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cu的时间是凝固的。
这里的每一秒都被拉长,被放大,被赋予超越日常的重量。赖美云坐在病床旁,握着苏凌的手,已经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窗外的天色从清晨的灰白,到正午的明亮,再到傍晚的昏黄——时间在流动,但在这个被消毒水和仪器嗡鸣填满的空间里,一切都静止了。
她的视线一直停留在监护仪上。
那条绿色的线条有规律地起伏,每一次峰值都是心跳,每一次谷底都是呼吸。。这些数字成了她的经文,她的祷文,她与世界唯一的连接。
苏凌躺在那儿,像一尊易碎的瓷器。她的脸大半被呼吸面罩覆盖,只露出紧闭的眼睛和苍白的额头。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隐约透出暗红的血色。手臂上插着输液管,胸口的电极贴片连接着那些监护生命的仪器。
“凌儿。”赖美云轻声说,像怕吵醒一个浅眠的人,“你能听到我吗?”
当然没有回答。只有呼吸机的规律声响,和监护仪持续不断的滴滴声。
“她们都在外面。”赖美云继续说,拇指轻轻摩挲苏凌的手背,“所有人都在。yay在安排工作,让大家把接下来一周的行程都推了。傅菁在联系最好的医生。孟美岐和吴宣仪去买吃的了,虽然没人吃得下。段奥娟哭累了,现在靠在张紫宁肩上睡着了。徐梦洁和sunnee在走廊里走来走去。杨超越和李紫婷坐在角落,互相握着对方的手。”
她停了一下,看着苏凌平静的睡脸。
“你知道吗?今天早上,当我们听到你说的那些事我们不是沉默,我们是震惊得说不出话。不是不要你,是心疼得快要死掉了。我们花了五年时间接受你的‘死亡’,然后你用两个小时告诉我们,那五年你经历了什么我们的大脑需要时间处理,心脏需要时间承受。”
赖美云的眼泪掉下来,滴在两人的手上。
“可是你没给我们时间。你逃跑了,像五年前一样。但这一次,我们追上你了。只是”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这一次,追上来的代价太大了。
监护仪上的数字轻微波动:心率上升到72。
赖美云屏住呼吸,盯着屏幕。但数字很快又降了回去,恢复平稳。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把脸贴在苏凌的手背上。那只手冰凉,但还有温度,还有生命。
“你要活下来。”她喃喃道,“你必须活下来。我们等了五年,不是为了在重逢的第二天就失去你。”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yay走进来,穿着无菌服,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疲惫但坚定的眼睛。
“小七,你去休息一会儿。”yay轻声说,“我替你。”
赖美云摇头:“我不走。”
“你已经守了八个小时了。”
“我可以守八十个小时。”赖美云的声音很平静,但不容置疑,“如果她醒来看不到熟悉的人,会害怕的。”
yay没有坚持。她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目光也落在苏凌身上。五年前,她是队长,要负责所有人的情绪,要维持团队的运转,要在镜头前坚强。五年后,她还是队长,还是要在所有人崩溃时保持理智。
但此刻,在这个安静的icu里,她的理智也在一点点瓦解。
“医生说,如果她能挺过今晚,情况就会好转。”yay说,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她会挺过去的。”赖美云说,“她必须挺过去。”
沉默。只有仪器的声音。
“你知道吗?”yay突然说,“五年前,当我们接到那个电话,说你在法国出事了我第一个反应是不相信。苏凌怎么可能出事?她那么小心,那么谨慎。然后当我们确认消息,说你的车坠崖,遗体没找到我还是不相信。我觉得你在某个地方,你会回来的。”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这五年,我从来没有真正接受过你的‘死亡’。每年今天,我们去‘看’你,我都觉得那是个仪式,不是真的。我在等,等有一天门会打开,你会走进来,笑着说‘我回来了’。”
“然后昨天,你真的出现了。”赖美云轻声说,“在那个录音室里,隔着玻璃看着我们。”
“然后今天,你要用这种方式再次离开我们吗?”yay看着苏凌,语气里有一丝罕见的愤怒,“苏凌,这不公平。你让我们等了五年,然后只给我们一天?”
