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
icu的时间不再是凝固的,而是变成了缓慢流淌的胶质。每一秒都有重量,每一分钟都像小时,每一个小时都像永恒。
但至少,时间在流动。
苏凌还活着。
监护仪上的绿色线条起伏着,微弱但坚定。她的自主呼吸已经恢复,虽然还需要呼吸机辅助,但不再完全依赖。颅内的血肿没有再扩大,生命体征逐渐稳定。
医生说,这是奇迹。
她们说,这是坚持。
赖美云几乎没离开过icu。其他十个人轮流来替她,强迫她吃饭、睡觉、洗澡,但每次她离开最多两小时就会回来。她的眼睛下有着深深的阴影,脸瘦了一圈,但眼神依然明亮——那种固执的、不肯放弃的明亮。
第五天下午三点。
阳光透过icu的窗户,在地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赖美云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她不知道苏凌能不能听到,但她坚持每天给她念点什么。今天是诗集,泰戈尔的《飞鸟集》。
“如果你因失去了太阳而流泪,那么你也将失去群星了。”她轻声念着,手指轻轻摩挲苏凌的手背。
那只手依然冰凉,但有了些许温度。手指偶尔会无意识地抽动,医生说那是神经系统在缓慢恢复的信号。
“世界对着它的爱人,把它浩翰的面具揭下了。它变小了,小如一首歌,小如一回永恒的吻。”
赖美云停下来,看着苏凌的脸。五天来,那张脸没有任何变化,平静得像睡着的雕像。只有监护仪上的数字和线条证明她还活着,还在战斗。
“凌儿,”她轻声说,“你能听到我吗?如果你能听到就动一下手指。一下就好。”
她等了很久。
苏凌的手指没有动。
赖美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继续念诗。
下午四点二十七分。
孟美岐和吴宣仪进来换班。两人都带着黑眼圈,但努力露出笑容。
“小七,去休息一下吧。”孟美岐说,“我们在这里。”
赖美云摇头:“我再待一会儿。今天我感觉有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吴宣仪问。
“不知道。”赖美云看着苏凌,“就是一种感觉。”
孟美岐没有坚持。她们了解赖美云,了解那种固执。五年来,赖美云是她们中最不肯接受苏凌“死亡”的人。每年今天,当其他人渐渐学会带着伤痛继续生活时,赖美云还是会哭得像个孩子。她保留着苏凌所有的东西——一件外套,一个发夹,半管没用完的口红。她说,凌儿会回来的,所以东西要留着。
现在,她的固执有了回报。
下午四点五十九分。
赖美云还在念诗。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她没有停。
“生命因为付出了的爱情而更为富足。”
突然,她感觉到苏凌的手指动了一下。
不是那种无意识的抽动,而是有意识的、轻微的动作。
赖美云屏住呼吸,放下书,双手握住苏凌的手:“凌儿?是你吗?”
没有反应。
但她确定感觉到了。
“凌儿,如果你能听到我,就再动一下。一下就好。”
她等了十秒。二十秒。
就在她以为那是自己的错觉时,苏凌的手指又动了。这次更明显,食指轻轻弯曲,碰到了她的掌心。
赖美云的眼泪瞬间涌出:“你听到了你真的听到了”
她按下呼叫铃,声音激动得发抖:“护士!护士!她动了!她有意识了!”
护士和医生很快进来。医生用手电筒检查苏凌的瞳孔反应,用各种方法测试她的意识水平。
“有轻微反应。”医生最终确认,“瞳孔对光有反应,对疼痛刺激有躲避动作。这是好迹象,说明她在逐渐苏醒。”
“什么时候能完全醒过来?”赖美云问。
“不确定。可能几小时,可能几天,可能几周。”医生说得很谨慎,“大脑损伤的恢复是个漫长的过程。但至少,她在朝着正确的方向前进。”
医生离开后,赖美云重新坐下,双手紧握苏凌的手:“你听到了吗?你在变好。所以继续努力,凌儿。我们都在这儿等你。”
下午五点四十三分。
其他人都闻讯赶来了。icu不允许这么多人同时进入,但护士破例让她们轮流进来看了几眼。
每个人进来时都轻声说话,握住苏凌的手,告诉她她们在这里。
段奥娟进来时,眼泪又掉下来了,但这次是开心的眼泪:“姐姐,你快点醒过来,我新学了一首歌,想唱给你听”
张紫宁进来时,轻轻哼了一段旋律:“凌儿,这是我为新专辑写的歌,你一定会喜欢”
徐梦洁进来时,带来了一个小玩偶,放在苏凌枕边:“这是我昨天抓娃娃抓到的,像不像你以前喜欢的那只兔子?”
傅菁进来时,很理性地汇报了这几天的工作安排,但声音在颤抖:“所以你要快点好起来,很多事需要你决定”
sunnee进来时,什么也没说,只是握住苏凌的手很久很久。
杨超越和李紫婷一起进来,两人各握一只手,说着这几天发生的琐事——谁又说了什么笑话,谁又做了什么傻事。
yay最后一个进来。作为队长,她一直在处理所有外部事务,应对媒体,协调工作。她看起来最疲惫,但眼神最坚定。
“苏凌,”她轻声说,手放在苏凌额头上,“你该醒来了。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很多路要走。你不能一直躺在这里。”
晚上七点。
所有人都聚集在icu外的走廊里。没有人想离开,虽然她们知道苏凌可能还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完全苏醒。但至少,希望更大了。
晚上八点十五分。
赖美云坚持要留下来守夜。其他人拗不过她,只能同意。
“有情况立刻叫我们。”yay叮嘱。
“我会的。”
晚上九点。
icu的灯光调暗了,只留下必要的照明。夜间模式开启,一切都安静下来。
赖美云坐在黑暗中,握着苏凌的手,轻声哼着歌。不是她们以前的歌,而是一首很老的民谣,她记得苏凌以前喜欢听。
晚上十点零七分。
突然,苏凌的手用力握了一下。
很用力,像在抓住什么。
赖美云立刻坐直:“凌儿?”
