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录音室,在木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光斑。空气中飘浮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束中缓慢旋转,像一场无声的舞蹈。
十二个人坐在休息区。
苏凌面前摊着那些文件——五年的重量,五年的秘密,五年的伤痛。她刚刚说完最后一个字,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她的讲述持续了两个小时,从巴黎的夜晚开始,到逃亡的日子,到“死亡”的安排,到回国的隐姓埋名,到创伤的治疗,到每一个不敢联系她们的理由。
她说了所有能说的,展示了所有能展示的。
然后,她停下来。
等待。
录音室里一片死寂。
十一个人,没有人说话。她们看着那些文件,看着那些证明,看着苏凌苍白的脸和通红的眼睛。她们消化着刚刚听到的一切——追杀、逃亡、假死、创伤后应激障碍、五年躲藏的理由。
太多的信息,太大的冲击。
沉默像实体一样填充着录音室的每个角落,沉重得让人窒息。
一分钟过去了。
两分钟。
三分钟。
没有人说话。
苏凌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设想过很多种反应——愤怒的质问,伤心的哭泣,理解的话语,甚至是不原谅的转身。
但她没想到会是沉默。
这种完全的、彻底的、令人恐惧的沉默。
她的呼吸开始急促。五年前的恐慌感突然回来了,那种被追赶的恐惧,那种无处可逃的绝望。她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这些她爱了这么多年的人,此刻却像陌生人一样沉默。
她们不相信她。
或者,她们相信了,但无法接受。
或者更糟——她们觉得这一切都是借口,是她为自己五年不联系找的理由。
“我…”苏凌开口,声音破碎,“我知道这很难接受…我知道你们可能需要时间…我…”
她停住了,因为没有人回应。十一个人,依然沉默。
yay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我需要想一想”。但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用那种复杂的眼神看着苏凌。
苏凌的呼吸更急促了。她的手开始发抖,那种熟悉的、恐慌发作前的感觉。
四分钟。
五分钟。
然后,一个可怕的念头钻进她的脑海:
她们不要她了。
五年了,她们已经习惯了没有苏凌的生活。现在她突然出现,带着这么复杂的故事,这么沉重的真相…
她们可能不想要这样的麻烦。
不想要这样一个满身伤痕、需要小心对待的人。
不想要这样一个让她们哭了五年的人。
不想要…她了。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像藤蔓一样疯长,缠绕她的心脏,挤压她的呼吸。她的视线开始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猛地站起来。
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十一个人都看向她。
“我明白了。”苏凌说,声音很奇怪,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下是即将爆裂的疯狂,“我走。”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脚步很快,几乎是跑。
“苏凌!”yay终于出声。
但苏凌听不到了。她的世界已经缩小到一条直线——从她到门口的距离。她必须离开,必须逃离这种沉默,这种拒绝,这种被抛弃的感觉。
“凌儿!”赖美云站起来。
苏凌已经到门口了。她的手握住门把,转动——
一双手从后面抱住了她的腰。
“放开我!”苏凌尖叫,声音撕裂,“让我走!放开!”
是杨超越。那个总是笑嘻嘻的女孩,此刻从后面紧紧抱住她,脸贴在她背上:“凌儿姐,不要走…”
“放开我!”苏凌剧烈地挣扎,像被困住的野兽,“让我走!你们都沉默!你们不要我了!我明白!我走还不行吗!”
她拼命想要挣脱,但杨超越抱得很紧。
然后赖美云也冲过来了,从前面抱住她:“不是的!凌儿,不是你想的那样!”
“放开!放开我!”苏凌几乎是在嘶吼,泪水汹涌而出,“你们不说话!你们用沉默告诉我!我都明白!我走!我不会再在你们面前出现了!放开我!”
她的挣扎越来越激烈,手肘不小心撞到了赖美云的下巴,但赖美云没有松手。
“我们不是不要你!”赖美云哭着喊,“我们只是…只是需要消化!凌儿,你冷静一点!”
“我不要冷静!”苏凌尖叫,“我冷静了五年!我躲了五年!我等了五年!我等到今天,等到我把一切都说出来,然后你们沉默!”
她的力气大得惊人,五年来积压的所有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她推搡着,挣扎着,想要挣脱这两个怀抱。
“不是这样的!”杨超越也哭了,手臂紧紧环着她,“凌儿姐,我们爱你!我们都爱你!我们只是…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时间?”苏凌疯狂地笑,笑声里全是绝望,“我给过你们时间了!五年!”
她终于挣脱了一只手臂,胡乱地拍打着空气:“让我走!放开我!求你们了…放开我…让我走…”
她的声音从嘶吼变成了哀求,那种破碎的、绝望的哀求。
其他人终于反应过来了。
yay冲过来:“苏凌,冷静!听我说!”
“我不要听!”苏凌闭上眼睛,“让我走…让我走…”
孟美岐和吴宣仪也过来了,四个人一起,才勉强控制住苏凌剧烈的挣扎。
但就在yay伸手想要安抚她的瞬间,苏凌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一挣——
她挣脱了。
所有人的手都松开了。
苏凌没有犹豫,没有回头,像箭一样冲向门口,拉开门,冲了出去。
“苏凌!”
“凌儿!”
