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时间,足以让一座城市改变轮廓,让一段伤痛结痂成疤,也让一个逃离的少女蜕变成另一个人。
首都机场t3航站楼的国际到达大厅永远繁忙喧嚣。电子显示屏滚动着世界各地的航班信息,推着行李车的旅客匆匆走过,接机的人群举着写满名字的纸牌,空气中混合着各国语言和行李箱轮子滚动的声音。
在这样的人群中,有两道身影并肩走出海关。
走在左侧的女人身材高挑,约莫一米七的身高,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深灰色羊绒大衣,腰带在腰间松松系着。微卷的栗色长发披散至腰间,几缕浅金色的挑染在灯光下泛着柔和光泽。她脸上戴着一副宽大的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涂着复古红唇膏的嘴唇。
她的步伐从容不迫,推着银色行李箱的手腕上戴着一块简约的腕表,另一只手随意插在大衣口袋里。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清冷而优雅的气场,像冬日的晨雾,美得有些疏离。
“凌曦姐,这边走!”
走在她身旁的年轻女孩兴奋地招手。女孩二十出头,圆脸大眼睛,扎着俏皮的丸子头,穿着宽松的卫衣和破洞牛仔裤,与身边女人的成熟优雅形成鲜明对比。
她是刘月,苏凌这五年来在英国认识的挚友,也是她现在的助理兼经纪人——当然,刘月只知道她是韩凌曦,英籍华裔歌手兼演员,凭借专辑《第七十七次日落》和电影《雾都来信》在欧美崭露头角的新星。
“车已经在外面等了。”刘月压低声音说,眼睛却忍不住好奇地四处张望,“哇,这就是北京啊,比照片上看起来还大”
被唤作“凌曦”的女人——或者说,此刻我们必须称她为韩凌曦——轻轻颔首。墨镜后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周围熟悉又陌生的环境,内心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五年了。
她回来了。以全新的身份,截然不同的人生。
“凌曦姐,你是不是有点紧张?”刘月注意到她的沉默,关切地问,“毕竟这是你第一次回国参加活动”
“有点。”韩凌曦轻声回答,声音温和,带着一丝经过训练的、标准的英式口音中文,“毕竟五年了,变化很大。”
“放心啦,主办方安排得很周到。”刘月拍拍胸脯,“酒店、行程、安保都到位了。尖叫之夜可是国内顶级的时尚盛典,你能受邀说明在国内已经有知名度了!”
韩凌曦微微一笑,没有接话。她知道主办方邀请她,更多是看中她在海外的影响力,想借她打开国际市场。但对她而言,这次回国有着更复杂的原因——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牵引,一种五年后必须面对过去的执念。
两人随着人流朝出口走去。韩凌曦的步伐不自觉地放缓,目光透过墨镜,细细打量这个她曾经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机场的布局变了,商店换了,连灯光似乎都不同了。但空气中那股熟悉的、属于北京的气息——干燥的、带着淡淡尘埃和无数人生活痕迹的气息——没有变。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一群女人从另一个方向走来,大约十人左右,虽然都戴着口罩和帽子,但身形气质出众,走路带风,显然不是普通人。她们有说有笑,声音不大,却自带气场,引得周围不少人侧目。
韩凌曦的脚步猛地顿住。
即使隔着墨镜,即使五年未见,即使她们都戴着口罩——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们。
yay走在最前面,比五年前更瘦削,也更沉稳。孟美岐跟在旁边,边走边低头看手机。吴宣仪和段奥娟手挽着手,吴宣仪正笑着说什么。赖美云和张紫宁并肩而行,赖美云似乎瘦了些,但笑容依旧甜美。杨超越和李紫婷落在后面,杨超越正比划着什么,李紫婷笑着摇头。傅菁和sunnee走在另一侧,两人似乎在讨论工作。徐梦洁走在队伍末尾,正接电话。
十一个人。一个不少。
她们显然也是刚下飞机或是来接人,正朝出口方向走。两拨人,即将在机场大厅中央擦肩而过。
韩凌曦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跳动,然后疯狂擂动起来。她的手心渗出冷汗,握着行李箱拉杆的指节微微泛白。
五年了。她设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在伦敦的深夜,在演唱会的后台,在电影首映式的红毯上但她从未想过,会是在这样寻常的机场,这样毫无准备的时刻。
“凌曦姐?”刘月察觉到她的异常,“怎么了?不舒服吗?”
“没没事。”韩凌曦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压低帽檐,“我们走快点。”
她加快脚步,想从另一侧绕开。但两拨人的行进路线注定要交汇——她们要去同一个出口。
距离越来越近。
五米。三米。一米。
韩凌曦能听到她们交谈的声音碎片:
“明天排练时间确定了没?”