苏凌的眼睛,在眼皮下快速转动。她的眉头皱起,嘴唇动了动。
赖美云凑近,耳朵几乎贴在她的嘴唇上。
一个声音,非常微弱,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几乎听不见。
但赖美云听到了。
一个字。
很简单的一个字。
“水”
赖美云的眼泪瞬间涌出。五天来,这是苏凌说的第一个字。不是梦话,不是无意识的呻吟,而是一个明确的、有意义的字。
“水水”苏凌又重复,声音稍微大了一点,但依然破碎。
“好!好!马上!”赖美云按下呼叫铃,然后跑到门口,对走廊喊:“她醒了!她要喝水!她醒了!”
脚步声立刻响起。不只是护士和医生,其他十个人也冲了过来。
icu的门打开,医生和护士冲进去。十一个人被拦在门外,但她们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的一切。
医生在检查,护士在用棉签蘸水湿润苏凌的嘴唇——昏迷刚醒的病人不能直接喝水,会呛到。
苏凌的眼睛睁开了。
只是一条缝,但确实睁开了。
她的目光没有焦点,迷茫地转动,最后落在了玻璃外的那些人身上。
她的嘴唇又动了动。
赖美云读懂了那个口型:“大家”
然后,她的眼睛又闭上了。但这一次,不是昏迷,是疲惫。是刚刚从漫长黑暗中挣扎出来的、精疲力尽的疲惫。
医生走出来,脸上有罕见的微笑:“她醒了。虽然还很虚弱,虽然可能还会有反复,但她确实苏醒了。意识清楚,能遵从简单指令,能表达基本需求。”
走廊里一片寂静,然后爆发出压抑的、喜极而泣的声音。
段奥娟蹲在地上哭,张紫宁抱着她,自己也泪流满面。
孟美岐和吴宣仪抱在一起,肩膀抖动。
徐梦洁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傅菁摘下眼镜,擦眼睛。
sunnee转过身,不让人看到她的脸,但肩膀在颤抖。
杨超越和李紫婷抱头痛哭。
yay站在那儿,泪水无声滑落,但她笑了。五年来第一个真正的、释然的微笑。
赖美云靠在门上,透过玻璃看着里面的苏凌。苏凌的眼睛又睁开了,这次更清晰,目光在寻找什么。
然后,她们的目光对上了。
隔着玻璃,隔着五天的生死挣扎,隔着五年的分离和重逢。
苏凌的嘴唇动了动。
赖美云又读懂了:“小七”
然后,苏凌的眼睛闭上了,但这次,她的表情是平静的。那种终于回到家、终于可以安心睡去的平静。
护士走出来:“她睡着了。是正常的睡眠,不是昏迷。让她休息吧,这是她五年来第一次真正休息。”
所有人都点头,没有人说话,但空气中充满了某种轻盈的东西——那种压在心头五天五夜的巨石终于被移开的轻盈。
深夜,十一点。
其他人陆续去休息了,留下赖美云和yay。
“你也去睡吧。”yay对赖美云说,“今晚我在这里。”
“我想再待一会儿。”
yay没有坚持。她理解那种感觉——害怕一闭眼,一切又会消失。害怕醒来时,发现这只是一场梦。
凌晨一点。
赖美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靠着墙,终于允许自己闭上眼睛。但她没有睡着,只是在休息,耳朵依然竖着,听着icu里的动静。
凌晨两点。
护士出来,看到她还坐着,轻声说:“她睡得很安稳。生命体征稳定。你去睡吧,真的。”
赖美云摇摇头:“我就在这里。万一她醒来要喝水”
护士理解地点点头,拿来一条毯子给她。
凌晨三点。
走廊里只有安全指示灯微弱的绿光,和icu玻璃窗后仪器屏幕上跳动的数字。
赖美云终于睡着了。五天的守候,五年的等待,在这一刻终于允许她暂时放下戒备。
她做了一个梦。
梦见五年前,她们还在练习室里,苏凌在教她一个舞蹈动作。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束中飞舞。苏凌的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有细密的汗珠,但笑得很灿烂。
“小七,这里要这样,”苏凌说,手扶着她的腰,“对,就是这样。”
然后梦变了,变成昨天,苏凌躺在病床上,睁开眼睛,看着她,说:“水。”
只是一个字。
但那是从死亡边缘回来的第一个字。
是重新连接世界的第一个信号。
是活着的证明。
赖美云在睡梦中微笑。
窗外,天快要亮了。
第六天即将开始。
这一次,是真正的、有苏凌的第六天。
清晨五点,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户照进走廊。
icu里,苏凌的眼睛再次睁开。
这一次,更清晰,更有焦点。
她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自己在哪里。
然后,她的头微微转动,看向玻璃窗外。
赖美云还在睡,蜷缩在长椅上,毯子滑落了一半。
苏凌看着那个身影,看了很久很久。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口型清晰:
“谢谢你没放弃我”
然后,一滴眼泪从她的眼角滑落,渗进鬓角的头发里。
这是五天来,她的第一滴眼泪。
也是五年来的第一次——
她允许自己流泪,允许自己脆弱,允许自己被爱。
因为她知道,这一次,她不用再逃了。
这一次,她终于回家了。
晨光越来越亮。
新的一天,真正开始了。