十一个人追出去。
但苏凌跑得太快了。五年来的恐惧在这一刻化作了逃离的本能,她冲出工作室,冲下楼梯,冲出创意园区的大门——
外面是车流不息的马路。
早晨八点,早高峰。
汽车呼啸而过。
苏凌没有看路,没有看车,她的眼睛里只有前方,只有逃离的方向。她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离开,离开,离开这里,离开这些沉默,离开这些拒绝,离开这些让她心碎的一切。
她冲上了马路。
刺耳的喇叭声。
急刹车的声音。
“苏凌!不要!”yay的尖叫声从后面传来。
“凌儿!回来!”赖美云的哭喊。
苏凌听到了,但她没有停。她的脚步继续向前——
一道刺眼的白光。
巨大的撞击声。
身体飞起来的感觉,很奇怪,轻飘飘的,像在飞翔。
然后重重落地。
疼痛还没有来得及传来,世界先变成了红色。
血。
很多血。
从她的身体里流出来,在地面上蔓延,像一朵缓缓绽放的花。
她躺在地上,看着天空。北京早晨的天空,灰蒙蒙的,有几只鸟飞过。
然后,脸出现在她上方。
很多张脸,模糊的,扭曲的,被泪水浸湿的。
“凌儿!凌儿!”赖美云的声音,很近,又很远。
“救护车!快叫救护车!”yay在喊。
有人握住她的手,很暖。是孟美岐吗?还是吴宣仪?
她分不清了。
疼痛终于来了,像潮水一样席卷全身。但很奇怪,比疼痛更清晰的是那些脸,那些哭泣的脸。
“对不起…”苏凌想说,但发不出声音。血从嘴角流出来,咸咸的。
“不要说话!凌儿,不要说话!”赖美云哭着说,手轻轻抚着她的脸,“救护车马上就来了,坚持住,求你坚持住…”
苏凌看着赖美云,那双总是笑着的眼睛,此刻全是泪水,全是恐惧。
她想抬手,想擦掉那些眼泪,但手抬不起来。
“我…”她努力发出声音,“我…爱…你们…”
“我们也爱你!”段奥娟哭着喊,“姐姐,我们爱你!我们从来没有不要你!我们只是…只是太难过了…难过得说不出话…”
苏凌眨了眨眼睛。天空开始旋转。
她听到更多的声音——路人的惊呼,更多的刹车声,警笛声由远及近。
“坚持住,苏凌。”傅菁的声音,努力保持冷静,但颤抖着,“坚持住。你不能这样离开,不能在我们刚刚找到你的时候离开。”
“五年…”徐梦洁哭着说,“我们等了你五年…你不能只给我们一天…”
苏凌想笑,但笑不出来。是啊,五年。她等了五年,她们等了五年。终于重逢,然后…这样。
太讽刺了。
“凌儿姐,看着我!”杨超越的脸出现在上方,满是泪水,“看着我!不要闭眼睛!”
苏凌努力睁大眼睛。但眼皮好重。
血还在流。她能感觉到生命在一点点流逝,像沙漏里的沙。
“救护车来了!”张紫宁喊道。
然后是混乱的声音,人群被分开,穿着制服的人围上来,她被抬起来,放在担架上。
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苏凌看到十一张脸围在她身边,每一张脸上都是泪水,都是恐惧,都是爱。
原来,她们要她。
原来,沉默不是拒绝。
原来,是她误会了。
可是,太晚了。
救护车的门关上,世界陷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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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急救室外。
十一个人或站或坐,没有人说话。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眼泪的咸涩。
赖美云坐在长椅上,手上还沾着苏凌的血。她盯着那些已经干涸的暗红色痕迹,一动不动。
yay靠在墙上,闭着眼睛,但眉头紧锁。
孟美岐和吴宣仪互相靠着,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段奥娟在哭,无声地流泪。张紫宁抱着她,自己的眼泪也止不住。
徐梦洁靠在傅菁肩上,傅菁的手臂环着她,但傅菁的眼神空洞。
sunnee在走廊里来回踱步,脚步沉重。
杨超越蹲在墙角,把脸埋进膝盖。
李紫婷坐在赖美云旁边,轻轻握住她的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急救室的红灯一直亮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灯灭了。
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十一个人同时站起来,围上去。
“医生,她怎么样?”yay问,声音干涩。
医生看着她们,表情严肃:“颅脑损伤,多处骨折,内脏出血。我们已经做了紧急手术,但情况还不稳定,需要进icu观察。”
“她…她会活下来吗?”赖美云问,声音颤抖。
“我们会尽力。”医生说,“接下来的24小时是关键。如果她能挺过去,就有希望。”
希望。
这个词,在过去的五年里,她们曾经无数次祈求,又无数次失望。
现在,她们又一次祈求。
护士推着病床出来。床上的人被各种管子和仪器包围,脸色苍白如纸,只有监护仪上跳动的线条证明她还活着。
她们跟着病床,一路到icu门口。
“只能留一个人。”护士说。
“我。”赖美云立刻说,“让我留下。”
其他人没有异议。
赖美云穿上无菌服,走进icu。
病床旁,她握住苏凌的手——那只手冰凉,插着输液管。
“凌儿。”她轻声说,泪水滴在苏凌的手背上,“你听到了吗?我们爱你,从来没有不要你。所以,你要活下来。你要给我们机会,让我们告诉你,我们有多爱你。”
监护仪上的线条平稳地跳动。
窗外,天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这一天,注定要在祈祷和等待中度过。
在icu门外,剩下的十个人沉默地站着,坐着,等待着。
她们终于找到了她。
却差点又一次失去她。
这一次,她们发誓,无论如何,都不会再放手。
无论要等多久,无论要面对什么。
她们会等。
等到她醒来。
等到她们能亲口告诉她:
我们爱你。
从未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