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寓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将晨光挡在外面,也挡住了整个世界。韩曦——或者说,苏凌——蜷缩在床上,眼睛红肿,一夜未眠。
昨晚从宴会厅回来后,她就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粉色裙子皱巴巴地扔在地板上,星星发夹不知丢在了哪里。她光脚踩过冰冷的地板,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用冷水一遍遍洗脸。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是深重的阴影。脖颈处已经看不出任何淤青痕迹,但她总觉得那里还残留着被扼住的触感。手臂上的针孔痕迹彻底消失了,像是从未存在过,只有她自己知道,在那个坠海的瞬间之前,确实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注入过她的身体。
她不能连累她们。
这个念头在脑中反复回响,像某种偏执的咒语。段奥娟和李紫婷已经知道了她还活着,这个事实本身就像一颗定时炸弹。她们会告诉其他人吗?她们会不顾一切地找她吗?她们会因此陷入危险吗?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经纪人的消息:“明天下午两点,公司开会讨论《声息之战》第一轮合作赛的细节。记得准时到。”
合作赛。段奥娟。
苏凌闭上眼睛,手指深深插进发间。她不能退赛,那样会引起更多怀疑。但她也不能和段奥娟合作——在录音室那样的密闭空间里朝夕相处,她的伪装会在专业歌手的耳朵里彻底崩塌。
必须想个办法。
她走进衣帽间——其实只是一个简易的布衣柜,里面挂着的衣服不多,大多是素色和基础款。她的手指划过衣架,最后停在了一件淡蓝色的衬衫裙上。又找出一顶浅蓝色的渔夫帽,和一条同色系的丝巾。
换装。这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伪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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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城市另一端的某高级公寓里。
五个人围坐在客厅地毯上,窗帘紧闭,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所以”吴宣仪的声音在颤抖,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她真的还活着?”
赖美云坐在她身边,眼睛红肿得厉害,显然已经哭了一整夜。她点点头,却说不出话。
“她为什么不认我们?”吴宣仪的眼泪掉下来,“为什么要假装是另一个人?”
“因为害怕。”段奥娟轻声说,声音沙哑,“有人想在飞机上杀她。她以为我们都以为她死了,那些人就会停止找她。”
杨芸晴——sunnee——盘腿坐在单人沙发上,眉头紧锁:“飞机失事不是意外?你们确定?”
“她亲口承认的。”李紫婷说,语气冷静得可怕,“而且她整个人的状态很不好。她在发抖,是真的生理性的颤抖,控制不住的那种。”
客厅陷入沉默。只有吴宣仪压抑的抽泣声。
“我们不能告诉其他人。”sunnee突然开口,“yay、美岐、傅菁她们如果知道,一定会不顾一切去找她。人越多,越容易打草惊蛇。”
“那我们要怎么做?”赖美云终于出声,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看着她继续一个人承受这些吗?”