苏凌当然没有回答。
时间继续流逝。
晚上九点,护士进来换药,检查仪器。她动作熟练地调整输液速度,检查伤口,记录数据。一切正常。
“情况稳定。”护士离开前说,“保持观察。”
稳定。这个词给了门外所有人一点微弱的希望。
晚上十点,傅菁进来替换yay。她带来了一些水,强迫赖美云喝了一点。
“外面情况怎么样?”赖美云问,声音沙哑。
“公司那边已经处理好了,对外说是突发疾病,需要静养。”傅菁说,一如既往地理性,“媒体还不知道车祸的事,园区那边也打点好了。现在我们只需要专注于一件事——等她醒来。”
“她会醒来的。”赖美云说,更像是一种祈祷。
“是的。”傅菁握住苏凌的另一只手,“她会醒来的。因为她知道我们在等她。”
晚上十一点。
监护仪上的数字依然稳定。
赖美云开始感到疲惫像潮水一样涌来。她已经超过24小时没合眼了,从昨天在录音室的重逢,到今天的讲述,到车祸,到现在的守候。她的眼睛干涩,头隐隐作痛,但她的手依然紧握着苏凌的手。
不能睡。她要醒着,要在苏凌醒来时第一个看到。
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傅菁出去接电话了。icu里只剩下赖美云和苏凌。
寂静中,赖美云开始哼歌。很轻,几乎听不见。是她们五年前的一首歌,《light》。那首歌里有苏凌的部分,有她的和声。
她哼着哼着,眼泪又流下来。
突然,她感觉到苏凌的手指动了一下。
非常轻微,几乎像是错觉。
赖美云猛地坐直,盯着那只手:“凌儿?”
手指又动了一下。这次更明显。
然后,苏凌的眼睛,在眼皮下动了动。
赖美云的心跳骤停了一秒。她按下呼叫铃,声音颤抖:“医生!护士!她动了!她动了!”
几乎是同时,监护仪发出第一声警报。
不是刺耳的、紧急的警报,而是一种规律的、持续的滴滴声——心率在下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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赖美云站起来,握着苏凌的手更紧了:“凌儿?凌儿你能听到我吗?”
苏凌的眼睛还是没有睁开,但她的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忍受痛苦。
医生和护士冲进来。
“病人有反应了?”医生快速检查。
“她的手动了!眼睛也动了!”赖美云语无伦次。
医生查看监护仪,表情严肃:“心率在下降,血压也在降。可能有颅内出血加重的情况。”
“什么?”赖美云的声音变了调。
“家属请先出去。”护士礼貌但坚定地说。
“不,我要留在这里——”
“请出去,我们要进行检查和抢救准备。”
傅菁从外面进来,看到这一幕,立刻拉住赖美云:“小七,我们先出去,让医生工作。”
“可是她刚才动了!她有反应了!”
“那可能是好的迹象,也可能不是。”傅菁的声音很冷静,但她的手在发抖,“我们先出去,不要妨碍医生。”
赖美云被半拖半拉地带出icu。门在她面前关上,玻璃窗后的帘子被拉上,遮住了一切。
门外,所有人都站起来了。
“怎么了?”孟美岐问。
“她动了然后监护仪警报”赖美云语无伦次,“医生说可能要抢救”
所有人的脸色瞬间苍白。
她们围在icu门口,透过门上的小窗,只能看到拉紧的帘子。里面传来模糊的声音,仪器的警报声,医生的指令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杨超越开始祈祷,声音很轻,但所有人都听到了:“求求你,不要带走她求求你”
段奥娟又开始哭,张紫宁紧紧抱住她。
徐梦洁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sunnee在走廊里来回走,脚步越来越快。
yay和傅菁站在一起,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赖美云跪在门口,脸贴在冰冷的门上,像是在用这种方式离苏凌更近一点。
凌晨十二点零三分。
icu的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表情比进去时更严肃。
所有人围上去。
“病人出现颅内压急剧升高的情况。”医生说,语速很快但清晰,“我们现在要进行紧急手术,清除血肿,降低颅内压。手术风险很高,请做好心理准备。”
“风险有多高?”yay问,声音干涩。
“如果现在不做手术,她撑不过今晚。
一半的机会。
一半的绝望。
“我们同意手术。”傅菁立刻说,“请尽一切可能救她。”
“需要家属签字。”
十一个人都看向彼此。她们不是法律意义上的家属,但此刻,她们是苏凌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
“我来签。”yay说,“我是队长,我有责任。”
护士拿来同意书,yay的手在颤抖,但她签下了自己的名字。那个签名很稳,很坚定。
苏凌被推出icu,推向手术室。她的脸更苍白了,呼吸面罩上凝结着水汽。
赖美云追着病床跑:“凌儿!凌儿你要活下来!你答应过再也不逃了!你答应过的!”
