韩曦强迫自己停下脚步，转身，脸上挂着练习过无数次的、带着疏离感的微笑。
“请问有什么事吗？”她的声音平稳，是“韩曦”该有的温和语调。
段奥娟和李紫婷已经走到面前。两人的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打量，那种专注的、审视的眼神让韩曦几乎要后退。
“刚才听了你的表演，”段奥娟开口，声音轻柔得像怕惊扰什么，“那首歌写得真好。是你自己创作的吗？”
“是的。”韩曦点头，保持微笑，“谢谢夸奖。”
“你的声音”李紫婷忽然用中文接话，泰语口音让这句话听起来有些生硬，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韩曦耳中，“很特别。有点像我们一个朋友。”
空气仿佛凝固了。
长廊的灯光是冷白色，照在三人脸上，将每个细微的表情都映照得清清楚楚。韩曦看到段奥娟眼中越来越浓的困惑，看到李紫婷紧锁的眉头，看到她们眼中倒映出的、穿着粉色裙子的自己。
“是吗？”韩曦听到自己的声音说，依然平稳，“那真是巧合。”
“不是巧合。”段奥娟突然向前一步，距离近到韩曦能看清她眼中细细的血丝，“你的转音方式，你在副歌第二段那个微小的气音处理，还有你在高音前下意识的深呼吸——”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那是凌儿的习惯。只有她有那些习惯。”
韩曦的心脏狠狠一沉。
“对不起，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她后退一步，笑容开始僵硬，“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
她转身欲走。
“苏凌。”
这个名字从李紫婷口中吐出，像一颗石子投入死寂的湖面。
韩曦的脚步钉在原地。不是“凌儿”，是“苏凌”。全名。正式，沉重，带着某种近乎指控的力量。
她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冲向头顶，又在下一秒冰冷地倒流回心脏。脖颈处那圈早已消退的淤青突然开始发烫，手臂上消失的针孔位置传来幻痛。
“你们认错人了。”她背对着她们，声音依然竭力维持平静，但尾音已经控制不住地发颤。
“那你转过来。”段奥娟的声音就在身后，很近，“看着我的眼睛说，你不是她。”
韩曦闭上眼睛。深呼吸。转身。
四目相对。
段奥娟的眼睛通红，泪水在里面打转，却倔强地没有落下。李紫婷站在她身旁，手紧紧握成拳头，指节发白。
“看着我说，”段奥娟重复，声音破碎，“说你不是苏凌。说你不认识我们。”
韩曦张开嘴。舌尖抵住上颚，准备发出那个“不”字。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
她试了一次，两次。
发不出声音。
冷汗从额角渗出，沿着太阳穴滑下。她能感觉到自己在颤抖——从指尖开始，细微的、无法控制的颤抖，顺着手臂蔓延到肩膀，再到整个身体。粉色丝绸裙子随着颤抖轻轻摆动，像风中瑟瑟的花。
“你”李紫婷的瞳孔骤然收缩，“你在发抖。”
“我”韩曦想说话，想解释，想继续否认。但她的嘴唇也在颤抖，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那不是表演。不是伪装。
那是身体最原始的反应——当最深层的恐惧和痛苦被触及时，大脑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那是在冰冷海水里挣扎时留下的肌肉记忆，是在渔船上每个午夜惊醒时的战栗，是看到脖颈淤青、想起针孔痕迹时无法抑制的生理反应。
“凌儿”段奥娟的声音变了调，眼泪终于滚落，“真的是你”
她伸出手，不是去抓，而是像触碰易碎品一样，指尖轻轻碰向韩曦的手臂。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粉色丝绸的瞬间，韩曦猛地后退，撞在身后的墙壁上。背部传来的撞击让她闷哼一声，但更可怕的是那种被逼到绝境的恐慌。
“别碰我！”她的声音终于冲出喉咙，尖利，嘶哑，带着浓重的哭腔——那是苏凌的声音。不是韩曦刻意调整过的温和声线，是她原本的、真实的声音。
一瞬间，长廊里的空气彻底死寂。
段奥娟的手僵在半空。李紫婷倒抽一口冷气。
韩曦自己也愣住了。她捂住嘴，眼睛惊恐地睁大，仿佛不敢相信那个声音是从自己喉咙里发出的。
太久了。她已经太久没有用这个声音说话了。在渔船上，她沉默；在公寓里，她对着镜子练习“韩曦的声音”；在出版社，她用礼貌疏离的语调；在刚才的舞台上，她用精心打磨过的歌声。
她几乎忘了自己原本的声音是什么样子。
直到此刻。
“真的是你”李紫婷喃喃重复，泪水夺眶而出，“你没死你还活着”
“为什么”段奥娟的声音破碎不堪，“为什么不告诉我们？为什么假装不认识我们？为什么”
“我不能”韩曦终于崩溃，身体顺着墙壁滑坐在地，粉色裙子在冷白的地砖上铺开，像一朵凋零的花，“我不能说不能”