“我们先要弄清楚她现在的处境。”sunnee思路清晰,“她住在哪里?用什么身份生活?身边有没有人监视?这些都不知道,贸然行动只会害了她。”
“她今天应该会去公司。”段奥娟想起昨晚看到的日程表,“《声息之战》的会议。”
“那我们”赖美云的眼睛亮了一下。
“不能一起去。”sunnee打断她,“人多目标大。我和紫婷去。我们是节目相关人员,出现不会引起怀疑。你们三个在这里等消息。”
赖美云想反驳,但被吴宣仪拉住了手:“听sunnee的吧。她现在是最冷静的。”
计划就这样定下。简单的,仓促的,充满不确定性。
但她们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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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点四十分。
苏凌站在商场一楼的中庭,抬头看着巨大的指示牌。经纪公司在这栋写字楼的二十七层,而她要先穿过这个商场,才能到达办公楼的电梯间。
她穿着淡蓝色的衬衫裙,腰间系着同色系的细腰带。头发比昨晚见面时长了一点点,被仔细梳理过,披在肩上。浅蓝色渔夫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丝巾松松系在颈间,既是一种装饰,也能随时拉高遮住口鼻。
她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穿着得体的年轻女性,没有人会多看她第二眼。
至少她是这么以为的。
扶梯缓缓上升,从一楼到二楼。苏凌扶着扶手,目光低垂,看着脚下移动的台阶。商场里人不少,周末的午后总是热闹的。孩子的笑声,情侣的私语,促销广播的背景音一切喧嚣组成城市的日常交响。
扶梯到达二楼,她迈步走出,准备转向另一部通往三楼的扶梯。
就在这时,她的余光瞥见了什么。
心脏在瞬间停跳。
扶梯下方,刚刚从一楼踏上扶梯的五个人——
段奥娟,李紫婷,还有sunnee,吴宣仪,赖美云。
五个人,一个不少,正随着扶梯缓缓上升,距离她所在的二楼平台只有不到十米。
苏凌的血液在瞬间冰凉。她想转身就跑,但身体像被钉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扶梯载着她们越来越近。
她们显然也看见了她。
赖美云的眼睛猛地睁大,手紧紧抓住了扶梯扶手。吴宣仪捂住嘴,泪水瞬间涌出。段奥娟和李紫婷交换了一个眼神,sunnee则已经迅速环顾四周,像是在评估环境。
苏凌终于找回了身体的掌控权。她转身,几乎是踉跄地冲向通往三楼的扶梯。
“等等!”赖美云的喊声从身后传来。
苏凌没有回头。她踏上扶梯,三步并作两步往上跑,完全不顾扶梯还在运行。蓝色裙摆被绊住,她用力扯开,继续向上。
“凌儿!别跑!”这次是吴宣仪的声音,带着哭腔。
扶梯到达三楼。苏凌冲出去,环顾四周——这一层是儿童用品和玩具区,色彩鲜艳的店铺,更多的家长和孩子。她需要找到一个地方躲起来,一个她们找不到的地方。
她冲向一家大型玩具店,店内结构复杂,有高高的货架和各种主题展示区。她钻了进去,在迷宫般的货架间穿行,心跳如擂鼓。
但五个人已经追了上来。
“分头找!”她听到sunnee冷静的指挥声,“她跑不远!”
脚步声散开。苏凌背靠着一个展示毛绒玩具的货架,屏住呼吸。她能听到段奥娟和赖美云从左侧经过的声音,听到吴宣仪压抑的抽泣声从右边传来,听到李紫婷用泰语快速说着什么。
货架的缝隙里,她看到浅蓝色的渔夫帽边缘。
一双手突然从货架另一侧伸过来,抓住了她的手臂。
“找到你了。”sunnee的声音响起,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
苏凌挣扎,但sunnee的力气很大,将她从货架后拉了出来。蓝色帽子在拉扯中掉落,长发散开。丝巾也松了,露出一张苍白惊恐的脸。
其他四人迅速围拢过来。
五个人,将她困在玩具店的角落。周围是色彩鲜艳的玩具和毛绒动物,孩子们的笑声从不远处传来,与这紧张的对峙形成诡异反差。
“凌儿”赖美云上前一步,伸手想碰她的脸,却又不敢,“求你了别躲了”
苏凌看着她们——五张脸,五双眼睛,里面盛满了心痛、担忧、困惑,还有那种她最害怕的、不顾一切的执着。
“你们不懂”她的声音颤抖,“我真的不能”
“那就让我们帮你!”吴宣仪哭着说,“不管发生了什么,我们一起面对!”
“你们帮不了!”苏凌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嘶哑,“那些人他们能在飞机上动手,能在那么多人里找到我你们要怎么帮我?用你们的名气吗?用你们的粉丝吗?”