病床消失在手术室门后。
红灯亮起。
又一次等待开始了。
这一次的等待更加煎熬。成功率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随时可能落下。
她们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没有人说话。沉默像实体一样笼罩着她们,但这一次的沉默和早上在录音室里的不同——那次的沉默里有误解,有隔阂,有未说出口的话。这一次的沉默里只有祈祷,只有恐惧,只有爱。
凌晨一点。
手术还在进行。
凌晨两点。
护士出来过一次,说手术进行中,情况复杂,但医生在尽力。
凌晨三点。
赖美云开始数自己的心跳。一,二,三如果她数到一千,手术门就会打开,苏凌就会平安出来。
她数到五百七十三时,手术室的门开了。
不是护士,是主刀医生。
他的手术服上有血迹,口罩拉在下巴上,表情
表情是疲惫的,沉重的。
所有人的心沉了下去。
“我们清除了大部分血肿,降低了颅内压。”医生说,声音里有一种职业性的冷静,但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但是”
他停住了。
“但是什么?”yay问,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什么。
“病人出现了并发症。”医生说,“她的自主呼吸非常微弱,几乎完全依赖呼吸机。而且在手术过程中,她出现了几次心跳骤停。”
“什么意思?”赖美云站起来,身体在摇晃,“什么意思?”
医生的目光扫过这十一个人,这些年轻的面孔上写满了恐惧和希望。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场景,但每一次都不容易。
“意思是,她现在的情况非常危险。”他说,“手术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要看她能不能挺过术后危险期,能不能恢复自主呼吸,能不能”
他停住了,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能不能活下来。
凌晨三点二十,苏凌被推回icu。
这一次,她身上多了更多管子,更多仪器。她的脸几乎完全被医疗设备遮挡,只有一缕黑发从纱布边缘露出来。
她们轮流进去看她,每人五分钟。
赖美云是最后一个进去的。她站在床边,看着那个被仪器包围的人,几乎认不出那是苏凌。那是她爱了这么多年的人,此刻却像一个精致的、易碎的医疗装置。
“凌儿。”她轻声说,“我们都在等你。所以你要活下来。你要给我们机会,让我们告诉你,我们有多爱你。”
她俯下身,在苏凌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如果你敢离开,我会恨你一辈子。所以,活下来。为了我们,活下来。”
她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监护仪。
绿色的线条还在起伏,但很微弱。
她转身离开,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凌晨四点。
所有人都累极了,但没有人能睡着。她们或坐或站,在icu外的走廊里,等待着一个奇迹。
凌晨四点三十七分。
护士突然从icu冲出来,脸色大变:“医生!医生!”
医生跑过来,冲进icu。
透过玻璃窗,她们看到里面的情况——监护仪在疯狂报警,红色的警示灯闪烁。医生和护士围在病床旁,开始心肺复苏。
“不”赖美云的声音破碎。
“不!”孟美岐尖叫。
yay捂住嘴,泪水奔涌。
傅菁闭上眼睛,身体微微颤抖。
其他人或哭或喊,或呆立当场。
她们看着医生按压苏凌的胸口,看着电击器被拿过来,看着苏凌的身体在电击下弹起又落下。
一次又一次。
时间变得粘稠,变得缓慢,变得残酷。
凌晨四点五十一分。
医生停下了动作。
他看了看监护仪,然后看了看墙上的时钟。
护士停止了按压。
一切动作都停止了。
只有监护仪还在响,但那条绿色的线——
不再起伏。
变成了一条笔直的、无情的、永恒的直线。
嘀————————
长长的、持续的声音。
宣告着一个生命的终结。
医生转过身,看向玻璃窗外的那十一个人。
他的嘴唇动了动,说出了那句话:
“我们尽力了。”
世界在那一刻静止了。
然后,碎裂了。
赖美云瘫倒在地,没有声音,没有眼泪,只是睁大眼睛,看着那条直线。
那条夺走她一切的直线。
五年等待,一天重逢,一夜抢救。
然后,永远的失去。
窗外,天快要亮了。
但她们的黎明,永远不会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