她抱住膝盖，将脸埋进去，肩膀剧烈颤抖。长发散落，遮住了她的脸，但压抑的、痛苦的呜咽声从臂弯里漏出来，在空旷的长廊里回荡。
段奥娟跪了下来，就在她面前，伸手想要拥抱她，却又不敢碰触，手悬在半空颤抖。
“凌儿”她哭着说，“你知不知道我们有多难过我们以为你死了我们”
李紫婷也蹲下身，泪水不停滑落，但她比段奥娟更冷静一些。她的目光在韩曦颤抖的身体上扫过，注意到她脖颈处被长发遮住、但仍隐约可见的异常肤色，注意到她手臂上不自然的紧绷。
“发生什么事了？”李紫婷用泰语问，随即又换成中文，声音尽量放柔，“飞机失事不是意外，对吗？”
韩曦的颤抖更加剧烈。
“有人想害你。”李紫婷不是询问，而是陈述，“所以你不敢联系我们。你怕连累我们。”
韩曦猛地抬起头。泪水模糊的视线中，她看到李紫婷通红的眼睛，那里面不只是悲伤，还有理解，和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你怎么”她的声音嘶哑。
“因为你不可能是自愿离开的。”李紫婷抹了把眼泪，声音哽咽但思路清晰，“你答应过要回来。你答应了小七，答应了所有人。苏凌从不食言。”
段奥娟这时也反应过来。她看着韩曦，看着她眼中深不见底的恐惧和痛苦，突然明白了什么。
“所以那些遗物”她轻声说，“是你故意留下的？为了让那些人以为你死了？”
韩曦闭上眼睛，泪水从睫毛间滚落。她点头，很轻，但足够清晰。
长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是其他歌手和工作人员陆续离开。
韩曦猛地惊醒，挣扎着想站起来：“我得走了你们就当没见过我”
“不行！”段奥娟抓住她的手腕，这次抓得很紧，“我们不能再失去你一次！”
“放开我”韩曦试图挣脱，但她的力气在刚才的崩溃中已经耗尽，而且段奥娟的力道大得出奇，“你们不知道有多危险他们可能还在找我”
“那就更不应该让你一个人！”李紫婷也抓住她另一只手臂，“我们都在这里，十一个人都在北京。我们可以保护你。”
“你们不懂！”韩曦几乎是尖叫出来，声音里满是绝望，“那些人他们能在飞机上动手能在那么多人里找到我你们要怎么保护？用你们的舞台吗？用你们的歌声吗？”
她的话像刀子，刺穿了两人所有的坚持。
段奥娟的手松了松，但依然没有放开。她的眼泪不停流，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李紫婷咬着牙，眼中闪过挣扎，但最终变成更深的坚定：“那我们就报警。告诉警察一切。”
“证据呢？”韩曦苦笑，笑容比哭还难看，“我脖子上的淤青早就消了。针孔痕迹也没了。唯一的证据是我还活着，而那些人会在我见到警察之前让我真正消失。”
脚步声越来越近。
韩曦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的力气挣脱两人的手，踉跄着站起来：“拜托就当是为了我好。忘掉今晚的事。继续过你们的生活。”
她转身要走。
“凌儿！”段奥娟哭着喊她的名字。
韩曦的脚步顿了顿，但没有回头。
“至少”李紫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最后一丝希望，“至少告诉我们，你现在住在哪里？过得好不好？”
韩曦闭上眼睛。粉色裙摆在脚边轻轻晃动。
“我叫韩曦。”她轻声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刻意调整过的温和，但尾音依然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我只是一个喜欢唱歌的普通人。”
她迈开脚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长廊里回荡，渐渐远去。
段奥娟瘫坐在地，失声痛哭。李紫婷扶着她，望着那个粉色身影消失在拐角处，眼中泪水模糊，但某种决心正在形成。
拐角处，韩曦靠在墙上，身体顺着冰冷的瓷砖滑下。她抱着自己，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无声地、剧烈地颤抖。
粉色裙摆散开在地，像一朵开错了季节、注定要在寒风中凋零的花。
而长廊另一端的脚步声终于抵达——是几个工作人员，看到坐在地上哭泣的段奥娟和李紫婷，惊讶地围了上来。
“段老师？李老师？你们怎么了？”
段奥娟摇头，说不出话。李紫婷扶她站起来，对工作人员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没事她有点不舒服。我们这就回去。”
两人搀扶着离开，每一步都像踩在破碎的玻璃上。
今晚，她们找到了以为永远失去的人。
也知道了她正活在怎样的恐惧中。
夜色深重，城市依旧喧嚣。但对于这三个人来说，世界已经彻底改变了。
一个秘密被揭开，带来的是更多无解的难题，和一条看不清前路的、更加危险的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