“yay姐刚收到通知,下午两点”
“那来得及,我上午还有个采访”
“超越你别又迟到”
熟悉的声音。每一个声音,都曾在无数个日夜在她梦中响起。
擦肩而过的瞬间,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韩凌曦微微侧头,目光透过墨镜,最后看了一眼——yay正转头对孟美岐说话,侧脸的线条依然锋利;赖美云笑着捏了捏张紫宁的手;吴宣仪靠在段奥娟肩上,眼睛弯成月牙
她们没有认出她。
五年时间,她的变化太大了。长发,妆容,气质,衣着,甚至身高——她确实长高了两公分,加上高跟鞋的加持,整个人的体态都与五年前那个穿粉蓝色裙子、总是微微含胸的少女判若两人。
而且,谁会想到,那个五年前“坠机身亡”、后来再次消失的女孩,会以海外新星的身份,出现在北京机场?
她们从她身边走过,谈笑风生,没有停顿,没有回头。
就像经过任何一个陌生人。
韩凌曦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疼痛几乎让她窒息。她曾经无数次幻想过重逢的场景——她们惊喜地认出她,冲过来拥抱她,哭着骂她,然后笑着原谅她。
但现实是,她们从她身边走过,浑然不觉。
“凌曦姐,你真的没事吗?”刘月担忧地看着她苍白的脸色,“你手在抖”
“没事。”韩凌曦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继续向前走,“可能有点时差反应。”
她不敢回头,不敢再看那个方向。脚步声在身后渐行渐远,她们的交谈声渐渐模糊,最终淹没在机场的喧嚣中。
就这样错过了。
五年的离别,一千八百多个日夜的思念,最终化作三秒钟的擦肩而过。
走出机场大厅,冷风扑面而来。北京深秋的风干燥而凛冽,吹散了机场内的暖意。主办方安排的黑色商务车已经等在路边。
刘月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拉开车门:“凌曦姐,上车吧。”
韩凌曦站在车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机场大厅。巨大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的阳光,里面人影憧憧,早已不见那十一道熟悉的身影。
她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平静。
“走吧。”她坐进车里,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温和从容。
车子驶离机场,汇入北京繁忙的车流。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高楼林立,车水马龙,这座城市的脉搏强劲而陌生。
刘月兴致勃勃地看着窗外:“哇,这就是央视大楼吗?好壮观!凌曦姐,你以前在北京生活过,是不是对这些都很熟悉?”
“嗯。”韩凌曦轻声应道,目光落在窗外,“很熟悉。”
太熟悉了。每一条街道,每一个转角,都有回忆。只是那些回忆,如今都被五年的时光镀上了一层模糊的滤镜,像老照片,清晰又遥远。
车子驶上高速公路,朝着市中心的方向飞驰。韩凌曦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机场里那三秒钟的擦肩而过。
yay没有认出她。
美岐没有认出她。
宣仪、娟、小七、紫宁、超越、紫婷、傅菁、sunnee、梦洁都没有认出她。
五年时间,她把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成功到连最熟悉的人都认不出来。
这应该就是她想要的,不是吗?彻底的新生,彻底的告别。
可为什么心这么痛?像被钝器反复击打,闷闷的,沉沉的,透不过气来。
“凌曦姐,”刘月小心翼翼地问,“你是不是有点后悔回国了?”
韩凌曦睁开眼睛,转头看着窗外的城市,许久,轻声说:“不后悔。”
“只是有点近乡情怯。”
车子驶入长安街,天安门广场在右侧掠过,庄严肃穆。再往前,是王府井,是东单,是那些她曾经和她们一起逛过、笑过、闹过的地方。
五年了。
她回来了。
她们也还在。
只是她成为了韩凌曦,而她们依然是火箭少女101的成员——虽然团已解散,但情谊未散。
两条平行线,在某个时空的节点短暂交错,然后继续各自延伸。
或许这样也好。
手机震动,是主办方发来的行程安排。明天下午彩排,晚上红毯,后天正式活动。满满当当的日程,没有留给她感伤的时间。
韩凌曦深吸一口气,打开手机,开始回复邮件。
窗外,北京城的夕阳正缓缓西沉,将整座城市染成温暖的橘红色。车流如织,霓虹初上,又一个寻常的夜晚即将来临。
而在城市的某个角落,十一个女人刚刚抵达酒店,正在房间整理行李。
“刚才机场那个人”徐梦洁突然开口,眉头微蹙,“你们看到了吗?那个穿灰色大衣、戴墨镜的女人。”
“哪个?”赖美云正在拆行李,头也不抬。
“就我们从她身边走过那个,气质特别好的。”徐梦洁努力回忆,“总觉得有点眼熟。”
“眼熟?”杨超越倒在床上,“梦洁你是不是又看到哪个明星了?现在回国发展的海外艺人多了去了。”
“不是”徐梦洁摇摇头,但那种微妙的熟悉感转瞬即逝,她抓不住,“可能是我看错了。”
yay从浴室走出来,擦着头发:“别想了,早点休息。明天开始又要忙了。”
房间里恢复平静。大家各自洗漱,准备入睡。
没有人知道,今天下午在机场,她们与一个以为永远失去的人,擦肩而过。
就像两条短暂交汇后又分离的轨迹,在茫茫人海中,一个朝左,一个向右。
渐行渐远。
北京城的夜色温柔地笼罩下来,将所有的错过、遗憾、未说出口的话语,都藏进深沉的黑暗里。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而有些人,有些事,或许注定只能留在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