她指着自己:“我已经‘死’了!在官方记录里,在所有人心里,戚百草、苏凌都已经死了!这是我现在唯一的保护!如果你们捅破这件事,如果让那些人知道我还活着——”
她说不下去了,泪水模糊了视线。
“那就找出那些人。”sunnee突然开口,声音冷静得可怕,“交给警察,交给法律。”
“没有证据!”苏凌摇头,泪水飞溅,“什么证据都没有!我连他们是谁都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们能制造一场空难来杀一个人!你们觉得警察能对付这样的人吗?”
玩具店里安静了一瞬。只有远处孩子的笑声和店内欢快的背景音乐。
李紫婷突然上前,抓住苏凌的手腕,将她的袖子往上捋。
手臂白皙光滑,没有任何痕迹。
“针孔在哪里?”李紫婷问,目光锐利。
“早消了。”苏凌低声说。
“那总有其他线索。”段奥娟也上前,“你上飞机前见过谁?接过谁的电话?吃过喝过什么东西?”
苏凌闭上眼睛。记忆碎片般闪过——机场,咖啡厅,一个记不清面容的服务生递来的水,登机前突然的眩晕
“我想不起来”她摇头,“很多细节很模糊”
“被下药了。”sunnee判断道,“所以记忆碎片化。”
“所以你看,”苏凌苦笑,“我连敌人都记不清。你们要怎么帮我?”
五个人沉默了。玩具店里明亮的灯光照在每个人脸上,照出她们眼中的挣扎和无助。
苏凌趁机挣脱sunnee的手,转身又要跑。
“苏凌!”五个人同时喊出她的名字。
声音在玩具店里回荡,引来远处几个顾客好奇的目光。
苏凌的脚步顿住,背对着她们。
“你给我站住。”sunnee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再冷静,而是带着压抑的怒火和痛苦,“这次,你别想再跑。”
苏凌缓缓转过身。蓝色裙子在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长发凌乱地披在肩上,脸上泪痕交错。
“我会拖累你们的。”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已经失去太多了不能再失去你们。”
“那就不要失去!”赖美云冲上前,这次紧紧抱住了她,力道大得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我们不怕被拖累!我们只怕失去你!”
那个怀抱温暖得灼人。苏凌僵在原地,手臂悬在半空,想推开,却又贪恋那久违的温度。
吴宣仪也走过来,握住她的手:“凌儿,回来吧。不管多危险,我们一起面对。”
段奥娟和李紫婷站在两侧,像两道屏障,也像两个锚点。
sunnee最后走过来,直视她的眼睛:“两条路。要么你现在跟我们走,我们想办法保护你;要么我们五个人就跟着你,你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直到那些人出现,我们一起面对。”
“你们疯了”苏凌喃喃道。
“对,疯了。”赖美云把脸埋在她肩头,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从知道你死讯的那天起,我们就都疯了。所以别跟我们讲理智,凌儿。在关于你的事情上,我们早就没有理智了。”
玩具店的背景音乐换了一首,是某部动画电影的主题曲,轻快欢乐。孩子们的笑声从积木区传来。
在这个充满童真和色彩的空间里,五个女孩围着一个女孩,像筑起一座血肉的堡垒。
苏凌看着她们,看着那一张张熟悉的脸,看着她们眼中不顾一切的光。
她终于,缓慢地,抬起颤抖的手,回抱了赖美云。
那一瞬间,五个人的眼泪同时落下。
“但你们要答应我,”苏凌的声音在赖美云肩头响起,带着浓重的鼻音,“如果情况不对,如果真的有危险你们必须立刻离开。把我交出去都可以。”
“不可能。”五个人异口同声。
苏凌闭上眼睛,泪水浸湿了赖美云的肩头。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也知道,从这一刻起,她把这些最珍视的人,拖进了一场看不到尽头的危险里。
蓝色丝巾滑落在地,被谁的脚无意中踩过,留下浅浅的印子。
而远处,商场的监控摄像头,静静记录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